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发动那一下,我被人群顶着往车门走,后腰撞在扶手上,手里的包带勒进肩膀。还没站稳,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把一块带着体温的布塞进我手心。
我低头看,是她每天出门都戴的那条头巾。
深灰色,边角有一点旧褶,别针不在上面。我抬头找她,她站在两步外,头发散着,被后面的人挤得往后退。她只来得及说一句:“你先走。”
我还没回答,身后的人就把我顶上了车。车门在背后合上,我隔着玻璃看她,她没跟上来。车一动,她还在原地,人群把她往另一边推。我手里只剩这条头巾。
车上全是人,过道里坐着、蹲着,行李箱塞在脚边。我被人挤到靠窗的位置,肩膀抵着玻璃,包抱在胸前。头巾被我攥着,汗渗进去,布面有点潮。我想起她平时出门前站在镜子那儿,把头发拢进去,再拿别针固定。别针老是那一个,黑色,弯了一点点。她说不碍事,我也没多问。
五年了。
我在这边做点小生意,租着市场附近的一套老房子。她住进来是第三个月的事。那时候她刚丢了住处,我正好缺个能帮着看货、做口饭的人。她说她叫阿依莎,二十六岁,家里没什么人了。我没细问,她也不多说。两人就这么住下来,一个管外头,一个管屋里。我按月给她生活费,她买菜做饭,偶尔帮我看半天店。日子不热闹,也不冷清。
她出门总戴头巾。不是那种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是松着搭在头上,露出半截额头。回到家才摘下来,挂在门后。我见过她洗头巾,用凉水,晾在阳台最边上,不让太阳直晒。有一回我顺手想帮她收,她小跑过来接过去,说:“这东西不能随便给人。”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她是讲卫生,或者嫌我手脏。
现在这条头巾塞在我手里,我才发现自己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不能给别人。
车开出去一段,路况不好,车身一下一下地颠。旁边的人靠过来,又挪开,谁都没说话。我把头巾叠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胸口。包里只有证件、一点现金和两件换洗衣服。没有她的东西。五年住在一个屋里,临到上车,我连她一张照片、一件衣服都没带出来。
出发前太乱了。通知是夜里来的,说天亮前到集合点,只带随身包。她站在客厅里,把两个包翻来翻去,最后往我包里多塞了一瓶水。我问她东西都带齐没有,她说带齐了。我把家里钥匙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拿。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们会上同一辆车。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个检查点。前面有人上来清点名单,挨个问姓名、护照号,在本子上打钩。轮到我的时候,我报完名字,顺口问了一句:“阿依莎在哪个车?”
那人翻了两页,说:“她不在这个车。”
我一下坐直了:“我们是一起的。”
他摇摇头,说后面还有车,但不保证同一批。说完就往后走,叫下一个。我站起来想跟过去,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伸手拦住:“先坐下,别挡道。”
我坐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搓。车窗外面,天还没全亮,灰蒙蒙一片。我想起她站在车外那一下,头发散在肩膀上,别针没别上。她是临时摘下来的。不是解,是扯。不然别针不会不在。
她早知道我们可能被分开。
她知道,所以提前把最贴身的东西塞给我。
我把头巾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一角。边角上有个小孔,是别针扎出来的。还有几根头发,缠在布纹里,带着一点厨房油烟混着洗发水的气味。我盯着那个小孔,忽然有点后怕。如果她只是怕丢,为什么不连别针一起给我?如果她只是想让我留个念想,为什么不说“拿着”,偏说“你先走”?
车又动起来,我靠回椅背,头抵着窗。玻璃凉,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旁边的人开始打盹,呼吸很重。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她最后摇头的样子。
她没让我拉她。她退后那一步,是早就想好的。
可我连她为什么信我,都没当面问清。
车在下一个路口减速,广播里有人在喊,让所有人别下车,等统一安排。我睁开眼,把包带重新系紧,头巾塞回贴身口袋。手心还在出汗,布面贴着皮肤,像她刚才握过一样热。
我不能只把它当纪念。
我得在下一站下车,往回找她。哪怕原车走了,我也得问清楚,她到底把什么交给我了。
车没有立刻停稳,前轮压过一块碎石,车身斜了一下。车门刚打开,外面的人就举着牌子喊,只给五分钟,登记错漏的到前面排队,谁也不许乱跑。
我跟着几个人下去,脚一沾地,先看车号。
我那辆车前面贴着一张白纸,边角被风吹得直响。我把号码和停车位置记在手机里,又把阿依莎的名字、年纪和她可能乘坐的后车编号写进备忘录。信号只有一格,字打了半天才存住。
临时停靠点比刚才的检查点还乱,几辆大巴并排停着,中间拉了简易栏杆。有人抱着孩子找水,有人提着包来回问车,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来回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没往登记棚里挤。
我沿着车队往后找,一辆一辆看车窗。每张脸都像,又都不是。走到第三辆车时,一个工作人员拦住我,问我是哪一批的,为什么离开原车。
我把证件递过去,尽量把话说得简单:“一起住的人可能在后面那辆车,我只确认她在不在,问完就回去。”
他翻看我的证件,又看我包上的编号,皱眉说:“各车按名单走,不能串车。你现在离开,原车不等人。”
我说:“我知道。”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补了一句:“我不挡别人,就到栏杆那边看一眼。”
他把证件还给我,朝另一侧指了指:“别越线。后车马上过来,人到了也要先核对。你再乱跑,出了问题自己负责。”
我点头,把证件收回内袋,手指碰到那条头巾。它被我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那枚小孔隔着布料硌在指腹上,像个细小的针眼。
后面的路被栏杆分成两道,一道让车过,一道让人走。我站在人堆边上,听见发动机声从远处过来,心里反倒稳了一点。刚才在车上想了一路,真到了能看见后车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怕的不是白跑一趟。
我怕她看见我又下车,会觉得我没听她的话。
第二辆后车慢慢靠进来,车窗里全是挤在一起的人影。车还没停稳,下面的人就涌上去问名字。我踮起脚,从第一个窗口看到最后一个,没有阿依莎。
第三辆车停下时,我看见她常背的那个布包。
包带断过一次,是我用细铁丝在里面拧住的,外面看不出来,但右侧鼓出一小块。她把包抱在怀里,被人推着往车门走,头发已经重新包住了,只是包得匆忙,耳边还散着几缕。
我胸口猛地一松,随即又提起来。
“阿依莎!”
她没听见。
我逆着往前接人的人群走了两步,被栏杆挡住,只能抬高声音再喊。旁边有人看我,工作人员也看我。我顾不上,只盯着那个布包。
这一次,她回了头。
她看见我,脚步一下停住,后面的人差点撞上她。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眼睛先往我身后找,像是在看我那辆车还在不在。
我隔着栏杆说:“我下来问你。”
她立刻摇头:“你怎么下来了?”
“你坐哪辆车?名单怎么分的?”
她看了一眼身边拿本子的人,把声音压低:“我这边会安排,你别管。”
这句话一下子把我堵住了。
五年里,她很多事都这么说。店里账晚结两天,她说你别管;厨房水管漏了,她拿毛巾先堵上,也说你别管;有次她发烧,一个人在屋里躺了一天,等我晚上回去,锅里还给我温着饭,她还是说不碍事。
我那时真以为她能管。
我扶着栏杆,尽量让语气平下来:“你把头巾给我,不是让我别管。”
她的手攥紧包带,指节发白。
旁边的人开始催她往前走,说这一车还要核对名单。她被带着挪了半步,又停下来,隔着栏杆看我:“头巾你拿着,比留在我这里安全。”
“什么叫安全?”
她没答。
我往前贴近一点,栏杆横在我们中间,冰凉的铁管压着手背。“阿依莎,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你上哪辆车,我问哪辆车。大不了我这批不走了。”
她脸色变了。
“别胡说。”她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急,“你先出去,出去以后再找办法问。你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跟我走。”
“我不能。”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会被我拉住。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眼神避开我,去看脚下的鞋尖。
我问:“是不能,还是名单不允许?”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
“现在不能。”
这和没说不一样。
我还想再问,负责她那队的工作人员已经走到她身边,催她把证件拿出来。她从包里翻找时,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翻了两下才把证件袋摸出来。
那人核对着名单,又抬头看她:“你原定不是这一车,临时调整到后面批次,先在旁边等,不要上车。”
阿依莎怔住。
我也怔住。
她追问:“后面批次什么时候走?”
对方低头又看了一遍本子:“等通知,先到左侧棚里登记。”
我立刻问:“为什么调整?”
那人看向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这个问题不好答。
我们在一个屋里住了五年,吃过同一锅饭,用过同一个门牌,钥匙一人一把。可在这种时候,在名单、证件和队伍面前,我能说什么?同住的人?店里帮忙的人?还是一个她临走前把头巾塞过来的人?
阿依莎先开了口:“认识的人。”
很轻的四个字。
工作人员没再多问,只摆手让她离车门远一点。她抱着包退到旁边,隔着栏杆看我,眼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躲。
我心里那点刚落下来的稳,又被这四个字压沉了。
可我知道,她不是要把我撇清。
她是在护着自己,也在护着我。现场这么多人,她不能把五年的事摊开给所有人听。就像她把头巾塞给我时,也只说了一句“你先走”,没有解释,没有哭闹,没有给我添任何能被别人追问的话柄。
我把声音放低:“去左侧棚,是吧?”
她点头。
“我陪你过去。”
“不行。”她马上说,“你那辆车会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原先那辆车已经在催未归人员,车门口有人数人,扩音器里反复报着车号。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现在跑回去,我还能赶上原车。
如果往左侧棚走,我就会从已经核过的队伍里脱出来,再被重新登记、重新排队。能不能赶上后面的车,谁也说不准。
阿依莎也听见了,她伸手隔着栏杆推了一下我的袖口,没有碰到我的手。
“你回去。”
我看着她:“你刚才说,出去以后再找办法问。”
“嗯。”
“那你得保证你也出去。”
她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应。
我盯着她:“阿依莎,别跟我说‘我尽量’。”
身后的原车按了一声喇叭,声音短促,像在催命。旁边有人开始往回跑,脚步声乱成一片。她看了一眼那边,又看我,终于把包往怀里抱紧。
“我会去登记。”她说,“能走的时候,我就走。”
这不是保证。
但这是她在现场能给我的最实在的话。
我从贴身口袋里把头巾拿出来,没有全展开,只捏着边角给她看。“这个我先收着。到了能联系的地方,你给我发一个位置,或者一个车次。你要是发不出来,我就按你的名字查。”
她看着那条头巾,眼神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别给别人看。”
“我知道。”
“也别弄丢。”
我点头:“丢不了。”
她像是还想说什么,负责登记的人已经在左侧棚那边喊临时调整人员过去。她应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再拦。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包里露出半张写着车次的纸,纸角被折过,上面不是她原先那辆车的号。她顺着我的视线低头,迅速把纸按回包里。
我问:“谁给你改的?”
她摇头:“到了外面再说。”
又是这句话。
可这次我听出来了,她不是不信我。她是觉得这里人多眼杂,连一句话都可能给她、给我惹麻烦。她平时在市场里买东西都要绕开扎堆的人,遇到查得严的日子,宁愿多走两条巷子回家。她的谨慎不是今天才有的。
原车门口,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点最后一遍名。
阿依莎朝我用力抬了抬下巴:“走。”
我站着没动。
她急了:“你再不上车,前面的登记就乱了。你先出去,我在后面,我知道该找谁。”
“你知道找谁?”
她停了一下,说:“棚里有登记的人,我会问清楚。”
这至少说明,她不是被丢下没人管,只是批次被临时改了。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强迫自己别在这个时候乱。
我从包里摸出随身那支记账用的笔,拉过她包外侧挂着的小纸牌,在背面写下我的号码和名字。笔尖划得很快,写完又把纸牌塞回她包里。
“到有信号的地方,先打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我又把包里那瓶没开封的水拿出来,隔着栏杆递给她。她起初不接,我说:“拿着,排队不知道多久。”
她这才接过,水瓶碰到她的手,凉得她手指缩了一下。
原车那边又喊了我的车号。
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我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往原车跑。跑出去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确认她有没有往左侧棚走。她站在栏杆那边,抱着包和水,真的朝登记棚的方向去了。
我这才往车门冲。
车门口的工作人员看见我,脸色很难看:“名字。”
我报了名字。
他在名单上找到我的记号,用笔重重圈了一下:“再晚半分钟,你自己留下等。谁让你随便下车的?”
我说:“找人。”
“找到了?”
我扶着车门喘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
找到了人,却没能把她带上同一辆车。知道她被临时改到后面批次,却不知道为什么改。她把头巾的话说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压在登记棚里。
这算找到,还是没找到?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我说:“找到了,她在后面批次。”
他把本子一合:“上车坐下,后面的事到集结点统一核实。”
我跨上车,车门在身后关上。这一次,车里的空位比刚才少,我的座位被一个老人临时坐了,工作人员指了指后排,让我先挤着。我一路走到最后,包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头巾贴着胸口,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热,却一直沉甸甸的。
车开动时,我贴着后窗往外看。
栏杆、人群、登记棚一点点往后退。阿依莎的身影很快被别的车挡住,只剩左侧棚顶上那块被风吹起的白布,在灰沉沉的天光里晃。
我坐回位置,拿出手机,把刚才看到的新车次号码补进去。
可那个号码我只看清了一半。
我盯着屏幕上的半个号码,指腹按着边框,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还是太急了。我以为看见她、跟她说上话,就能把悬着的心放下,结果只换来更多要查的事。
旁边的老人看我一直拿着手机,小声问:“还有信号吗?”
我低头看,屏幕上的一格信号也没了。
我摇摇头,把手机收回包里。头巾还在贴身口袋里,边角那枚小孔轻轻抵着我,像在提醒我,事情没有完。
车往集结点继续开,我的原车没有丢,人却已经被重新点过一次名。阿依莎留在后面的登记棚,车次只看清一半,联系也断了。接下来能不能在集结点查到她,只能等统一核实。
车到集结点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扫过去,前面是一片临时划出来的空地,几顶棚子亮着白炽灯,风把电线吹得直荡。工作人员站在车门口喊,先别抢,按车号排队登记,证件拿在手上。我被人群推着下去,脚踩在砂石地上,鞋底打滑了一下。
我把包带挎到脖子上,腾出手去摸证件。头巾还在贴身口袋里,没动。登记棚前排成几列,我站进我那辆车的队伍,前面的人一点点往前挪。轮到我时,我把证件递过去,报了名字和车号。
登记的人没抬头,手指在本子上划:“同行人员有吗?”
我说:“有,阿依莎,临时调整到后面批次。”
他翻了两页,又查另一张表,最后说:“这名字不在这批已到人员里。”
我心里一沉,但没有争。
“她原定不是后面那车,被临时调过,我只看到半个新车次号。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他抬头看我一眼:“先登记你的。她的情况等后面批次到了才能核,现在查不到。”
我点头,把证件接回来。旁边有人递水,我接了一杯,没喝,走到棚子外边的铁栏杆旁坐下。包放在脚边,手机掏出来,屏幕还是灰的。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坐在那里,把包带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又解开。头巾的边角从口袋露出来一点,我按回去,手指碰到那个小孔。白天在停靠点,我还能隔着栏杆看见她,现在连她在哪条路上、车开没开都不知道。
五年来,我总觉得自己在这边把日子安排得挺稳。货什么时候到,钱什么时候结,房租哪天交,我都有数。可阿依莎的事,我从来都是听她说“别管”“不碍事”“我会弄”。她把自己那半生活管得严严实实,我只管按时回去,看见屋里灯亮着,就以为一切都好。
现在灯不在了。
我连她为什么被改车次,都只能等。
夜里风大,棚子上的白布被吹得啪啪响。有人裹着毯子靠墙打盹,有人蹲在充电桩旁边排队。我坐了一会儿,又去登记棚问了一次。换了个工作人员,还是那句话:后面批次没到,系统没更新,先等。
我没有再问第三遍。
我找了个能看见入口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每隔一会儿按亮一次。屏幕每次亮起来,都只有时间在走。我把阿依莎的名字、年龄、她常背的布包颜色、我最后看见她时她站在登记棚左边,都写进备忘录。写到最后,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她包里露出半张新车次纸,号码前两位我没看清,后三位可能是“四七三”。
写完以后,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忽然明白,自己不是不能等。
我是怕等来一个结果,说名单上根本没有她。
天快亮时,入口那边有车灯晃过来。我一下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没站稳。几辆大巴慢慢开进空地,车身上全是泥点。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喊,让新到的人先别下车,按批次在车上等。
我沿着栏杆往前走,一辆一辆看。第二辆车停下时,我看见了那个布包。
阿依莎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头发还是包得紧紧的,眼下有点青。她没看见我,正低头看手里的证件袋。
我隔着栏杆喊了一声:“阿依莎。”
她抬起头,眼睛在人群里找了一下,才落到我身上。她愣了一瞬,随即站起来,把脸贴向车窗。我朝她摆手,示意她别急。她点点头,又坐回去,嘴唇抿着。
车门口的工作人员开始点名,叫到她的名字时,我听见了。她应了一声,抱着包下车。我绕过栏杆,想过去,被一个工作人员拦住:“先登记,不要靠近车。”
我退到白线外面,看着她排在队伍里。她走得很慢,包抱在胸前,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轮到她登记时,我听见她把名字报得很清楚,还从包里掏出那张写着车次的纸。
我攥了一夜的心,到这时候才落下来一点。
她登记完,朝我走过来。还没说话,我先把那瓶水递过去。她接住,手背擦了一下脸,没喝水,先问我:“你一直没走?”
“走哪去?”我说,“我这边登记完了,就等你。”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我傻,又没说出来。我们站在登记棚边上,旁边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我们。我把她带到靠墙的地方,让她坐下。她坐下去,包放在膝盖上,头低了一会儿,才说:“车次本来排好了,后来有个人说我的证件要重新核,就把我换到后面。”
“谁说的?”
“穿灰背心的工作人员,我没见过。他看了我的证件,说系统里我的名字有重名,要单独核。我问他哪里重名,他说等到了集结点能查。”
我听着,没打断。
“到了后面那辆车,又有人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她停了一下,“我说不是,前面那辆车上有认识的人。他们才没再问。”
我心里那点后悔又翻上来。
我在前面那辆车上,她一个人在后面被盘问。我以为她只是排队慢一点,没想到她还要应付这些。
“后来怎么放你上车的?”
“他们核到我的登记信息,确认是撤侨名单里的,就让我上了后面那辆。”她抬头看我,“我没说谎,也没把你扯进来。”
我点头:“我知道。”
她这才打开水瓶,喝了一小口,盖好盖子,把瓶子抱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她问:“头巾还在吗?”
“在。”
我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叠得方方正正。她看了一眼,没接,只伸手在边角那个小孔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你一直带着?”
“嗯。”
她收回手,低声说:“那就好。”
我想问她,为什么说头巾比留在她那里安全。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登记棚外全是人,几步外就有人铺着纸板睡觉,我们说什么都有人听见。她已经累了一夜,眼下青黑一片,我不想再逼她。
“你先歇会儿。”我说,“等天亮,有信号了,我们一起查后面怎么安排。”
她点点头,把包垫在腰后,靠着墙闭上眼睛。我坐在她旁边,没睡,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腿上。她没睁眼,只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天慢慢亮起来,集结点的人越来越多。广播里开始通知,让需要转乘的人去登记,需要补证件的人去另一个窗口。我让阿依莎坐着,自己去问了一趟。工作人员说,撤侨人员要先统一转运到安全区域,再按目的地分流。至于我们这种“认识的人”,不能保证分到一起。
我回来时,阿依莎已经醒了,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有信号了。”
我掏出手机,果然有一格。我打开消息,看见她给我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我在门口。”
我回头看她,她正看着我。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折腾了一整夜,最后能联系上,靠的是这条连位置都不准的消息。
“先别乱走。”我说,“我去把你的事问清楚。”
“我的事?”
“车次为什么改,后面怎么分流。你一个人问,他们不一定跟你说。”
她没说话,只把手机收起来,跟在我身后。我们走到登记窗口,我把她的情况说了一遍。窗口里的人查了电脑,说她的名字确实有重名,系统里备注了“需人工核实”。我问:“现在核完了吗?”
那人又点了几下,说:“核完了,状态正常,可以跟下一批走。”
我松了口气。
“那我们能一起吗?”
他看看我,又看看阿依莎:“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次我没犹豫。
“一起住了五年的人。”
阿依莎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纠正。
工作人员没多问,只说:“后面分流按目的地排,你们如果去同一个地方,可以在备注里写同行。但能不能同一车,要看运力。”
我点头:“写同行吧。”
阿依莎把证件递过去,工作人员在系统里备注了。我们拿到两张新的登记条,上面写着同一个集结点编号,车次待定。
从窗口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棚子上的露水发亮。阿依莎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夜里稳了一些。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哪句?”
“一起住了五年的人。”
我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本来就是。”
她没接话,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低声说:“以前你从没在外面这么说过。”
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解释。她没回头,只留给我一个包带勒紧的背影。
我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等下一批分流。阿依莎把头巾的事重新提起来,说:“那条头巾,我戴了三年多。不是新的,也不是特别干净。可它跟了我很久,比包、比证件都贴身。”
我点头,等她继续说。
“在这里,有些东西不能随便给别人,尤其是女人贴身的物件。如果被人看见你拿着我的头巾,会给你惹麻烦。”她停了一下,“所以我让你别给别人看。”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瓶水被她握得温温的。
“我怕万一我们上不了同一辆车,你手里总得有我一点东西。不是钱,也不是证件。是能让你想起来,有个人还在等你找她的东西。”
我喉咙发紧,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们只是住在一起,你按月给我生活费,我帮你做饭看店。可我没这么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
“我也没想让你在那种时候下车找我。”她笑了一下,很轻,“你这个人,平时挺会算账的,怎么到了要紧时候,连原车都敢不要。”
“车可以再等。”我说,“你要是不见了,我连个问处都没有。”
她不笑了。
我们并排坐着,阳光照在脚边,一群鸟从棚顶飞过去。广播里开始叫下一批分流的人排队。我看看手里的登记条,又看看她。
“阿依莎。”
“嗯。”
“等到了能落脚的地方,我们再说清楚。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车上。”
她点头:“好。”
“你不能再一个人扛着。车次被改,证件被核,这些事你得让我知道。”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尽量。”
这三个字,我认识她五年,听了无数遍。可这一次,她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我先告诉你。”
我点点头,没再逼她。
排队时,我们被分到同一辆转运车。阿依莎先上车,我跟着她,把包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她坐靠窗,我坐她旁边。车开出去,集结点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几顶白棚子。
阿依莎靠着窗,眼睛半闭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我说。
她没拆穿,只把外套还给我。我接过来,没穿,团了团垫在腰后。头巾还在我贴身口袋里,随着车颠一下一下地贴着胸口。
我把手机掏出来,想记一下这辆车的编号。屏幕亮起来,阿依莎那四个字还在:“我在门口。”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按灭。
有些话,不用现在说尽。人还在旁边,车还在往前开,就还来得及。
车窗外,天已经全亮了。阿依莎忽然把头靠过来,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肩膀,又很快坐直。我没躲,只把身体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没再说话。
我也没问。
车继续往前开,路还很长。我摸到口袋里的头巾,边角那个小孔像一枚旧针眼。五年前,我以为自己只是多了一个同住的人。现在才知道,她早就把最不安全、最贴身的东西交给我了。
可我们到底算什么人,以后怎么办,我还没想明白。
到了安全区,是先找地方安顿她,还是先联系人把这边的小生意收尾?她跟我回去,还是留在她熟悉的地方?这些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我又按亮手机,信号还是断断续续。
阿依莎闭着眼,呼吸很轻。我没有叫醒她。
有些账,我以前算得太清。有些账,现在才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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