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十二分,我刚把第五个女人的饭碗摆上桌。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擦碗布,看了我一眼。
“陈建平,你今年六十二岁了,还打算让我伺候你到什么时候?”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天是星期六,屋里坐着六个人。
我叫陈建平,在清远住了三十九年,今年六十二岁,靠修理电器和接些零活过日子。
家里有第五个女人周玉兰,她五十七岁,在镇上的小饭馆帮厨,跟我一起生活了六年。
我有过五个女人,这句话不是酒桌上的吹嘘,而是我这三十九年里真实经历过的五段感情。
周玉兰就是第五个。
那天桌上有红烧鱼、炒青菜和一锅排骨汤。
我妹妹陈秀英五十五岁,在附近做服装缝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旁边还有她丈夫老刘,五十八岁,平时帮人送货。
周玉兰的弟弟周志强五十三岁,是个货车司机,刚好过来吃饭。
还有邻居老梁,六十一岁,跟我认识二十多年。
六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谁也没想到,一顿普通的晚饭会让两个人彻底分开。
我把那只蓝边搪瓷杯放在周玉兰手边。
那是她六年前搬进来时带来的东西。
杯口有个小缺口,她一直舍不得换。
“先吃饭吧,菜凉了不好吃。”
我把鱼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没有动筷子。
“我问你的话,你听见没有?”
我抬头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妹妹赶紧夹了一块鱼。
“嫂子,今天大家难得坐一桌,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周玉兰把擦碗布放到厨房台面上。
“秀英,你先吃,我今天就想把这件事说完。”
我皱起眉头。
“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
她看着我,声音不高。
“我已经关起门来说过六年了。”
这句话一出口,老梁低头剥起了蒜。
我知道,这顿饭不会那么容易吃完。
可我没想到,她接下来会把那句话说出来。
“你经历过五个女人,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一个女人累不累。”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
“你把话说清楚。”
她没有提高声音。
“好,我今天就说清楚。”
我第一次来到清远时,二十三岁。
那时候我在一家修理铺当学徒,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天黑才回来。
第一个女人叫林小梅,比我小两岁,在街边卖早点。
我们在一起三年,最后分开。
她离开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建平,我不是不愿意跟你吃苦,我是不愿意一个人吃苦。”
当时我没听懂。
我觉得男人出去挣钱,女人在家照顾生活,本来就是正常的。
第二个女人叫许秋霞,比我大一岁,在服装店做售货员。
我们相处了四年。
她做饭,我吃饭,她洗衣服,我换衣服。
有一次她发烧,躺在床上让我自己煮面。
我端着一碗面进屋,还嫌她没提前把碗洗干净。
她看了我很久。
“你就不能先问问我难不难受?”
我当时只说了一句。
“我也忙了一整天。”
后来她走了。
第三个女人叫唐月琴,是我在修理铺附近认识的。
她做事利索,说话也直接。
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
她最不喜欢我把脏衣服随手扔在椅背上。
她说过很多次。
“衣服是你穿脏的,为什么每次都等着我收?”
我觉得她太计较。
直到有一天,她把衣服放回我的床上。
我跟她吵了一架。
没过多久,她收拾东西离开了。
第四个女人叫赵桂芳,在附近的小市场做生意。
我们在一起六年。
她没有像前面几个人那样经常跟我争吵。
她只是慢慢不再管我的事。
我的衣服没人洗,饭没人留,东西放在哪里也没人提醒。
我问她怎么变了。
她说。
“我不是突然变的,是说了太多次,你一直没听。”
后来我们也分开了。
第五个女人就是周玉兰。
她出现的时候,我已经五十六岁。
那年冬天,我在修理铺附近认识她。
她刚从一家小饭馆下班,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她说话不急不慢,做事有条理。
我们认识半年后,开始一起生活。
她没有要求我改变什么。
刚开始,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舒服。
早晨有热粥,晚上有热菜,换下来的衣服有人洗。
我的工具放在门口,她也从来不乱动。
我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适合过日子的女人。
可我没有想到,六年以后,她也会站在厨房门口问我同样的问题。
事情真正闹开之前,家里其实已经出现过不少小事。
只是那些事在我眼里,都不算什么。
去年冬天,周玉兰连续上了十天班。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多才回来。
我那段时间接了不少维修活。
有一天,我把两件工作服扔在洗衣机旁边。
她下班回来,鞋都没换,就先把衣服放进洗衣机。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玉兰,洗完了记得晾一下。”
她弯着腰,把衣服一件件放进去。
“你今天在家,为什么不自己洗?”
“我今天也没闲着,上午还出去修了两台机器。”
“我今天站了九个小时。”
“你在饭馆上班,不也是每天站着吗?”
她没有再争。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衣服已经晾好。
我拿下来穿了,却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被洗衣粉泡得发红。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今年春天。
那天她下班回来,刚坐下喝了半杯水,我就把一盆菜递给她。
“玉兰,晚上炒一下,我约了老梁过来喝酒。”
她看了一眼盆里的菜。
“我今天不想做饭。”
“菜都买回来了,不做放着也是坏。”
“那你做。”
我看了她一眼。
“我不会炒你们饭馆那种菜。”
她把水杯放下。
“普通青菜你总会炒吧?”
我没接她的话,转身给老梁打了电话。
晚上,她还是炒了菜。
但那天她只吃了几口,便把自己的碗拿进厨房。
老梁问我。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笑着说。
“女人嘛,累了就爱发脾气。”
老梁没有继续问。
第三件事发生在两个月前。
那天周玉兰休息,我答应她下午一起去买东西。
临出门时,老梁打电话叫我去帮忙修一台电风扇。
我拿起工具箱就走。
回来已经晚上六点。
她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张购物清单。
“你不是说下午陪我去吗?”
“老梁那边有急事。”
“那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我忙起来忘了。”
她把清单折起来。
“陈建平,你答应我的事,是不是都可以随时取消?”
我觉得她小题大做。
“就买点日用品,哪天不能买?”
她站起来,把清单放进抽屉。
“我今天等了你三个小时。”
我当时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我觉得,日子过久了,谁还没有几次失约。
可那三个小时,她一直记着。
我不知道她还记得多少类似的事情。
直到那天晚上,她把六年来的事情一件件说了出来。
七点二十,周玉兰终于坐到了桌边。
她没有拿筷子,而是把手掌放在桌面上。
“今天我弟弟也在,我不想再把话留到以后。”
我看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转头看了看周志强。
“志强,你还记得上个月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周志强把杯子放下。
“姐,你让我别替你做决定。”
“对,我今天自己说。”
我妹妹放下筷子。
“玉兰,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周玉兰看着我。
“建平,你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上个月,我跟你说,家里的事情以后咱俩分着做。”
我想了想。
“我不是答应了吗?”
“那你做了几天?”
“我这阵子有活。”
“你有活,我也有活。”
“你在饭馆干活,回来不是照样有时间吗?”
她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我下班回来还有时间做饭、洗衣服、收拾厨房。”
我说道。
“我又不是让你天天干。”
她马上接了一句。
“那你告诉我,哪一天不是我干?”
我妹妹赶紧劝。
“嫂子,建平修东西也挺辛苦的。”
周玉兰转过脸。
“秀英,我没说他不辛苦。”
“那你为什么当着大家的面这样说?”
“因为我以前关起门说,他听不进去。”
我拿起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你别把以前的事情都翻出来。”
她看着我。
“我不翻,你就当没发生过。”
我说。
“咱们过了六年,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她回答得很快。
“就是因为过了六年,我才知道这些事情不会自己变好。”
老梁把手里的酒杯放回桌面。
杯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周志强一直坐在右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我说。
“建平哥,我姐在家里做的事,我不替她说。”
我皱眉。
“你是她弟弟,当然帮她。”
周志强摇摇头。
“我不是来帮谁吵架的,我只是想让她把话说完。”
周玉兰接着说道。
“我今天不是要你感谢我。”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我当成一个跟你一样要上班、要休息的人。”
我反问。
“我什么时候没把你当人了?”
她停了几秒。
“你每次把碗推给我,把衣服扔给我,把自己的事情留给我,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说。
“这不都是家里的小事吗?”
她看着桌上的排骨汤。
“你觉得是小事,我每天做六年,就不是小事了。”
妹妹又劝了一句。
“建平,你少说两句。”
我听了不舒服。
“怎么现在都成我的错了?”
周玉兰终于把话说到了最重的地方。
“我不是第一个替你洗衣服、做饭的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经历过五个女人,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一个女人累不累。”
我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你把前面四个人扯进来干什么?”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因为她们说过的话,我也说过。”
我指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们怎么想?”
她说。
“因为你刚才连她们说过什么都能想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她们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是因为饭菜不好吃才走的?”
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
“林小梅说她一个人吃苦,许秋霞问你能不能先关心她,唐月琴问你为什么不自己洗衣服,赵桂芳说你从来不听。”
我站在桌边,手指慢慢收紧。
她把四个人的话说得很清楚。
“陈建平,我跟她们不认识,可我说的话,跟她们有什么区别?”
这次,没人再夹菜。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转。
墙上的钟走到了七点二十七分。
周玉兰把手从桌面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
她只是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坐回椅子。
“我做得也不是全错,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算在我头上。”
她说。
“我没说你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说得好像我什么都不干?”
“你修东西的时候,我有没有给你送过饭?”
我没回答。
“你手疼的时候,我有没有替你拿工具?”
我还是没回答。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
她说完以后,桌边安静了很久。
周志强把自己的酒杯挪到一旁。
老梁拿起纸巾,慢慢擦着手指。
妹妹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
那锅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可六个人没有一个人继续吃饭。
七点三十五分,我把椅子往桌边推了一下。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吃饭。”
周玉兰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
“我今天不吃了。”
我有点恼火。
“大家都在,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她把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
“难看的不是今天这顿饭。”
我站起来跟过去。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我听了以后,反而笑了一下。
“好啊,那以后谁也别管谁。”
她点头。
“可以。”
我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又补了一句。
“你别过两天又觉得不习惯。”
她说。
“这句话,我应该在六年前就对自己说。”
周志强起身准备离开。
妹妹赶紧拉住他。
“志强,你先别走,大家有话慢慢说。”
周志强看着姐姐。
“姐,你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我转头看他。
“这是我跟你姐的事情。”
他说。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替你们决定。”
老梁也站起来。
“建平,今天都别喝了。”
我不服气。
“怎么,你们也觉得我不对?”
老梁把外套拿起来。
“我没说谁对谁错,我只是觉得,你们俩应该自己把日子过明白。”
我听着这话,心里更加堵得慌。
我对周玉兰说。
“你看,你弟弟和别人都被你叫过来了。”
她说。
“是你妹妹和老梁自己来的。”
“你还要跟我争这个?”
“我只是不想让你把今天说成我故意找人来对付你。”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
她继续整理厨房。
我回到桌边,把剩下的饭菜收进碗里。
我本来想把那盘鱼端过去。
她却先开口。
“你的碗自己洗。”
我抬头看她。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妹妹和老刘先走了。
周志强在门口等姐姐。
老梁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建平,别总觉得别人不理解你。”
我不喜欢听这种话。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清楚。”
他没有争辩,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周玉兰。
我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她在旁边擦灶台。
我洗完自己的碗,顺手把锅也拿起来。
她没有说谢谢。
她也没有说我做得好。
这让我有些不习惯。
但我还是把锅洗完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周玉兰已经换好了工作服。
我还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厨房找东西。
以前这个时间,她会先煮粥,再把我的早餐放在桌上。
那天她只煮了自己的一小锅面条。
我走到厨房时,她正在把面条装进饭盒。
“你今天不做我的早饭?”
她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做。”
“锅里不是还有面吗?”
“那是我今天中午带去饭馆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饭盒。
“那你多煮一点不就行了?”
她盖上盒盖。
“我今天只准备自己的。”
我拉开冰箱门,里面还有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
“我早上还要出去修东西。”
她说。
“我也要上班。”
“你就不能顺手帮我弄一下?”
她把饭盒放进布袋。
“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怎么煮面了吗?”
我拿出鸡蛋,站在灶台前。
她穿好鞋,拿起自己的包。
临出门时,她说。
“锅里还有水,你记得关火。”
我把鸡蛋放回台面。
“你就不能等我吃完再走?”
“我上班时间到了。”
门关上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连煤气灶怎么点火都要重新试一次。
我把鸡蛋打进锅里,蛋黄散得到处都是。
早饭吃得很匆忙。
中午回来,我发现她带走的饭盒没有洗。
我把它放在水池旁边,想着晚上让她回来处理。
到了晚上,她回来时,我已经吃过了。
她看见饭盒,直接拿过去清洗。
我问她。
“你怎么不把我的衣服一起洗了?”
她把饭盒放到架子上。
“你的衣服在哪里?”
“卧室椅子上。”
“那你自己放洗衣机。”
我说。
“以前你不是顺手就洗了吗?”
她擦干手。
“以前我愿意做,不代表以后我必须做。”
我有些不耐烦。
“你现在什么都要分这么清楚?”
她回答。
“不是我突然分清楚,是以前你把什么都当成应该。”
那天我自己洗了三件衣服。
洗衣机脱水时发出很大的声音。
我站在旁边等了半个小时,才想起来还没把衣服晾出去。
第三天下午,真正让我吃亏的事情发生了。
我约了老梁第二天上午来帮我搬一台旧机器。
机器放在修理铺后面,平时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我本来打算让周玉兰帮我准备午饭。
以前这种事情,我只需要提前告诉她一声。
她就会把饭做好,放在桌上。
那天下午,她刚从饭馆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第二天的安排告诉她。
“明天老梁过来,你中午多做两个人的饭。”
她正在脱外套。
“我明天也要上班。”
“你不是下午才上班吗?”
“我明天上午要去买菜,回来还要准备饭馆的东西。”
“就做两个人的饭,有多难?”
她把外套挂起来。
“你们两个搬完机器,自己出去吃。”
我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都准备吗?”
她说。
“以前是以前。”
我有些生气。
“那你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管吧?”
她走进卧室,把自己的工作包拿出来。
“我没有不管,我只是没有答应替你安排。”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梁准时来了。
我带着他到了修理铺。
机器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沉。
两个人抬到门口时,老梁已经开始喘气。
我只好重新找了一块木板垫在下面。
折腾到十一点半,我们才把机器搬到指定的位置。
老梁问我。
“中午去哪儿吃?”
我说。
“回家吃吧。”
他看着我。
“你不是说玉兰准备好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玉兰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直接问。
“家里饭做好了吗?”
她说。
“没有,我还在外面买东西。”
我有些恼火。
“我不是昨天跟你说过,今天老梁来吗?”
她回答。
“你昨天跟我说了,但我没有答应做饭。”
我压低声音。
“你就不能给我留个面子?”
她说。
“你们可以去吃饭,我没有拦着。”
电话挂断以后,老梁看了我一眼。
“走吧,我请你吃碗面。”
我觉得很没面子。
本来应该在家里吃的一顿饭,最后变成我跟老梁坐在小店里吃面。
那碗面三十多分钟才吃完。
下午我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清理机器留下的杂物。
以前这些事情周玉兰会顺手帮我收拾。
现在她没有做。
我把工具箱搬回去时,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晚上她回家,看见门口堆着纸箱。
她没有问我累不累。
她只是把自己的鞋放好。
我忍不住说。
“今天我一个人忙了一整天。”
她说。
“我也忙了一整天。”
我看着她。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她回答。
“我以前说过,你没有听。”
第四天晚上,我妹妹打来电话。
她说想过来看看我们。
我知道她是想劝周玉兰。
晚上八点,妹妹带着老刘进门。
周玉兰正在洗自己的工作服。
妹妹坐在沙发上,先看了我一眼。
“哥,你这两天怎么样?”
我说。
“还能怎么样,什么都得自己来。”
妹妹叹了一口气。
“嫂子也不容易。”
我马上接话。
“我就容易了?”
老刘在旁边插了一句。
“建平,你们俩都这么大年纪了,没必要天天争。”
我问。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他说。
“该谁做的事情谁做,能商量就商量。”
我点点头。
“这话说起来容易。”
周玉兰从厨房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妹妹赶紧说。
“嫂子,你们以前过得不是挺好的吗?”
周玉兰回答。
“你看见的是我把事情做好了,不是我每天怎么做好的。”
妹妹有些尴尬。
“那你也不能一下子什么都不做。”
周玉兰看着她。
“我没有什么都不做。”
妹妹说。
“那你哥现在连早饭都不会弄。”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舒服了一些。
我马上说道。
“对啊,我现在连饭都要自己弄。”
周玉兰把手里的衣服放进盆里。
“他六十二岁了,不是六岁。”
妹妹没有再接话。
我有点不高兴。
“秀英,你今天到底是来帮谁说话的?”
妹妹说。
“我是来劝你们的。”
我指了指周玉兰。
“那你让她改一改不就行了?”
妹妹看着我。
“哥,你也改一改吧。”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你是我亲妹妹,怎么还帮着她?”
妹妹低下头。
“我就是因为是你妹妹,才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是这个脾气。”
我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放。
“什么脾气?”
她说。
“你总觉得家里有人做事,你就可以不做。”
我反问。
“你不也经常让嫂子帮忙吗?”
妹妹脸红了一下。
“我以前也做错过。”
我盯着她。
“那你现在倒是站得高了。”
老刘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
“少说两句吧。”
妹妹站起来,拿起包。
“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玉兰一眼。
“嫂子,你自己决定吧,我不劝你忍了。”
这句话让我彻底没了面子。
我一直以为,妹妹会站在我这边。
可她最后还是替周玉兰说了话。
周玉兰没有跟她走。
她只是继续把工作服晾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衣架碰到铁杆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让我越来越烦躁。
我说。
“你现在满意了?”
她没有回头。
“我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你把我妹妹都说服了。”
“她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
我站起来。
“那你到底还想不想过?”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第五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周玉兰已经准备出门。
我看见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件家务安排。
洗衣服、买菜、清理厨房、倒垃圾。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她的名字。
我看了一遍,问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指着那张纸。
“那我的事情呢?”
“你的事情,你自己安排。”
我拿起纸。
“你是不是打算以后跟我分开过?”
她回答。
“我现在就是在练习自己过日子。”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我把纸放回桌上。
“你不用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她拿起包。
“我没有做绝,我只是停止替你做。”
那天下午,我接了一个维修电话。
客户让我过去修一台旧冰箱。
我本来想让周玉兰陪我一起去。
她刚好休息,我就问她。
“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她问。
“去哪儿?”
“客户家里,有台冰箱不好搬。”
她看着我。
“你不是有工具和推车吗?”
“一个人不好弄。”
“那你找老梁。”
我说。
“老梁下午有事。”
她回答。
“我下午也有事。”
我问。
“你有什么事?”
她说。
“我想休息。”
我顿时来了火。
“你在家休息一下午,有什么不能帮忙的?”
她看着我。
“你在家休息的时候,我也没有天天叫你帮我。”
我指着门外。
“那我自己去。”
她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
我拿起工具箱,独自出了门。
那台冰箱最后还是搬动了。
但我多花了一个小时,才把它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客户问我。
“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随口说。
“搭档有事。”
客户给我递了一瓶水。
“那你慢点,别把腰弄伤了。”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完那瓶水。
回到家时,周玉兰正在看一本旧杂志。
我把工具箱放下。
“今天那台冰箱挺沉。”
她翻过一页。
“那你下次找个人帮忙。”
我说。
“你以前会帮我的。”
她回答。
“我知道。”
我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说话。
第六天晚上,我决定跟她认真谈一次。
我没有把妹妹和老梁叫来。
也没有提前准备什么话。
我把家里的两把椅子拉到桌边,自己先坐下。
周玉兰洗完手,从厨房走出来。
“你找我?”
我点头。
“坐下说吧。”
她坐在对面。
我看着她。
“咱们在一起六年,不是六个月。”
她说。
“我知道。”
“你以前对我挺好的。”
她回答。
“我对你好,不代表我没有自己的生活。”
我说。
“我承认有些事情做得不好,但你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
她看着我。
“我什么时候把所有责任推给你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管。”
“我管我自己的事情。”
“那我们这个家呢?”
她沉默了几秒。
“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有些烦躁。
“你说来说去,就是让我做家务。”
她摇摇头。
“不是做不做家务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是你一直觉得,只要你出去挣钱,回家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我反驳。
“我没有天天在家闲着。”
“我也没有天天在家闲着。”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我坐直了身体。
“你觉得我做不到?”
她回答。
“六年了,我已经看过了。”
这句话让我很难受。
我问她。
“你是不是觉得,前面四个人离开都是我的问题?”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不能替她们回答。”
“那你为什么总拿她们说事?”
“因为她们留下的话,你一直没有听。”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
“你就这么肯定,你比她们更了解我?”
她说。
“我不比她们了解你。”
“那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也跟你生活了六年。”
我沉默了一阵。
她又说。
“建平,我不需要你天天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
“我也不需要你把我当成客人。”
“那你需要什么?”
她回答。
“我需要我下班回家以后,可以坐下来喝口水,而不是先问你晚饭吃什么。”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道。
“我需要自己的休息时间,而不是你一有事情就觉得我应该有空。”
我问。
“那你现在还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
她看着桌角。
“我不知道。”
我说。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回答。
“我已经给过自己很多次机会了。”
我站起来。
“那你想清楚再说。”
她也站起来。
“我一直在想。”
她走回卧室,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整理出来。
我跟在后面。
“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
“我想先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
我问。
“你要搬走?”
她没有直接回答。
“我不想每天都重复同样的话。”
我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那些衣服整齐地放进一个布袋。
她没有摔门,也没有大声哭。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把最后一件外套叠起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跟我说话。
第七天上午九点,周玉兰把自己的工作包放在门边。
我正在修一台旧收音机。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建平,我决定了。”
我把螺丝刀放下。
“你说。”
她说。
“我搬出去住。”
我看着她。
“你确定?”
她点头。
“我想了很久。”
我问。
“就因为这些家务事?”
她摇头。
“不是因为哪一件家务事。”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说过很多次,你每次都觉得过两天就好了。”
我说。
“我现在已经开始做了。”
她回答。
“我看见了。”
我问。
“那为什么还要走?”
她把布袋提起来。
“因为我不想再等一个人学会怎么尊重我。”
我站起来。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看着我。
“六年还不够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继续说道。
“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
我说。
“我也不是一点都没付出。”
她点头。
“我知道,你也有你的付出。”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
她说。
“因为我不想把剩下的日子也过成这样。”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到桌面。
“你搬出去以后,咱们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她说。
“我知道。”
我又问。
“你不会后悔?”
她回答。
“我现在只想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我没有再劝她。
她走到厨房,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
那只蓝边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
她用布把杯子包好,放进布袋。
我看着她收拾东西。
她没有带走我买的那些日用品。
也没有拿走家里的其他东西。
她只拿自己的衣服、工作包和那只旧杯子。
我站在门边。
“要不要我帮你提?”
她摇头。
“我自己可以。”
我说。
“那你路上小心。”
她停了一下。
“你也是。”
她提着布袋走出门。
我没有追出去。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把家里的衣服洗完。
下午,我把厨房收拾了一遍。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条煮得有些软。
我吃完以后,把碗放进水池。
第二天,我给老梁打电话。
他说。
“建平,玉兰走了吗?”
我说。
“走了。”
他问。
“你们还联系吗?”
我回答。
“没有。”
老梁停了几秒。
“那你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说。
“知道。”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桌边。
那只蓝边搪瓷杯已经不在了。
桌面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水印。
第十五天,我又去了一趟以前认识林小梅的早点铺。
早点铺早已换了老板。
我在门口买了一碗粥,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喝。
旁边两个人正在聊天。
一个人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就应该找个伴。
另一个人说,找伴不就是为了互相照顾吗?
我把勺子放进碗里。
以前我也觉得,女人找个男人,就是为了有个依靠。
男人在外面忙,女人把家照顾好,日子就算过得不错。
可这三十九年里,我先后跟五个女人生活过。
五个人的脾气不同,做事方式不同,说话的声音也不同。
林小梅喜欢早起,许秋霞喜欢把衣服叠得整齐,唐月琴不爱拖延,赵桂芳习惯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玉兰话最少,却把自己的话说得最清楚。
我曾经以为,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点。
直到周玉兰离开,我才听见她们五个人说过的话,其实都指向同一件事。
她们不是不愿意照顾我。
她们只是不愿意一辈子替我照顾自己。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自己的工作服放进洗衣机。
洗完以后,我把衣服一件件晾起来。
第二天早晨,我自己煮了粥。
我没有再给周玉兰打电话。
第十九天,我在修理铺遇见老梁。
他问我。
“最近怎么样?”
我说。
“还行。”
他又问。
“玉兰有消息吗?”
我摇头。
“没有。”
老梁没有继续问。
我把一台收音机的后盖装好,递给了等候的客人。
客人付完钱就走了。
我低头收拾桌上的螺丝。
那天回家,我把厨房的碗全部洗了。
晚上九点,我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桌面上没有人留下的工作包,也没有第二个人的饭碗。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周玉兰的名字还在里面。
我看了几秒,没有拨出去。
三十九年住在清远,我认识过五个女人。
她们离开的理由各不相同,最后说出口的话,却没有多大区别。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伸手关掉了厨房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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