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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清远住了三十九年,有过五个女人,发现清远女人一个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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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有源五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坐在北江边上钓鱼,一个跑来拍照的年轻人问他,阿伯,你系清远人啊。他笑着摇头,说我不是,我在清远住了三十九年,十九岁来的,今年五十七,你算算,除了清远,我哪儿都没正经住过。年轻人又问,那你在清远这么久,觉得清远女人怎么样。这一问把他问住了。他握着鱼竿想了很久,久到浮漂沉下去两次都没提,最后说了句,清远女人啊,我讲个你听不懂的话,她们都有同一个共性,就是命苦的时候,从来不吭声。

年轻人没听懂,拍完照走了。何有源自己却因为这个话,把三十九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是清远下面一个县的人,老家在山里,十九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跟同村人一起到清远城里做建筑小工,在飞来峡工地上挑沙浆。第一个女人叫阿珍,是工地板房食堂煮饭的,连县人,小他两岁。两个人好上,是1987年的事,那时候谈恋爱没什么花样,就是他每天收工绕路去帮她抬水,她每天给他多打半勺菜,半勺菜打了两年,两家的底就摸清了。阿珍命硬,爹早没了,娘瘫在床上,下面两个弟弟,她一个人在城里煮饭挣钱养三张嘴。何有源去她家提亲的时候,她娘在床上拉着他手哭,说的不是舍不得,是阿珍跟了你,我这两个仔怎么办。阿珍站在门边,一声不吭,第二天把工地上攒的两千三百块钱缝在他枕头里,让他走,说你有手艺,去深圳,别在这山窝里跟我耗死。他不肯,她就再也不理他,饭也不给他多打了,硬生生把他逼走的。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不是绝情,是她算清了自己那本苦账,不肯让另一个人陪她一起背。何有源后来在深圳闯了六年,等他攒了钱回头去找她,她已经嫁给邻镇一个开拖拉机的,她娘过身了,弟弟带大了,日子平平静静。她在圩上卖菜,看见他,也不躲,称了两斤芥菜给他,说,深圳回来啦。就这一句,再没了。他走在圩路上,菜拎在手里,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哭了。

第二个女人是他老婆,叫梁秀云,清远清城人,正经娶的,1995年结的婚。秀云在针织厂上班,人不算漂亮,但手脚麻利,性子静。婚后那十几年是他这辈子最像样的时候,他跟人合伙做装修,赚了些钱,在旧城买了房,儿子出生,日子往上走。坏就坏在钱上。2006年前后生意顺,他整个人飘了,学会了喝酒应酬,学会了在牌桌上撒钱,也学会了看不上家里那个不声不响的女人。秀云从不跟他吵,他不回家,她就带着儿子睡;他喝醉了摔门,她第二天把门修好;他把家里的钱偷偷挪去填赌债的窟窿,她发现了,也只是坐在饭桌前坐了一夜,天亮给他煮了一锅白粥。真正压垮她的是2009年,他瞒着她把房子二次抵押,钱赔光了,高利贷的人堵在家门口泼油漆。那天晚上秀云把儿子领到外婆家,回来跟他谈离婚,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一张进货单。她说,何有源,我可以跟你穷,我嫁你的时候你骑的还是摩托,我不嫌。但我不能让我儿子在这种门底下长大。离婚后她没要他一分钱抚养费,自己带着儿子搬去广州,在增城一家厂里做了十年,把儿子供上了大学。前年儿子结婚,请了他,也请了她。她穿一件枣红色的裙子,敬酒敬到他这桌,叫了一声何生,说了句饮多杯。全场那么多人,只有他听得出这一声何生里头,隔着一整条北江的水。他后来听她厂里的老乡讲,那些年她在广州,白天上班晚上还去档口帮人卖衣,做到晚上十一点,十年没病过一天。老乡说这话的时候是夸她,何有源听着,只觉得胸口发闷。他给过这个女人什么呢,想来想去,只有一笔债和一场空。

第三个女人是2012年认识的,开美容店的,叫阿霞,大眼睛,会笑,人人都说她精。她精是真的,进货精,记账精,对何有源也精,出去吃饭她抢着买单,给他买东西从不手软,可涉及店里的钱,一笔是一笔,算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刚离婚,灰得很,是阿霞把他从牌桌边捞回来的,逼他去考了个电工证,说你有手有脚有证,去物业做,稳稳定定,比你做装修跟人赌强一百倍。他听了,真的去做了电工,一做做到今天。跟阿霞好的那四年,他其实想过再婚,是阿霞先松的手。她店的租约到期,房东要加租加到做不下去,她决定去佛山投她妹妹,走之前跟他吃了顿饭,把话说得透透的。她说,老何,我系好中意你,但我唔可以留低。你这个人,要人锡,但唔识得锡人,同你一齐,我要一路等你长大,我四十六了,等唔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怨气,倒像店里的年终盘货,亏了多少,赚了多少,摆在台面上,认了。何有源送她上大巴,车开了他才发现,这个女人跟他四年,他连她老家在清远哪个镇都没问清楚过。

第四个第五个,说起来就不像故事了,更像两段搭伙的日子。一个是跳广场舞认识的退休护士,一个是同一栋楼的寡妇,都是六十几的人了,谁也不再谈什么中意不中意,就是做个伴,一起买菜,一起煲汤,生病的时候床头有杯温水。跟护士搭伙那两年挺好,后来她儿子把她接去珠海带孙,她走的时候把他家里的药盒一盒一盒标好,哪盒饭前吃哪盒饭后吃,字写得工工整整,一样一样交代给他楼下的锁匠,怕他自己记不住。跟楼下那个陈姨搭伙是前年到现在,两个人一人出一半伙食钱,晚饭后沿着江边走一个钟,话不多,但每天走得齐齐整整。有一晚他心口闷,不肯讲,是陈姨看他脸色不对,硬押着他去的医院,在医院走廊陪他坐到半夜,第二天回去把这事讲给他儿子听,讲了半个钟头,讲得比他自己讲得还详细。

那天在江边,年轻人问完走了以后,何有源一个人把这几十年摊开来数,数着数着,自己先笑了。他年轻的时候也跟工友吹过牛,说清远女人怎么怎么样,讲来讲去无非是精、硬、现实、不够柔情这一类的话,那时候他真心是这样认为的,还觉得自己看透了什么。五十七岁这年再数一遍,他数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阿珍的绝情,是把苦留给自己;秀云的平静,是拿十年夜班背她该背的和不该背的;阿霞的精明,是四十六岁的人不敢再把日子押在一个长不大的男人身上;连晚年这两个搭伴的,标药盒的、押他去医院的,也都是一样,事情来了,她们不喊、不怨、不等,先把事情接下来,把手头能做的那一件做了。

熬得住,不吭声,手不停。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共性。可是想着想着,他心里另有一句话浮上来,把这句话顶得晃了一晃,三十九年,五个女人,个个都是这样的,那么不变的那一个,到底是谁。是清远的水土,还是他自己。阿珍要是嫁了个不让她算苦账的人,兴许也是个小鸟一样的人;秀云要是没跟一个赌光家底的男人,兴许一辈子都有说有笑;阿霞那句等你长大,等不来,才走的。她们熬得住,一半是天生,一半,是被他这种人练出来的。

日头偏西了,浮漂又沉下去,何有源这一次提了竿,一条指头长的小鲫鱼,他摘下钩,看了一眼,放回江里去了。收竿回家的时候,陈姨在楼下等他吃饭,见他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问,钓到嘢无啊。他说,钓到一条,放生咯。上楼的时候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不是清远女人有共性,是清远的女人,碰上什么样的命,都接得住。而他何有源这辈子欠下的,是让好几个接得住的女人,接的都是他扔过去的命。这话他不会讲给任何人听,但他打算从明天开始,晚饭之后那一个钟,走到江堤往回拐的地方,学着先给陈姨递一次水,回家进门,先说一句,我返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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