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班 航
我从陕西来到湖北武汉求学，已6年有余。一天傍晚，南湖西边的霞光被梧桐树影切成一格一格，正好卡在图书馆和自习室之间。我停了一下，那道窄窄的、被夹住的光芒，像极了家乡两座山之间落日的最后一道光影。等再往前走，穿过两楼间的过道，日落的霞光瞬间散开，我才想起来这里没有山。
每到日落时刻，武汉的云层常会呈现出粉色。霞光透过树影洒下斑驳，走在或坐在南湖边，欣赏着它不遗余力展示的姿态。在家乡，因两座大山把县城围住，所以落日最后一丝光影消散前，只能够透过山间的缝隙看。我喜欢和爷爷奶奶一起走在乾佑河边，点读围栏石柱上镌刻的诗歌。走着走着，偶尔南门坡山底传来放牛人的一声吆喝。三两头牛在河滩咀嚼着草，哞哞地叫着。我们顺着河边小道走上许久，看着河道涨起来的水，再看着它流向下游，一切都慢悠悠的。
在武汉，偶然一次晚归，车行驶在沿江大道上。街道两侧的梧桐叶被车流带起的风吹起，落得急，一片追着一片，贴在车窗上又马上被甩开。正值秋季，红叶纷纷飘坠。想起家乡的秋。北城坡与南门坡半山腰都有枫树，枫叶染红了山野。山里的风从坡上往下走，叶子打着旋儿往下飘，落得很慢，有时候还会在半空中停一下。
在北方，秋天的颜色能被看见。而在南方，需要各种感官去感受。武汉的秋来得隐秘，不知何时就到来。在武汉生活的几年，我总是凭借馥郁的桂香和小动物慵懒地贴起秋膘，去感受不被察觉的秋意。江城的桂香是秋日里不可或缺的标志。桂香弥漫在街头巷尾，萦绕于衣襟袖口。秋风过处，金粟般的花粒簌簌落在林荫道间，与风呢喃。
纵然那曾灼灼其华的花瓣零落成泥，但是依然能在某个转角处，在雨后微微湿润的空气中，在推开自习室窗户的瞬间，猝不及防地与那熟悉的味道重逢。这余香，褪去了盛放时的馥郁张扬，化作一种极淡、悠远的清韵。
我静坐在湖畔石凳上。萦绕在鼻尖的气息似有还无。抬头望向远处的南湖大桥，看这江城夜色迷离。看着看着，好像秦岭月下的乾佑河也荡起波光。山水里的一切，都在我的记忆里浮现，沉静地流淌。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09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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