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甥的婚姻,只维持了二十八天
国庆节那天,我外甥周洋结婚了。
婚礼办在县城最好的酒店,二十八桌,每桌两千八。我姐把养老钱掏出来三分之一,笑得满脸褶子。新娘子叫林薇,银行柜员,长得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周洋在婚礼上唱了一首《今天你要嫁给我》,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台下笑得前仰后合。我妈坐在主桌上直抹眼泪,说我们老周家总算办成一件喜事了。
那天晚上我姐给我发微信,语音里全是笑:“你看俩孩子多般配,明年这时候我说不定就当奶奶了。”
没人能想到,二十八天之后,这个家天塌了。
起因是周洋总觉得口渴。小伙子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六十斤,向来壮得像头牛。可婚后没几天,林薇就跟我姐嘀咕,说周洋一晚上要起来喝三四回水,白天上班也灌个没完。我姐以为是小两口蜜月期累着了,还炖了老母鸡送去。
真正发现不对劲是十月十九号。周洋在单位晕倒了。送医院一查,空腹血糖十六点八,直接扣下住院。糖尿病,二型,医生说来得急,得打胰岛素。
我姐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手机。她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摆早餐摊把周洋拉扯大,好不容易看儿子成家立业,结果结婚不到二十天,儿子成了个药罐子。
那天晚上我赶到医院,周洋躺在病床上刷手机,看见我来了还笑:“舅,你说倒霉不倒霉,蜜月都没度呢,先来医院报到了。”我姐坐在走廊椅子上,攥着一张血糖记录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才二十八,怎么就得了这个病。”
我劝她:“糖尿病又不是绝症,控制好了跟正常人一样。”
我姐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不懂,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直到三天后,林薇来了一趟医院。
她来得挺早,拎了一箱牛奶,脸上还挂着新婚媳妇该有的笑。坐下聊了二十分钟,问了问病情,说了几句“好好养着”。然后她站起身,看着周洋说:“咱俩聊聊。”
两个人出去走廊那头说了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周洋脸色铁青,林薇眼睛也红红的。她没再多待,说单位有事就走了。
周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冒出一句:“舅,她问我这病是不是一辈子的事。”
我说:“医生不是讲了,控制好就行——”
“她说她妈查了,说糖尿病人四十岁以后并发症很吓人,眼底出血、尿毒症、截肢。”周洋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她说她姨父就是糖尿病走的,拖了十年,家里房子都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又过了五天,林薇发了一条微信给周洋,长长的一段话,核心就一句:趁还没孩子,好聚好散。
周洋把手机摔墙上了。我姐冲到林薇单位去堵人,林薇躲着不见,她爸妈出来接待的。她妈是个利索的中年妇女,说话不绕弯子:“妹子,咱都是当妈的,我得为我闺女着想。姑爷这病,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无底洞。彩礼我们退,首饰我们退,房子你们首付的我们折算成钱也退,就求你们家放我闺女一条生路。”
我姐站在银行门口,大秋天的,风一吹浑身哆嗦。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真想跪下来求人家,说周洋病得不重,说他们家不拖累她闺女。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人家说得难听,可人家说得没错。
离婚手续办得飞快。十一月八号,离国庆结婚正好二十八天。林薇搬走了,留了一屋子囍字和一对没来得及用的红枕头。周洋出院那天回到家,看见门上大红喜字还没撕,站那儿看了半天,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垃圾桶里了。
然后他把自己关屋里三天没出门。
我姐慌了,半夜给我打电话哭:“你快来看看,这孩子不吃饭不喝水,光打胰岛素,我怕他想不开。”
我踹开门进去的时候,周洋窝在床上刷短视频。看见我来了,把手机一扔:“舅,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
我说:“二十八天看清一个人,你赚大发了。”
他没笑,眼睛盯着天花板:“可她说的那些并发症,都是真的吧?以后谁还敢嫁我?”
这话我接不住。我确实不知道以后谁还敢嫁他。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陪我姐在厨房做饭,她一边切菜一边自言自语:“你说我造了什么孽,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又得这病,媳妇也跑了……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谁的。”
我说姐你别这么想。她说我不这么想我怎么想,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转机出现在半个月后。周洋他们单位工会主席来家访,拎了两桶油一袋米,坐下聊了半小时。临走时主席说,小周啊,你要不试试拍短视频,你这情况——说句不中听的——挺有话题性的,现在糖尿病年轻化,你记录记录自己的抗病日常,说不定能帮到人。
周洋大概是实在闲得慌,真拍了。第一条视频就对着镜头说:“我,二十八岁,新婚二十天查出糖尿病,二十八天媳妇跑了。今儿是控糖第一天,记录一下。”底下评论炸了,有骂前妻的,有鼓励他的,还有一堆病友分享食谱。
他越拍越来劲。早上扎手指测血糖拍一条,中午吃杂粮饭拍一条,晚上跑步打卡再拍一条。三个月涨了八万粉,有品牌找他带货血糖仪,他第一个月挣了四千三。
上个月我姐过生日,周洋拿自己赚的钱给他妈买了件羽绒服。我姐穿着新衣服在早餐摊上忙活,跟客人唠嗑:“我儿子现在可出息了,网上好多人喊他周老师。”
客人问:“那他媳妇呢?”
我姐顿了一下,笑着说:“离了。缘分没到,不怨人家。”
那天晚上周洋发了一条视频,标题叫《离婚第一百天》。视频里他坐在公园长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无糖豆浆,说话不紧不慢:“很多人问我恨不恨前妻。说实话,刚离那会儿恨得牙痒痒。后来想通了,人家姑娘跟我才二十多天,凭什么要求人家搭上一辈子?她怕的东西是真的,尿毒症是真的,截肢也是真的。但她忘了问我一件事——我愿不愿意为谁好好活着。我现在愿意了。”
视频最后他说:“对了,今天复查,糖化血红蛋白六点一,医生说控制得特别好。你看,天没塌。”
我姐把这条视频反复看了二十遍,看完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刷碗,一边刷一边哼歌。我听见她哼的是《今天你要嫁给我》。
跑调跑到西伯利亚。跟她儿子当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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