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梁 凌
不久前，参加一场读书活动。一位校长在会上说：“以前搞阅读活动，最后都变成了增加教师负担。”书发下去之后，所有的事都落到语文老师头上。老师得先通读，再做课件、排进度、出题、批读后感。这一套流程下来，阅读又成了另一份备课，变成任务，变成考核。
这次，出版社赠送读物，连PPT(演示文稿)和备课资料都做好了。老师不用再从零开始备课，打开课件就能用。学生的读后感在媒体上刊发出来，还给证书。流程井然有序。
可我还是泛起不合时宜的隐忧。课件做好了，老师还读不读那本书？如果老师从阅读里退出去，只剩操作流程，会不会比“被迫备课”更堪忧？读后感发表、拿证书，原本是好事，可一旦发表被作为衡量的尺子，写读后感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应试？阅读本身即是目的，未必定要落墨成文。一旦写读后感成了作业，阅读会不会反而令孩子们滋生厌倦？
更进一步想到，阅读被排进课表，定为任务打卡检查，便成了另一门功课，学生会不会以应付功课的心态对待它？
几家单位联手，情怀是有的，初心是好的。只是强加于人，恐难长久。
那么，书香到底该如何培植？
忆起上初三时的一位乡村老师，平常不修边幅，并无什么派头，可一开口，连后排最调皮的学生也会竖起耳朵听。他讲课，不知怎的便说起解缙对句子，不经意又扯到林黛玉，偶尔又提起诸葛亮、武松，都不是正课内容，却旁征博引。那时我们多么喜爱语文课，多么希望时钟慢些走，好让语文课长些、再长些，我们多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他不曾说“你们读书吧”，却悄悄把众人引上阅读之路。回想起来，生于穷乡僻壤的我开始翻阅四大名著，便自此始。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大约说的，便是这样的老师。
书香进校园，其实不必太复杂。作家来讲一讲，出版社把书送到班上就好。老师不把阅读当成作业布置，书放在那儿，谁想翻就去翻。一周里留一节课，不上课，不讲题，大家坐下来，随便聊聊近日读了什么。读后感不必强作，若有人写了，且写得好，可以推荐发表——发表是好事，却绝非目的。
老师平时忙，有没读完的时候，也属常态。真没读完，就跟学生说：这本书我还没顾上看，谁看完了，给我讲讲？师生凑在一起聊读书，聊着聊着，没读的人也生出翻书的兴致。当然，话虽如此，当老师的，总归自己得先是个读书人。这不是多高的要求，是本分。
无人不爱花香，书香亦然。
书跟人，原是讲究缘分的。好比牛奶富有营养，却有人乳糖不耐受；肉食固然鲜美，小羊却独喜青草。一本书好不好，跟读者的性格、阅历、心境息息相关。甲拍案叫绝，乙则可能不感兴趣。
所以，同一本书，不必强求人人读进去。有书的地方更该像自助餐厅，书陈列在那里便好，各人拣选所爱。阅读习惯的养成，也不必急于求成。书在，香气就在，久而久之，书香染衣。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09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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