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狗是开春抱回来的,小小的,黄毛,圆滚滚一团,我闺女用羽绒服裹着揣回来的,进门就往我怀里塞。“妈你摸摸,可乖了。”
我低头瞅了一眼,是个公的。我当时就说,你养狗我不反对,但你养个公的干啥。她说公的咋了,公的结实。我说不是结实不结实的事,公狗大了闹腾,你一个姑娘家管不住。她没理我,抱着狗就进了自己屋,门一关,里头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跟哄孩子似的。
我那时候还没当回事。年轻人养个宠物,图个乐呵,过阵子新鲜劲过了就好了。
谁知道越往后越不对劲。她给那狗起了个名儿,起就起吧,起的啥名?叫“老公”。头一回听她站在阳台上喊“老公吃饭了”,我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我冲过去说你喊啥?她一脸无辜,说喊狗啊,它叫老公。我说你换个名,这像什么话。她说我就愿意叫这个,好玩。我说好玩啥好玩,传出去人家以为你疯了。她不理我,蹲下来拍手,那狗摇着尾巴就过去了,她抱起来亲了一口,说老公真乖。
我气得回屋跟我另一半说,你管管你闺女。他倒好,躺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说一个名字嘛,她爱叫就叫呗。我说这是名字的事吗?她把狗叫老公,她是不想找对象了你没看出来?他这才把手机放下,想了想说,不能吧,她可能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我越观察越觉着不是闹着玩。
那狗住她屋里,晚上跟她一块睡。她给狗买了小床,搁她自己床边上,狗睡到半夜跳上她床,她也不撵。她下班回来头一件事是抱狗,第二件事才是换鞋洗手。吃饭的时候狗蹲她脚边上,她吃一口往地上搁一口,我说你给它单弄个碗不行吗,她说它喜欢跟我一块吃。她管狗叫老公,狗一听见这词儿就兴奋,满屋乱窜,她就咯咯笑,跟人家说你看我老公多聪明。
最让我堵心的是相亲的事。我一个老姐妹给介绍了个小伙子,条件不错,我说你去见见。她说不去,我有老公了。我说你那个老公是狗。她说狗怎么了,狗比人强,狗不会跟我吵架,不会嫌我烦,不会说变就变。我说你这话啥意思,你谈过几个你说这种话。她把狗往怀里一搂,说我没谈过我也不想谈,我看你们这些大人过日子够够的了。
我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回头想想,她这话里有气。她爸跟我这些年磕磕绊绊的,吵起来也不避着她,大概在她心里头落下了影子。但这也不是她拿狗当老公的理由啊。
这事闹到亲戚都知道了。有一回家里办事,亲戚们凑一块吃饭,有人嘴快,问闺女有对象了没有。我还没接话,她坐那儿撸着狗说,有了,就这个。一桌子人愣了半天,然后有人干笑两声,说这闺女真逗。她也不解释,抱着狗亲了一口。我在旁边看着,脸上挂不住,筷子往桌上一拍就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人家背后指不定怎么讲究你。她把门一摔,说人家讲究我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吃人家喝人家的。我说那你也不能把狗当老公叫,这像什么话。她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我说我管不着?我生你养我管不着?她抱着狗坐床边上,闷了半天,冒出来一句:“妈,我觉着现在这样挺好,你别逼我了行不行。”
我看她那样子,又气又心疼,没再往下说。
真正让事情拐弯的,是那狗闹毛病。
开春抱回来的,到了秋天,那狗长成了半大个子,精神头足得不行。然后有一天,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觉着味儿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股子腥臊气,冲鼻子。我满屋子找,最后在她屋门口站住了。门关着,里头有动静,狗在挠门,呜呜地叫,那叫声跟平时不一样,拖得长长的,听着瘆人。
我推门进去,那狗噌一下就窜过来了,抱着我腿就开始蹭。我一把推开它,它又扑上来。我喊闺女,她从厕所出来,看见这情形也愣了。我说你这狗咋回事。她蹲下来摁住狗,摸了摸,脸红了,说好像是闹狗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公狗也有闹的时候。那几天可要了命了。狗不吃食,水也不怎么喝,成天哼唧,抱着人腿不撒手,撵都撵不走。夜里叫得更厉害,嗷嗷的,邻居都来敲过两回门。我闺女那屋的床单被套换了好几茬,地上擦了一回又一回,那味儿还是散不掉。
她开始还哄着,抱着狗说没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过了两三天没好,她脸色就变了,黑眼圈也出来了,见我就叹气,说妈它咋还闹啊。我说你问我?我早说让你养个母的,你偏不听。她不吭声了,蹲地上给狗擦尿,擦完了站起来捶了捶腰。
我瞅她那样子,又心疼又解气。你天天老公老公地叫着,你老公发疯的时候你自个儿收拾吧。
闹到第七八天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晚上狗又叫,她爬起来哄,哄不住,坐床上掉眼泪。我推门进去,看见她抱着狗,狗在她怀里挣,她头发乱着,嘴里念叨:“你消停会儿行不行啊我明天还上班呢。”
那狗不听她的,该闹还闹。她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说妈你能不能帮我带两天。我说你不是有老公吗,你自个儿管。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太戳人了。她把头低下去,没再说话。
熬了半个月,那狗总算消停了。我闺女那半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脾气也磨没了。狗不闹了之后,她第一件事是把狗窝从她屋里搬到了阳台上。我说咋了,不跟老公一块睡了?她翻了个白眼,说妈你别提那个了,我听着都害臊。
过了两天,她蹲那儿喂狗,忽然抬头跟我说:“妈,我想给它改个名。”
我说改啥?
她说:“叫土豆。”
我说咋叫土豆。她说它长得跟个土豆似的,圆咕隆咚的,还土了吧唧的。我笑了一声,说行,土豆就土豆,比那个强。
打那儿以后她就喊土豆了。一开始狗不认,喊半天没反应,她蹲下来拍手叫土豆土豆,狗歪着头看她,过了一阵才凑过去。她叹了口气说,还得重新教。
亲戚再问起来,她也不拿狗说事了。有回吃饭,那个老姐妹又提相亲的事,我闺女扒拉着碗里的菜说,姨你给我介绍一个呗。我差点把汤喷出来。老姐妹乐得不行,说哎哟改主意了?她说,改啥主意,就是觉着狗太费事了,闹一回我半个月没睡好觉,还是人省心。
我搁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她也看我,眨了眨眼,没再往下说。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她那阵子拿狗当挡箭牌,一半是闹着玩,一半是心里有气。等真被那狗折腾了一通,她那股气也泄得差不多了。
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她过来帮忙,站旁边擦盘子,擦着擦着说了句:“妈,那会儿跟你吵,是我不对。”
我说你还知道不对。
她说:“我不是不想找,我就是怕找错了跟我爸你俩似的。”
我手上一停。想了想说:“你爸跟我吵归吵,日子不也过下来了。”
她没接话,把擦好的盘子摞起来,放柜子里。过了一会儿说:“再说吧,碰着合适的再说。”
我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再弄条狗回来叫老公了,我受不了。
她笑出了声,说知道了知道了,土豆是土豆,老公是老公,我分得清。
那狗现在改名叫土豆了,每天蹲在阳台上晒太阳,我闺女下班回来喊一声土豆,它就颠颠跑过去。有时候我看着她蹲那儿摸狗,嘴里念叨土豆土豆,就想起前阵子她喊老公的样子,觉着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啊,有时候得自己撞一回南墙才知道拐弯。你说她不懂事吧,她心里明镜似的,就是拧着股劲跟你对着干。等那股劲过去了,啥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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