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威海住了二十七年,遇过四个女人,才看懂她们藏得最深的共性
我妈把我扔在威海那年,我七岁。
她走那天刮北风,码头上的塑料袋和海带叶子一起飞。她拎着个掉皮的旅行包,把我推给姥姥,说:“你先跟着,妈去挣笔大的,接你进城。”
我信了。
然后我就在威海,一住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里,我见过四种海:春天雾蒙蒙的海,夏天蓝得发假的海,秋天带腥气的海,冬天砸着雪粒、像要吞人的海。
也遇过四个女人。
第一个,是我姥姥。
第二个,是邻居家大我三岁的闺女,叫戚红苋。
第三个,是跟我搭伙过过日子的于雁。
第四个,是后来在渔市卖蛤蜊的阮小改。
我原先不懂,以为她们只是脾气硬、嘴利索、能干活。
直到去年腊月,姥姥坟头草枯了第三回,戚红苋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才猛地醒过来——
威海女人身上,有一个共性。
这个共性,不写在脸上,不挂在嘴上,甚至你跟她睡一张炕、吃一锅饭,都未必看得清。
可一旦你看懂了,你这辈子,就再也忘不掉。
也再也,还不了。
一、姥姥的那只铁桶
姥姥住在我们村最靠海的那排老屋,石头墙,海草顶,窗户小得像怕风进来。
她一辈子没离开过那间屋。
姥爷死得早,听说是我妈十岁那年,冬天出海再没回来。村里人把人抬上岸的时候,鞋里灌满沙。
姥姥没哭。
不是不疼,是她那种人,哭要挑时候。
她转头去滩涂,弯腰抠牡蛎、扒蛏子、捡海菜,回来煮一锅,给四个孩子一人盛一碗。
我到她身边那年,她已经六十九。
手背青筋鼓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永远有黑泥和海腥味。
她教我第一件事,不是写字,不是做人,是“看潮”。
“潮有信,人没信。”她蹲在礁石上,把铁桶往我怀里一塞,“退潮不捡,涨潮你哭都来不及。”
那时候我不懂。
我只记得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贴苞米饼子,顺手掰一块塞我嘴里,自己拎桶出门。
腊月天,风像拿刀片刮脸。
她裤腿一卷,踩进冰碴子里,石头上牡蛎壳比刀快,她手被划得一道一道,拿海水一冲,接着抠。
我喊:“姥姥,流血了!”
她头都不回:“流那点血,海一泡就凝了。”
我七岁到十七岁,在姥姥身边长到一米七三,脊梁是被海风吹直的。
她没跟我说过“你要争气”,也没说过“读书改变命”。
她只说:“男人可以穷,不能赖。赖了,就像退潮搁浅的鱼,翻肚皮给人看。”
我十七岁那年,我妈回来了。
穿金戴银,染栗色头发,身后跟个陌生男人。她说她在南方开了美容店,混出来了,要带我走。
我回头看姥姥。
姥姥在院子里补网,头没抬:“去吧,别学你妈,去也不行,回也不行,把心挂半空。”
我走了。
去城里念职高,学汽修。
走那天,姥姥往我书包侧兜塞了半块干饼,还有一把晒瘪的海菜。
我没要那饼,嫌寒酸。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她能给出的,全部底气。
二、戚红苋的两条辫子
戚红苋住隔壁。
她爸是修船的,她妈脑子不太好,常年吃药。家里穷,红苋从十三岁就挑水、劈柴、给妹妹梳头。
她比我大三岁,从小不跟男孩玩。
我回村过暑假,光膀子满滩跑,她站在墙头骂我:“陈砚白,你再往我家鸡窝扔螃蟹,我剁你手。”
我名字叫陈砚白。听着文气,其实我半本《三字经》都没背全。
红苋性子烈,头发两根辫子甩起来像鞭子。
但她有一样好:心里有杆秤。
她妈发病那回,半夜砸墙、哭喊、把锅掀了。她爸在外地修船回不来,我姥姥去搭手按住人,红苋一边流泪一边给妈擦脸,轻声说:“娘,咱不闹,明早给你蒸虾酱。”
第二天,她照常去码头卸鱼,一筐一百斤,扛得肩膀紫。
我蹲旁边看,递根冰棍。
她咬一口,说:“你别以为我可怜。我家再乱,也比有些人空荡荡强。”
那时候我十六,听不懂。
后来我懂了:她说的“空荡荡”,是我。
我妈一年一个电话,钱汇得不少,可我从没在她怀里睡过一觉。
红苋骂我,其实是替我委屈。
十八岁那年,我职高毕业,在汽修厂当学徒。红苋没考上大学,去海鲜市场帮工,记账、杀鱼、搬箱子,手指冻裂像冬天树皮。
有回我休班回村,看见她蹲井台边洗床单,手通红。
我递热水袋,她不要。
“戚红苋,你图啥?”我问。
她拧干床单,甩上晾绳,回头看我:“陈砚白,威海姑娘图啥?图自己睡着不亏心。”
那天下雨,海雾压村。
她忽然说:“我可能要嫁了。”
我耳朵嗡一下。
男方是她表舅介绍的,姓宫,在冷藏厂开叉车,大五岁,话少,人实在。
我嘴上说“挺好”,转身去海边,踢了一路石头。
红苋追过来,把一根辫子上的红头绳拽下来,塞我兜里。
“你收着。等你真明白自己要啥,再还我。”
我没还。
后来她出嫁,我没去。
不是不想,是怕看见她穿红棉袄,站在戚家门前,叫别人“俺当家的”。
那年我十九,觉得自己是个没根的浮标。
三、于雁的半碗冷饭
二十四岁,我在威海市区一家修车行站稳脚。
老板姓邵,脾气爆,但肯教真东西。我肯下力,三年出师,能独立修发动机。
那阵子我租房住,城中村,一楼潮,墙上长霉斑。
于雁是隔壁理发店的,吉林人,来威海投奔表姐。
她瘦,眉眼淡,笑起来有梨涡,说话带点东北味儿:“兄弟,借个蒜。”
先借蒜,后借盐,再后来借电饭煲。
电饭煲来回借出感情了。
她比我小两岁,没爹,妈改嫁早,自己闯出来的。会在海边捡漂流木,回来钉个小书架;也会半夜做噩梦,敲我门,说“陪我唠两句,不干别的”。
我动心了。
二十五岁那年,我俩搭伙过日子。没领证,她说是“先试婚,试崩了不赖谁”。
于雁勤快。
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顺手把我的工装裤膝盖补丁缝好;晚上我浑身机油味回来,她倒一盆热水,不嫌脏,拿毛巾给我擦脖颈。
我以为,这回算有个家了。
可问题出在钱上。
我修车行每月到手四千多,她理发店提成不稳定。房租涨,海鲜贵,她妈突然生病,要钱。
她开始瞒我。
不是大瞒,是小瞒。
今天说“店里有聚餐”,其实是去KTV端盘子;明天说“买件衣裳”,其实是把金耳环当了,寄钱回东北。
我发现那回,是她手机亮着,我看见转账记录。
她没狡辩,只说:“陈砚白,我妈就我一个闺女。我不能让她死在炕上等钱。”
我沉默半天,说:“你跟我说,咱慢慢凑。”
她摇头:“你说的轻巧。你姥姥病着,你妈二十年不露面,你自个儿都半拉孤儿。我靠你,靠不住。”
这句话,像扳手砸我胸口。
我们没吵,但裂缝从那晚开始爬。
有回我姥姥摔了腰,我回村半个月。回来那天,屋里冷锅冷灶。
于雁留张纸条:电饭煲还你,蒜罐我刷了。我走了,别找。
灶台上半碗冷饭,她吃了一半,没倒。
我端着那碗饭,站到半夜。
不是多爱,是终于明白:两个没靠山的人抱团,风一大,先松手的,往往是更累那个。
于雁后来嫁了本地一个开网约车的,听说日子过得平。
我碰见她一回,在超市买酱油。她推着婴儿车,远远点下头。
没叫名字,没问近况。
威海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购物车哗啦响。
四、阮小改的蛤蜊篓
二十八岁往后,我不大信女人了。
不是恨,是怕。怕自己给不起,也怕人家图我那点破工资。
我在渔市旁边租了间小平房,帮人修渔船机器,顺手卖点零配件。
阮小改在菜场卖蛤蜊。
她三十一,离过婚,带个六岁闺女,叫小满。
小满她爸是阮小改前头那个男人,赌钱,输急眼拿碗砸她额头,留道疤。她拎着剪刀把那人赶出门,自己带娃过。
小改不漂亮。
脸晒得黑红,手指粗,笑起来露出一颗稍歪的虎牙。她篓里的蛤蜊永远吐过沙,称高高的,多抓一把海菜当添头。
“陈师傅,你发动机声儿不对。”她蹲在篓边,居然听得出来我船上马达闷响。
我服。
慢慢就熟了。
我帮她修三轮车链条,她给我煮蛤蜊面。小满管我叫“白叔”,不认生。
有回暴雨,渔市淹了脚踝。我趟水去帮她搬筐,她把小满架脖子上,自己扛最沉那篓。
我拦:“我来。”
她瞪我:“你来啥?你腰有旧伤,别逞。”
那瞬间,我脑子里“咯噔”一下。
像姥姥塞铁桶,像红苋甩头绳,像于雁留半碗饭——
可我没敢深想。
小改有回夜里,跟我坐在门槛剥毛豆。
她忽然说:“砚白,我这种女人,离过婚,带个崽,疤在额头上。你要是图新鲜,趁早别挨边。”
我说:“我不图新鲜。我图有人等我修船回来,灯亮着。”
她“呸”一声:“嘴上没毛,说话轻飘。”
但第二天,她窗台多了一盏灯。
塑料罩子,暖黄,下雨也不灭。
我每次收工经过,看见那点光,胸口就软一下。
我以为,这回能落定了。
五、四个女人的同一句话
变故是那年秋天下来的。
姥姥不行了。
老人衰得像退到底的潮,一口气吊着,认不得人。
我回村守着。
她躺炕上,手凉,忽然某天中午清醒了,拽我耳朵,说了一句:
“砚白,海女人,不靠人哄。靠自己把潮水攥手里。你别亏了红苋,别负小改。”
说完,没再睁眼。
我跪在炕沿,哭得没声。
办完丧事,我瘦了八斤。
回威海那天,戚红苋突然打来电话。
她早不叫我“陈砚白”,好多年只喊“喂”。
这次她声音低:“我查出乳腺结节,良性,但得手术。我爷们怕花钱,说观察观察。我自个儿把手术约了。”
我脱口而出:“钱我出。”
她沉默几秒,笑了,不是从前那种鞭子笑,是苦的。
“你还是不懂。我不是要你钱。”
“我要你记着——当年那根头绳,我早不记仇。可威海女人,最怕别人替咱们‘心疼’。一心疼,就觉得自己惨。咱不惨。”
电话挂了。
我站在码头,风把衣领灌满。
忽然,脑子里四张脸叠一起:
姥姥在礁石上直腰,说“潮退了就下手”;
红苋在井台拧床单,说“睡着不亏心”;
于雁留半碗冷饭,说“靠不住”;
小改在雨里扛蛤蜊篓,说“你别逞”。
——我猛地看清了那个共性。
威海女人不是“硬”。
不是“贤惠”,不是“能吃苦”,不是“嘴利索”。
她们的共同点是:
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不把指望,押在男人身上。
可以爱你,可以帮你,可以跟你挨风受冻,但她们心里永远留一只铁桶——潮来了,自己能装鱼;潮退了,自己能赶海。
你给的伞,是添头。
不是命根。
所以红苋不赖我穷,于雁不拖我垫背,小改不逼我娶她,姥姥不等我出息了才活。
她们在关系里,永远留三分给自己。
这三分,是尊严,是退路,是“你走了我也能活,你来了我更高兴”的底气。
我以前以为她们冷。
不是冷。
是海教出来的清醒:
海不会哄你。浪来了,你得自己站稳。
六、小改的灯,灭了一回
我拿着这层明白,去找阮小改。
想跟她说:我懂了,咱慢慢过。
可到她租屋前,灯灭了。
门上贴张纸:房子到期,搬去羊亭那边了。小满转学。
没留电话。
我愣在台阶上,手里拎着刚买的一袋苹果,袋绳勒红掌心。
后来打听过。
有人说她跟前夫复了点联系,不是复合,是她爸那边松口,允许她把小满户口迁回娘家镇上读书。
也有人说他俩其实没成,小改自己走的。
她留了样东西在房东那:那只塑料灯罩,和半篓吐净沙的蛤蜊,没拿。
房东递给我:“她说,给白叔留的。灯你修得动,蛤蜊你自个儿煮。”
我提着蛤蜊回去,煮了一锅。
没放多少调料,只搁姜和盐。
吃第一口,鲜得发苦。
我终于承认:小改早看穿我。
我嘴上说“图灯亮着”,可我真能给的,也就是修修三轮、搬搬筐。她额上那道疤,是另一个男人砸的;我心里那道疤,是我妈扔下我那年冻的。
两个有疤的人,不一定能互相捂热。
她不辞而别,不是狠。
是她也有那只“铁桶”:能走,能扛,能不拖累。
威海女人最狠的一招,从来不是离开。
是离开前,把你往后要用的东西,都摆好。
七、我妈那年冬天回来过一次
我三十四岁那年,我妈从南方回来。
老了。
美容店黄了,那个男的卷钱跑路,她风湿腿肿着,拎个破包站我修船棚外。
“砚白,妈没本事,想回来住阵子。”
我盯着她。
七岁那年的北风,好像又刮回来。
我想说“你当年不是去挣笔大的吗”,想说“姥姥坟头草都三茬了”。
可最后我只说:“棚后头有间小屋,自己生炉子。”
她住了俩月。
有回她看我补网,忽然嘀咕:“你跟你姥姥一个德行,嘴硬心冷。”
我手没停:“我不冷。我只是不把命,交别人手里。”
她听不懂。
或者,她听懂了,但不认。
开春她跟个旅游团去乳山看海景房,再没回来。
电话偶尔响,我接,她问“有钱没”,我说“有”,她“嗯”一声挂了。
我站在海边,想起姥姥那句话:
“去也不行,回也不行,把心挂半空。”
我妈一辈子,没学会威海女人那只铁桶。
她总想搭别人的船。
船翻了,就怪海。
八、红苋的头绳,我寄回去了
姥姥走后第三年,我给戚红苋寄了个快递。
里面是那根旧红头绳,我妈当年染发还剩下的小瓶指甲油,一包海菜。
纸条上写:
“红苋,头绳还你。你那句‘不亏心’,我记一辈子。手术顺利,别省麻药。”
她没回消息。
半个月后,她妹发微信拍了张图:红苋术后坐在院里晒太阳,辫子没再扎红绳,换成黑皮筋。
手里捏着我寄的海菜,晒在竹匾里。
她妹说:“我姐说,海菜她留半把,剩下炒了分你。她好着呢,别惦记。”
我看着屏幕,笑出眼泪。
红苋从来不要我惦记。
她只要自己,稳稳当当。
九、去年腊月,我又看见“那个共性”
去年腊八,雪大。
我去羊亭这边送修船零件,顺路问起菜场有没有卖蛤蜊的阮小改。
有人指路:镇子西头,早市东口。
我寻过去。
没见小改。
见个六七十岁老太太,蹲在雪地里捡别人漏下的扇贝,手冻裂,动作利索。
她旁边小女孩,六七岁,拿小铲帮着扒沙。
我多看两眼。
老太太抬头,脸像晒过三十年海风,眉眼间有股熟悉的劲:
不慌,不怨,不张望。
雪落她肩头,她掸掸,跟那小女孩说:
“慢点扒,潮退了,咱能捡多少是多少。别指望谁送来。”
我站那儿,鼻子一酸。
不是认亲,不是煽情。
是我忽然看见:
威海女人的共性,不是某个人身上有。
是一条潮线。
从姥姥那代,传到红苋,传到于雁,传到小改,传到早市雪地里这个不相识的老太太。
她们被海风刮过、被男人负过、被日子碾过。
但没一个,把自己活成“等谁来救”的模样。
你若来,她递你一碗热蛤蜊面。
你若走,她把灯罩留你,自己扛篓进风雪。
——这,就是威海女人最狠也最体面的共性:
从不把人生,系在别人裤腰带上。
十、我还没娶,但我懂了
我现在三十七。
还在威海。
修船、补网、赶海,偶尔去红苋家院外站一站,不进门。
小满今年该上初中了,听说数学好,像她妈,心里有数。
于雁朋友圈设了权限,我看不见。
我妈去年寄张贺卡,错字连篇,我夹在工具书里。
我没再找别的女人。
不是清心寡欲,是清楚了:
往后要是再有人进我屋,我得先问自己——
你有没有自己的铁桶?
你能不能接住她那三分不交出来的自尊?
接不住,就别耽误人家赶海。
前些天夜里,我梦见姥姥。
她拎着空铁桶站在礁石上,雾里回头骂我:
“愣着干啥?潮退了。”
我猛地惊醒。
抓起桶,趿拉着鞋往海边走。
天没亮,雪壳子踩得咯吱响。
远处有盏灯,早市方向,一明一灭。
我不知道是不是小改。
也不急着弄清。
威海这地方,女人像海。
你追着浪跑,什么都捞不到。
你把自己的桶备好,潮退时低头干活——
她们自然,会在风里,给你留一句:
“饭熟了,自己盛。”
潮信未改
一、那盏灯底下的人
我站在雪壳子里,看着早市方向那盏灯一明一灭。
脚冻麻了,没动。
不是怕走过去看见不是小改,是怕走过去看见是她,然后我俩站在雪地里,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威海人有个毛病,越是心里翻腾,嘴上越沉得住气。
那盏灯晃了两下,灭了。
我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往回走。
雪地上就一行脚印,是我来时的。
走到修船棚,天刚蒙蒙亮。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蹲下拨灰,重新引火,火苗蹿起来那一刻,我想起姥姥说过的话——
"火灭了不可怕,灰底下还有星子,就看你舍不舍得吹。"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东西没断,只是闷着。
二、羊亭的蛤蜊篓
过了腊八,雪化了两场,又冻回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去羊亭送一批螺旋桨配件,顺路又拐去早市。
没看见那老太太,也没看见小改。
蛤蜊摊换了个人,是个胖男人,操着浓重荣成口音,称蛤蜊手抖得厉害,给得少。
我问:"原先那个姓阮的呢?"
胖男人头也不抬:"搬了。年前就搬了。"
"搬哪儿了?"
"谁知道,听说去双岛湾那边了,她姐在那开小卖部。"
我拎着空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双岛湾离羊亭二十多里,骑电动车得四十分钟。那地方靠海,新开发的渔港,乱哄哄的,到处是拉建材的卡车。
我没急着去。
不是不想找,是忽然觉得,我去找她,图啥?
图她那盏灯?图她煮的蛤蜊面?图小满管我叫一声"白叔"?
都不是。
是我自己空了。
姥姥走了,红苋嫁了,于雁散了,小改走了。我身边连个能说句整话的人都没有。修船棚里就我一个,吃饭对付,睡觉冻腿,衣服破了拿黑线瞎缝。
我怕的不是找不到小改。
是怕找到她,她看我一眼,说:"陈砚白,你还是那个样。"
那个样是啥样?
七岁被扔在码头,三十七了,心里还悬着,没落地。
三、红苋的电话
腊月二十八,红苋打来电话。
术后第一次主动打给我。
"陈砚白,我查了,良性,没事了。"
"那就好。"我说。
"你那边咋样?"
"老样子,修船。"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我听人说,你在找那个卖蛤蜊的。"
我一愣。
威海这地方,风大,嘴更快。
"谁说的?"
"宫磊他姐在双岛湾卖鱼,看见你了。"
宫磊就是红苋她爷们。我"哦"一声,没接话。
红苋说:"砚白,你听姐一句。你要是真想找,就去。别跟当年似的,站海边踢石头,踢到天黑也没用。"
"我没踢石头。"
"你心里踢呢。"
我哑了。
她叹口气,声音忽然软下来:"我不是拦你。我是怕你又犯那毛病——明明想要,偏装不想要。明明怕,偏装不在乎。姥姥在的时候就不说你,现在谁说你?"
我攥着手机,炉子上的水壶响了,尖厉厉的。
"红苋。"
"嗯?"
"头绳的事,真谢谢你。"
她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真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笑。
"行了,别酸了。过年回来不?"
"回。"
"给你留苞米饼子。"
电话挂了。
水壶还在响,我过去拎下来,倒进暖瓶。手烫了一下,缩回来,看见手背上那道旧疤——十二岁那年帮姥姥撬牡蛎,壳划的,到现在没消。
有些疤不消,是皮肉记住了。
四、双岛湾的雪
大年初三,我骑电动车去双岛湾。
雪又下了,不大,细盐似的往脸上扑。海风从码头灌过来,吹得车把直晃。
小卖部门口堆着两挂鞭炮的碎红,门板关着,锁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根冻蔫的芹菜。
旁边修车摊的老头说:"你找阮家那姐妹?搬了。年前搬的,去高区了,说那边学校好。"
"高区哪儿?"
"谁知道,那么大地方。"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雪落了一肩。
高区是威海最大的区,几十万人口,我上哪儿找一个人?
骑车回去的路上,雪大了。风从背后推我,像在赶。
我忽然想起小改那句话:"你别逞。"
她早知道我会追。
也早知道,追不上。
不是她躲,是这世道,两个没根的人,被风刮到不同方向,想重新凑到一块儿,得看命。
五、正月里的一桩事
正月底,邵老板——就是我修车行的老东家——从城里打来电话,说他在高区接了个大活,修一艘远洋渔船的发动机,工期两个月,问我去不去。
我问他:"船多大?"
"三百吨,老铁壳,机器锈得厉害。"
"去。"
不是冲钱。那船修下来,我分到的也就万把块。
是冲高区。
我打包了工具箱,跟房东打了招呼,正月二十搬去高区。
租的房子在初村镇,离码头三站路,一室一厅,比城中村强点,有暖气,窗户朝东,早上能看见海。
安顿下来第三天,我去码头转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船老大。
远远看见一艘铁壳船靠岸,船号"鲁威渔"打头,后面数字被海苔糊了。
甲板上有人喊:"小陈!"
是老戚——戚红苋她表舅,以前在村码头干过,后来去了远洋。
我走过去,他递根烟,说:"听说你上高区了?"
"嗯,接了个活。"
他眯眼看我:"找人?"
我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戚说:"高区大着呢。你要找那个卖蛤蜊的,我好像见过一回。在古寨南路那边,有个早市,她推个三轮,车斗里码着绿篓子。"
古寨南路。
我记住了。
六、古寨南路的早市
二月初八,周六,早市。
天阴着,没下雪,海雾浓得像牛奶。摊贩挤挤挨挨,卖菜的、卖鱼的、卖对联福字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我沿着摊位走,眼睛扫过每一个绿篓子。
蛤蜊、蛏子、扇贝、海蛎子——
走到中段,一个声音撞过来:
"新鲜的,吐过沙的,不牙碜!"
我脚步顿住。
是小改。
她比上次见瘦了,脸还是黑红,额头上那道疤被刘海遮了一半。穿件旧军绿棉袄,袖口磨出白絮,正弯腰给一个老太太装蛤蜊。
小满不在。
我站在摊位对面,没动。
她称完蛤蜊,抬头找零钱,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脸上。
没惊讶,没笑,也没躲。
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一个走了很久又回来的熟人。
"陈砚白。"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平得像海面没风的时候。
"嗯。"
"你咋来了?"
"接了个修船的活,在高区。"
她点点头,像这理由天经地义,不需要追问。
"小满呢?"
"上学了。二年级,转这边来了,学校比羊亭好。"
"哦。"
沉默了几秒。早市的人流从我们中间挤过去,一个推自行车的大爷差点撞翻她的秤。
她扶住秤,说:"你吃早饭没?"
"没。"
"那边有豆腐脑,我给你买一碗。"
"不用,我——"
"让你吃就吃。"
还是那股劲。
我跟着她走到早市东头,一个小棚子,卖豆腐脑和油条。她掏钱,我抢着付,她没让,说"说好了我买",把钱拍在案板上。
豆腐脑端过来,热的,撒了虾皮和香菜。
我吃了一口,咸淡正好。
她站在旁边,两手插棉袄兜里,看着我吃。
"你搬了三次。"我说。
"嗯,找学校。小满得念书。"
"你姐那边呢?"
"不靠她。我自己租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别费劲找了。我跑不了的,在高区卖蛤蜊,又不是去外省。"
这话听着像堵我嘴,又像给我个准信。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
"小改,我不是费劲找你。我就是——"
"知道。"她打断我,"你就是一个人待着,冷。"
我愣了。
她怎么知道?
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威海这地方,冬天长。一个人待久了,炉子灭了都不想生。"
"你呢?"
"我还有小满。"
对。
她有铁桶,桶里装着小满。
我只有我自己。
七、不赶的潮
从那天后,我每隔两三天去一趟早市。
不买蛤蜊,买别的。萝卜、白菜、偶尔一条鱼,拎着回出租屋。
小改也不问,就当没看见我。该卖蛤蜊卖蛤蜊,该给客人抓海菜给海菜。
有回我帮她搬了一趟篓子,从市场搬到三轮车上。她没谢,递了瓶矿泉水。
"你那船修得咋样了?"她问。
"快了,再十来天。"
"修完还回初村?"
"不知道。"
她"哦"一声,没再问。
三月初,船修完了。邵老板结了账,我拿到一万二。
邵老板拍我肩膀:"小陈,干得漂亮。城里有活,要不要回来?"
我看着码头上那艘铁壳船,油漆剥落,缆绳磨得发毛。
"我再想想。"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拐去早市。小改的摊空了,三轮也不在。
旁边卖鱼的说:"阮家那闺女,小满发烧了,今早去医院了。"
我掉头往医院走。
高区医院儿科在二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奶腥味混在一起。小满坐在椅子上,脸烧得通红,小改抱着她,眼睛熬得红丝密布。
我走过去,小满迷迷糊糊喊了声"白叔"。
小改抬头看我,嘴唇干裂,说:"没事,就是感冒,大夫说打两针就好。"
我站了一会儿,去楼下买了个热水壶,又买了个暖水袋。
回来递给她。
她接了,没推。
"你先抱着暖。小满烧着,别凉着。"
她把暖水袋塞进小满怀里,小满攥着,安静了些。
我坐在旁边椅子上,没说话。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吹得病历本哗哗响。
小改忽然说:"陈砚白,你别在我身上耗。"
"我没耗。"
"你有。你从羊亭找到双岛湾,又找到高区。你图啥?"
我看着她额头上那道疤,被走廊灯照得发白。
"我图你那盏灯。"
她愣了一下。
"你走那天留的灯罩,我修好了,搁在棚里。每次收工看见,就觉得——还有个人,记得给我留个亮。"
她低下头,下巴抵着小满的头顶。
过了很久,她说:"那灯不是给你的。"
"我知道。是你留给自己的。"
她没吭声。
我又说:"小改,我不说'跟我过'那种话。我说不出。我就想,你要是累了,我帮你扛点。你要是不累,我就站旁边看着。你要是觉得我碍事,我走。"
小满在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
小改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陈砚白,威海男人也有你这种——嘴笨,心不坏,但就是让人不放心。"
"为啥不放心?"
"因为你姥姥教你的,是'自己站稳'。你还没学会怎么让别人靠。"
这句话,比那道疤还准。
八、春潮
小满烧退了,小改照常出摊。
我回了趟初村,把出租屋退了,搬去高区古寨南路附近,租了个带院子的平房。院子不大,能停三轮,也能晒海菜。
搬完那天,我去早市,小改看见我,问:"搬了?"
"嗯,离你这近点。"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给蛤蜊喷水。
春天来得慢。威海的海边,三月还刮北风,四月初才见绿。
小满放学后常来摊上写作业,趴在塑料布上,铅笔在本子上划拉。我修船收工早了,就去帮小改收拾篓子,把空篓摞好,码在三轮上。
有回小满问我:"白叔,你为啥不结婚?"
我正拧篓子上的铁丝,手一顿。
小改在旁边削海菜,头也没抬。
我说:"结过。没成。"
"为啥没成?"
"因为我不懂事。"
小满"哦"一声,继续写字。
小改削海菜的手慢了一拍。
四月中旬,天气暖了。早市的人多了起来,游客也来了,穿着冲锋衣,举着手机拍渔民卸货。
有个年轻女人来买蛤蜊,问小改:"老板娘,这蛤蜊怎么卖?"
小改说:"十二一斤。"
女人"咔嚓"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没买。
我听见"老板娘"三个字,手里的铁丝拧歪了。
小改没纠正,也没笑。
晚上收摊,我帮她推三轮回租屋。路上经过一家熟食店,她买了半只烧鸡,说"给小满补补"。
我跟着进门,小满在写作业,看见我,喊了声"白叔来了"。
小改把烧鸡撕了,给我一块鸡腿。
"吃。"
我接了,咬一口。
油顺着手指往下淌。
小满说:"白叔,你手上有油。"
小改扔过来一张纸巾。
我擦手,说:"小改,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
"我那院子空着半边,你那三轮天天停路边,风吹日晒的。要不你那篓子放我院里,省得每天搬来搬去。"
她看了我一眼。
"你那院子,租金不便宜吧?"
"还行。"
"我不白放。"
"不白放。你给我煮面就行。我一个人,天天对付。"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面我自己买面。"
"行。"
九、不是圆满
篓子搬进院子那天,是谷雨。
小改推着三轮进来,我帮她把篓子码在墙根,盖上塑料布。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说:"地方够大。"
"够。"
"你那屋呢?"
"就一间。你别想多。"
她"呸"一声,去三轮上卸剩下的海菜。
从那天起,她收摊后把篓子推到我院里,然后推着空车回自己租屋。早上来取,再推去早市。
中间隔了不到五百米。
每天早晚,我都能看见她推着三轮经过我门口。
有时候她喊一嗓子:"陈砚白,面煮好了!"
有时候我喊:"小改,三轮胎没气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咸不淡,不紧不慢。
像威海的潮,一天两回,从不爽约。
五月初,红苋来高区看她姐,顺路来找我。
站在我院门口,看见墙根码着的蛤蜊篓,笑了。
"哟,还真找着了。"
"嗯。"
她走进来,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院子,说:"你这回,比从前稳当点。"
"嗯。"
"别再让人走了。"
"我尽量。"
她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一根红头绳,新的。
"我买的。你那根旧的,早该换了。"
我拿起头绳,红得像火。
"红苋。"
"嗯?"
"谢谢你。"
她摆摆手,走出院子。到门口又回头:"姥姥要是看见你这样,能闭眼了。"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暖意。
小改的篓子在墙根排成一排,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
我走过去,按住了。
十、潮信
五月十三,我生日。
没人记得。
我自己也忘了。
晚上收工回来,院门没锁,推开门,灯亮着。
小改坐在门槛上,面前一小碗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小满在旁边写作业,抬头喊:"白叔生日快乐!"
我愣在门口。
小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路过你那修船棚,听邵老板说今天是你生日。面我煮的,蛋是小满非要放两个的。"
我走过去,接过碗。
面还热着,汤清,葱花浮在上面。
我吃了一口,说:"咸了。"
小改瞪我:"嫌咸你别吃。"
小满捂嘴笑。
我低头吃面,把汤都喝光了。
小改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陈砚白,我不说'跟你过'那种话。我也不说'靠你'那种话。"
"我知道。"
"你知道啥?"
"我知道你那铁桶,永远自己攥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暖的笑。
"那你呢?"
"我也有桶了。"
"啥桶?"
"修船的手艺,不赖人的脾气,还有——"
我顿了顿。
"还有你那盏灯。"
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灯罩晃了晃。
小满写完作业,趴在小改腿上睡着了。
小改轻轻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面碗放水池里,别搁着生虫子。"
"知道了。"
她进屋了。
院里就剩我一个,灯还亮着,面碗搁在石台上。
我抬头看天。
威海五月的夜,星星不多,但海面上浮着渔船的灯,一闪一闪。
潮信没改。
人也没改。
只是这一次,潮退的时候,桶里有了东西。
铁桶里的沙
十一、六月的一通电话
六月里威海连着下了三天雨,早市停了两天。
小改的篓子在我院墙根排着,塑料布上积了水洼,我拿竹竿支起来,水顺着布边淌成线。
第三天下午雨小了,我正蹲在院里修一台舷外机的化油器,手机响了。
号码不认识,高区的。
"喂?"
"找阮小改。"男声,带着点外地口音,听着像鲁西那边的。
"她不在我这。你是谁?"
"我是她当家的。"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她跟我说过,她没当家的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不是好笑:"哥们儿,你谁啊?你跟她说没当家的了?我们没领证离婚,就是分开过。法律上还是两口子。"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听说她在古寨南路卖蛤蜊。你告诉她,我上威海了,住在高区如家。让她来见我一面,有些事得说清楚。"
"什么事?"
"孩子的事。"
电话挂了。
我把螺丝刀搁下,手上有油污,在裤腿上蹭了蹭。
小满的事。
他欠小满的,不光是钱。
十二、小改的反应
小改来取篓子的时候,我告诉她了。
她听完,手扶着三轮把,没动。
脸上没啥表情,就那么站着,像被海风定住了。
"他说住如家?"她问。
"嗯。"
"哪个如家?"
"没说。"
她点点头,推着三轮要走。
我拦了一下:"你去不去?"
她看了我一眼:"我去不去,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但小满——"
"小满放学我去接,今天不去早市了。"
她推着三轮出了院门,背影被雨后的雾气吞了。
我站在院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机油的破布。
不是生气,是堵得慌。
那个人,砸过她,留过疤,赌钱输得她带孩子回娘家。现在冒出来,一句"孩子的事",就能让她腿软。
威海女人再硬,碰上自己生的孩子,就硬不起来了。
十三、他来了
第二天傍晚,我去接小满放学。
小满上二年级,学校在古寨南路往东走十分钟,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老人和电动车。
小满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跑过来:"白叔!"
我接过书包,牵着她往回走。
走到半路,一个男人从路边面包车里下来,堵在我们前面。
一米七五左右,瘦,脸上横肉多,穿件黑T恤,脖子挂根金链子,看着像那种在工地上管人的。
"小满?"他蹲下来,冲小满笑。
小满往后缩了一下,攥紧我的手。
我往前一步,挡住。
"你谁?"
"孩子她爸。"他站起来,打量我,"你就是那个修船的?"
"你谁?"
"宫德利。"他掏出根烟,没点,"我找小改谈事,她不见。我来看看我闺女,不过分吧?"
小满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怕。
我蹲下来,跟小满说:"你先去前面小卖部等你妈,叔跟这个叔叔说两句话。"
小满跑了。
我站起来,看着宫德利。
"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你算哪根葱?我跟你说?行,我跟你说。小改欠我三万块钱,当初我赌钱输的,她替我还了。现在我要拿回来。还有小满,我闺女,我有权看。"
"三万块,你有什么凭据?"
"凭据?"他嗤了一声,"夫妻之间打借条?你当过日子呢?"
"你们不是夫妻。你砸过她,她报过警没有?"
他脸色变了,金牙咬着烟,没说话。
"小改没报警,是给你留脸。你现在冒出来要钱,还要看孩子。宫德利,你摸摸良心,你配吗?"
他往前逼了一步:"小子,你少他妈多管闲事。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她不让你见,就不让你见。"
"你——"
他伸手推我肩膀。
我没躲,也没还手。
修船的人,手上茧子厚,力气大。我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压。
他疼得脸一抽,金牙咬得咯吱响。
"你松手。"
"你再碰小满一下,我让你这只手三个月握不住筷子。"
我松了。
他揉着手腕,眼神狠得像要吃人,但没再动手。
"行。你等着。"
他转身上了面包车,一脚油门走了。
十四、小改的疤
小改来接小满的时候,我已经带着小满回了院里。
小满在屋里写作业,我跟小改站在院门口。
我把事说了。
她听完,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雨水。
"他说的三万块,有没有这回事?"我问。
"有。"
"你替他还的?"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分开那年。他赌钱,借了高利贷,人家追到小满幼儿园门口。我怕吓着孩子,把娘家给的嫁妆钱拿出来,还了。"
"有凭据吗?"
"没有。转账记录有,但没写是还债。"
我明白了。
他现在是来要债的。逻辑是:你替我还了钱,那就是你自愿的,现在我要拿回来,或者反过来,说你欠他的。
这种人,不是来要钱的。是来试探的。
试探小改软不软,试探小满还认不认他,试探有没有人护着她们。
"小改,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额头上那道疤在暮色里发白。
"我去找他。"
"我陪你去。"
"不用。"
"小改——"
"我说不用。"她声音不高,但硬,"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帮了我够多了,别再往里搅。"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十五、那晚的灯
小改没回来。
小满在我屋里睡了,我坐在院里,灯亮着,蚊子围着灯罩转。
十一点多,她回来了。
一个人,头发散了,眼睛红着,但没哭。
我站起来。
她摆摆手,示意没事。
"谈了?"
"谈了。"
"他怎么说?"
她走到墙根,靠着,慢慢坐下来,背抵着蛤蜊篓。
"他要三万。我说没有。他说那把小满给他。我说你做梦。"
她笑了一下,嘴角歪着,不好看。
"然后呢?"
"然后他急了,说要上法院要抚养权。我说你去,我等着。"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还在撑。
"陈砚白,他不会去法院。他没钱请律师,就是吓唬我。"
"那你怕不怕?"
她没回答。
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灯罩晃。
"小改,你那铁桶呢?"
她愣了一下。
"桶还在。"她说,"就是漏了。"
十六、我去找了人
第二天我没去修船。
我去了高区法院门口,找了个法律援助的窗口,问了一嘴。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说:"没领证离婚,孩子归女方,男方要抚养权得举证女方不适合抚养。赌债、家暴,反而是女方的有利证据。"
"家暴有报警记录吗?"
"没有。那时候没报警。"
"那转账记录呢?"
"有,但没备注。"
姑娘摇头:"能证明你替他还过钱,但证明不了他欠你。他反过来可以说那是你自愿给的。"
我谢了,出来。
站在法院台阶上,太阳晒着,后背发烫。
不是没辙。
是这世道,讲理的地方,理也得分个轻重。
小改那种情况,没报警,没伤情鉴定,没借条。她有的,就是一身的疤和一颗不肯低头的心。
这些在法庭上,不够硬。
十七、邵老板的一句话
我回修船棚,邵老板看我脸色不对,问了。
我把事说了。
邵老板抽烟,听完,说了一句:"这种人,你跟他讲法,他跟你耍赖。你跟他耍赖,他跟你讲法。"
"那咋办?"
"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邵老板在威海混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多。
他打了个电话,找了个朋友,说是高区这边管治安的,姓吕,转业兵,人实在。
老吕来了,听了情况,说:"没报警,没伤情鉴定,确实不好办。但他要是骚扰、威胁,可以报警。还有,他要是动手——"
他看了我一眼。
"他敢动手,我让他知道手怎么断的。"
老吕笑了:"别犯法。但你可以让他知道,这地方有人。"
十八、宫德利又来了
六月二十,早市。
小改出摊,我在旁边帮她搬篓子。
宫德利来了。
这次没开面包车,骑个电动车,停在早市口,没下来,就那么看着。
小改看见了,手没停,继续给客人装蛤蜊。
他盯了一会儿,骑过来,停在摊位前。
"小改。"
小改没抬头。
"我说的话,你想好了没有?"
小改把蛤蜊倒进塑料袋,称好,递给客人,收钱,找零。
全程没看他。
"小改,你别给脸不要脸。三万块,你给我,咱两清。不然——"
"不然怎样?"我走过来,站在小改旁边。
宫德利看了我一眼,金牙咬着嘴唇。
"不然我天天来。你这摊也别想好好卖。"
小改终于抬头了。
她看着宫德利,眼神平得像结了冰的海面。
"宫德利,你听着。三万块,没有。小满,你别想。你要是再来骚扰,我报警。你要是敢动我一下——"
她拿起秤砣,搁在手里掂了掂。
"我不一定砸得准,但砸你一下,够你疼半个月的。"
宫德利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小改,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早市的人都在看。
他冷笑一声:"行。你们等着。"
骑电动车走了。
十九、小改的夜
那天收摊后,小改没来我院里。
我等了一会儿,灯亮着,没人来。
我走到她租屋门口,门没锁,推开门,她在屋里坐着,小满睡了。
她面前摆着个旧手机,屏幕亮着,是相册。
里面几张照片,模糊的,像是偷拍的。
一张是宫德利在赌场门口,一张是他跟几个混混样的人站一起,还有一张——
"这是什么?"
"他赌钱的证据。我存的。当年他输钱,我跟着去要过一回,拍的。"
"你存这个干啥?"
"防着。"
她关了手机,放在桌上。
"陈砚白,我知道你替我着急。但有些事,得我自己来。他要是真闹到法院,这些照片能证明他赌博,不适合抚养孩子。"
"还有呢?"
"还有我这些年记的账。他给过多少钱,没给过多少钱,我记着。虽然没法律效力,但法官看了,心里有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是那种——
"我从来没指望别人替我出头。我有我的办法。"
我点点头。
"你那铁桶,补好了?"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
"补了。拿旧渔网补的,不漏水。"
二十、最后的牌
六月二十五,宫德利又来了一回。
这次不是来早市,是堵在小满学校门口。
我接到小改电话,骑电动车赶过去。
他站在校门口,没靠近,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小满还没出来。
我走过去,站他面前。
"你又来了。"
"我看看我闺女,犯法吗?"
"你站在校门口,吓着孩子,犯不犯法另说。你再站这儿,我报警。"
他嗤笑:"报啊。我站马路上,碍你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按了录音。
"宫德利,你听着。你六月二十号在早市威胁阮小改,说要天天来骚扰。今天你又来学校门口。我全程录音。你再靠近小满一步,我拿这个去派出所。你信不信,骚扰罪够你喝一壶?"
他脸色变了。
不是怕,是没想到我会来这手。
"你——"
"还有。"我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你赌博的事,小改有照片。你跟那些人的关系,她也有。你信不信,她把这些往你单位一寄,你那叉车工的工作还保不保?"
他眼睛眯起来。
"你查我?"
"不用查。你那点底,在威海混过两天的人都知道。"
他盯着我,金牙咬着腮帮子。
"行。你狠。"
他转身走了。
这次没再回头。
二十一、七月的一封信
宫德利没再来。
七月初,小改收到一封快递,是法院的材料。
他真的起诉了,要小满的抚养权。
小改拿着材料来找我,手有点抖。
我看完,说:"别怕。他赢不了。"
"为啥?"
"第一,他赌博,有照片。第二,他有家暴嫌疑,虽然没有报警记录,但你的伤疤是证据。第三,小满一直跟你生活,上学、就医、日常都在你这边。第四——"
我顿了顿。
"第四,他连固定住所都没有。他住如家,说明他没房子。你虽然租房,但稳定。"
小改看着我,眼睛红了。
"陈砚白,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我学的。法院门口坐了一上午,问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材料上,洇开一小片。
"你别哭。"
"我没哭。"她抹了一把脸,"我就是觉得——"
"觉得啥?"
"觉得有人跟我一起扛,真好。"
二十二、开庭前
七月中旬,我们找了个律师,法律援助指派的,姓周,女律师,三十多岁,说话利索。
她看了材料,说:"赢面大。但对方可能中途撤诉,换策略。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策略?"
"调解。他可能提条件,要钱,或者要探视权。你们要想好底线。"
小改的底线:钱不给,探视权可以给,但得在她监督下,每月一次,地点公共场合。
我的底线:他再动一下手,探视权取消。
周律师说:"合理。法院一般会支持。"
开庭前三天,宫德利突然撤诉了。
没解释,没通知,法院打来电话说的。
小改愣了半天。
"他怎么撤诉了?"
我猜的:他算过了,赢不了,还搭律师费。撤诉是止损。
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种人,像退潮后的藤壶,扒着石头不松嘴。
二十三、八月的一通电话
八月十二,晚上。
小改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他妈病了,想见小满最后一面。在老家,乳山那边。"
"你信吗?"
她摇头:"不信。他妈三年前就脑梗偏瘫了,他从来没管过。现在突然要见?"
"那怎么办?"
"我得去一趟。"
"我陪你。"
"不用——"
"我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拦。
二十四、乳山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大巴去乳山。
小满没带,留在她姐家。
乳山离高区一个半小时车程。下了车,打个三轮,去一个叫海阳所镇的地方。
宫德利他妈住镇上卫生院,说是"最后一面",其实就是普通住院。
我们到了,病房里就宫德利一个人,坐在床边,他妈躺着,插着氧气管,睁着眼,但说不出话。
看见小改,老太太眼睛动了动。
宫德利站起来,说:"来了?"
小改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妈怎么样?"
"不好。医生说随时。"
小改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去,到床边,握住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手指动了动,攥了一下小改的手指。
宫德利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老太太的手,枯得像海草,攥着小改的手,像攥着最后一点热乎气。
过了几分钟,小改松开手,退出来。
"我走了。"
"等等。"宫德利跟出来,到走廊。
"还有事?"
他看着我,又看小改。
"我撤诉了。"
"我知道。"
"不是怕你。是我妈不想打。她说——"
他顿了顿,金牙咬着嘴唇。
"她说你是个好媳妇,让我别祸害你。"
小改没说话。
"三万块,不要了。"
"嗯。"
"小满——我想看她。不是现在,等过年。我妈这情况,过年不一定在。"
小改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别来学校。别来早市。你给我打电话,我安排。"
他点点头。
"行。"
二十五、回来的路上
大巴上,小改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海。
八月威海的海,蓝得发假,像画上去的。
"他变了?"我问。
"没变。"她摇头,"他妈变了。老太太快不行了,临了良心发现,让他别作孽。"
"那他以后还会来吗?"
"会。但没那么急了。他那种人,饿极了才扑。现在不饿,就消停一阵。"
她转头看我。
"陈砚白,谢谢你。"
"谢啥。"
"谢你没替我做主。谢你帮我,但没把我当弱者。"
我看着她额头上那道疤,被车窗光映得发亮。
"小改,你从来不是弱者。你是那种——潮退了,别人蹲地上哭,你拎着桶赶海的人。"
她笑了。
"你也是。"
"我?"
"你以前不是。现在你是了。"
大巴驶过一片海带养殖场,架子一排一排,像琴键。
海风吹进来,带着腥味和暖意。
我想起姥姥的话:
"潮有信,人没信。"
但人要是自己守信,潮就信你。
二十六、尾声: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中秋。
我没回村,小改也没回娘家。
我们在我院里过的。
小改煮了蛤蜊面,加了鸡蛋和葱花。小满啃着月饼,跑来跑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坐在院里。
小满指着月亮喊:"白叔你看,月亮好大!"
我看着月亮,又看看小改。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块月饼,咬了一半,额头上那道疤被月光洗得发白。
"小改。"
"嗯?"
"以后他要是再来,你告诉我。"
"好。"
"不是替你出头。是——"
"我知道。是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灯罩晃了晃。
灯还亮着。
面还热着。
潮信没改。
人也没改。
只是这一次,桶里装的,不只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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