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只记一件事
洪熙元年五月份的时候,在北京的钦安殿里。
48岁的朱高炽说不出话来了。“不豫”和病危之间相差只有两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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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死之前,给杨士奇留下最后的一句话,并不是什么治国遗言,只是一句恨的话:
「时勉廷辱我!」 ——朱高炽临终语
——李时勉,那个翰林侍读,当庭侮辱了我。
一个以“仁”著称的皇帝,在临终的时候所挂念的,并不是天下的黎民百姓,也不是仁宣之治,而是一个曾经敢顶撞自己的忠臣。
这就很奇怪了。
朱高炽即位只有十个月的时间,就平反了建文年间被冤枉的人,停止了下西洋的计划,释放了被朱棣关押了十几年的夏原吉,并且减轻赋税,因此天下人都认为他是仁君。为什么偏偏对李时勉一个人,恨到死也不肯放下呢?
李时勉说的什么话能够让一个垂死的人一直记到临终的时候呢?
一道奏章,换来一顿金瓜
李时勉上奏的时候,并没有当场骂人,而是把奏章递上去。
写的比较长,主要就是这四个方面:节省人民的力气,谨慎地满足自己的欲望,勤勉处理政事,致力于正确的学问。
每一项下面都填写了具体的内容。
说节民力就是指朱高炽刚刚即位就派人到云南建宁挑选侍女,催得很急,地方上被折腾得很厉害。
勤政事的意思就是他即位之后很少处理政务,很多事情都拖着不做。
务正学的意思就是不认真学习,只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第二条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节制欲望。
在李时勉写的一条中提到:你父亲朱棣的守孝期还没有结束,你就开始和妃嫔亲密接触了。
朱高炽看到这里的时候,当场就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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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叫到偏殿里来当面质问他。李时勉不卑不亢,一条一条地对辩,就是不服软。
朱高炽气极了,下令武士们用金瓜——也就是皇家仪仗队所用的武器——当场处置。
《明史·李时勉传》写的很简略:
「命武士扑以金瓜,胁折者三,曳出几死。」 ——《明史·李时勉传》
金瓜砸下之后,直接把他的三根肋骨给砸断了。被人拖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这就是明代的“金瓜击顶”。并不是电视剧中出现的事情,而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他说的是实话
于是就出现了问题。
李时勉所说的这些到底有没有什么依据呢?
这是事实。
朱高炽在朱棣守孝期间就挑选起妃嫔来,也派去了云南挑选侍女,而且不像他的父亲一样总是忙碌到深夜。
既然他是一个以“仁”著称的皇帝,为什么他会对别人的真话进行痛打,打得对方快死了呢?
答案不在李时勉所说的话中,而在朱高炽当了二十多年太子的经历当中。
二十二年的太子
朱高炽做太子做了二十多年。
从永乐二年到永乐二十二年,一共二十二年。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他的父亲朱棣总是对他很不满意。
朱棣是通过马上取得天下的皇帝,有着雄才大略,五次亲征漠北。那么朱高炽又怎样?肥胖,行动很不方便,据说就连马也骑不上,走路还要人扶。
朱棣喜爱的是二儿子朱高煦。朱高煦和他父亲一样,很有战斗力,在靖难之役中多次将朱棣从险境中解救出来。朱棣曾拍拍朱高煦的肩头说:
「勉之!世子多疾。」 ——朱棣对朱高煦语
你要好好的工作,你哥哥身体不好,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去世。
是什么意思呢?满朝文武听得很明白。
那么朱高炽做太子是什么感觉呢?
父亲不喜欢他,弟弟虎视眈眈,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笑话。
那么他又可以做什么事情呢?
他就只能忍耐了。
达到什么程度才忍?等到永乐十二年,朱棣北征回来的时候,朱高炽迎接圣驾稍晚了一些,于是朱棣就把东宫的官员全都关进了监狱——杨溥、黄淮等人被关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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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一句话也不敢说。
于是他就更加仁慈,更加谦虚,表现出一个合格的太子的样子来。对谁都是和颜悦色,对谁都不得罪。
这并不是因为他生性就很好说话。这就像走在刀刃上一样,一旦走错一步,太子之位就会不复存在。
二十二年,终于不用再忍了
到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朱棣就死于第五次北征途中了。
消息秘而不宣,杨荣快马加鞭赶到北京,对朱高炽说:“你父亲去世了,你可以做皇帝了。”
朱高炽等人期盼这一天已经二十多年了。
他上任之后做了哪些事情?
- 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被朱棣关了十年的杨溥、黄淮放出来,并且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
- 第二件事情就是恢复建文帝时候的臣子们的地位,赦免方孝孺以及他的家人,并且让被流放的人回家。
- 第三件事情就是停止郑和下西洋、停止云南采办、停止交趾采金——所有他认为威风但是老百姓遭罪的事情全部都停掉。
- 第四件事情就是准备把都城从北京迁回南京——他父亲定都北京,是为了解决对蒙古的战争问题;现在不打了,要休息一下。
每一项工作都会把父亲原来的想法给改变掉。
他并不是生来就仁慈宽厚。他忍了22年,终于不用再忍了,所以把积攒了22年的政治抱负都倾泻了出来。
紧箍咒一朝摘去
那么放纵欲念又怎样呢?
一个人忍了二十年,忽然之间没有人可以管束他了,会怎么样呢?
就无法控制自己了。
不是从道德上来理解的失去控制,而是从生理上来说的失去控制。
一个胖了二十多年的胖子,一个精神高度紧绷了二十多年的人,一个天天活在恐惧之中怕被人废掉的人,忽然有一天,他成了皇帝,天下第一号人物,谁也管不了他。
那么又如何呢?
他就会大吃特吃。就会放纵享乐。就想把二十年没有吃到的、没有玩到的、没有享受过的全都补回来。
这并不是因为道德有问题。这是人体的一种补偿作用。
心理学上叫做“报复性进食”,经济学上叫做“压抑之后的反跳”,放到一个皇帝身上就是——二十多年的紧箍咒一朝摘去,人就散架了。
不到四十八小时
洪熙元年五月十一日,朱高炽就感到身体不舒服了。
十二日,病危。
马上崩溃了。
由“不豫”到“死”,前后不到四十八小时。
《明仁宗实录》上没有写清楚是怎么死的。
明代人们已经对此作出猜想。有人说是被雷震死的,也有人说是宫女想要毒死张皇后却错把皇上毒死了,还有人说是房事太过频繁导致的,也有说是吃了一些金石丹药引起的。
目前历史学界主流的看法就是纵欲过度。
但是把二十年来的压抑放进去看的话,就会发现,“纵欲暴毙”只是一种表象。
真实的理由是:一个肥胖了二十年,精神紧张了二十年的身体,在突然放松之后的短短十个月内就被透支到极限。
并不是因为他好色才死的。他是由于二十年来压抑在十个月内全部得到释放后去世的。
两个人的结局
李时勉被金瓜打断了三根肋骨,在被人拖出去的时候已经快要死了。
但是他没有死。
朱高炽死之后,朱瞻基就即位了。朱瞻基将李时勉从法场上救了下来,并重新起用。
后来李时勉官至国子监祭酒,在任上长达二十年之久,是最高学府国子监的校长,培养了大批人才。
他活了七十七岁,寿终正寝。
谥为“忠文”。
朱高炽是恨了他一辈子的人,只当了十个月的皇帝就被葬在了献陵里。
仁与欲,本是一体
那么朱高炽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仁不仁?仁义。平反冤案、与民休息、停止劳民伤财的工程,这些都是真实的。
他好色吗?也好色。在丧期内选择妃嫔、纵欲无度这些都是真的。
这两件事是有矛盾的吧?
以前我们认为矛盾的是,一个人怎么可以又仁厚又好色呢?
但是加上二十年的太子生活之后就没有矛盾了。
“仁”就是他在刀尖上存活下来的技艺。忍受了二十年,对任何人都很客气,从不跟人计较,这就是一种生存之道。
“纵欲”是取下了紧箍咒之后,他的身体所做出的弥补。忍了二十二年,现在也没人可以管得住他了,暴饮暴食、胡作非为、透支身体,这就是生理上的反弹。
一忍一放、一收一纵都是同一个人的两个方面。
他并不是生来就具备仁德之君的条件。他就是经过了二十年太子生活磨砺之后的仁君。
代价就是失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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