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我被下放边疆,嫁给牧场养牛羊糙汉,偷听到他和婆婆对话愣住

1977年，我作为城市知青下放荒凉边疆牧场，风沙苦寒、前路渺茫。无依无靠的我，最终嫁给了当地一个日日牧牛羊、沉默粗笨、看着毫无出息的牧区糙汉。婚后我日日委屈不甘，总觉得自己落难下嫁、辜负韶华。直到一个风沙呼啸的深夜，我走出毡房，无意间偷听到丈夫和婆婆的低声密谈，短短数语，让我当场彻底傻眼，撕碎了一年来的所有认知。

第一章：77年下放边疆，无路可退嫁给牧区糙汉

卡车颠了三天两夜。

从省城出发时还是柏油路，过了地区所在地就剩石子道，再往牧场方向走，连石子都没了，两道车辙碾出来的土路在戈壁滩上爬着，一会儿让沙包挡了道，一会儿又绕进干河床里。车斗里连我挤了十一个知青，行李卷码在当间，人靠车斗边坐成一圈，风沙从板缝往里灌，到地方的时候我嘴里、耳朵眼里、头发根里全是黄沙，指甲缝抠出来的泥能捏成团。

下车那会儿我腿都打不直。眼前是牧场场部，三排土坯房围成一个敞院子，院墙用梭梭柴扎的，歪歪斜斜，风一吹哗啦啦响。再往远处看，灰蒙蒙天底下就是一望无际的草滩，草稀得遮不住地皮，白花花的盐碱斑一块一块的，几棵歪脖子榆树孤零零戳在路旁，叶子让风抽得翻白。九月的天，城里还穿单褂子，这儿的风已经带刀了，刮在脸上生疼。

“周晓棠——三队！”

场部赵队长拿花名册站在台阶上喊。我拎着藤条箱子往前走了一步。赵队长上下扫我一眼，眉毛拧着：“高中生？会干啥？”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我在街道小学代过课，会写材料会打算盘，我爹在印刷厂上班，我妈在街道糊纸盒，我打小没干过重活。可没等我说，赵队长扭头冲院外喊了一嗓子：“巴特尔！三队那个，过来领人！”

院门口蹲着个人，听见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走过来。

我第一眼看过去，心就凉了半截。这人个子高，肩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挽到小臂上，胳膊上让风吹得糙黑。裤腿卷着，露出脚上一双破胶鞋，左脚大脚趾那儿开了个口子，指甲盖黑乎乎的。脸膛糙黑，颧骨上两团常年风吹的红印子，看不出年纪，说三十也行，说四十也有人信。胡子三天没刮，下巴上乱糟糟一片。

他走到跟前，冲赵队长点了下头，然后看我一眼。那一眼没啥表情，就是看了看，跟看羊圈里新添了只羊羔差不多。

“这是巴特尔，三队牧业组长。”赵队长说，“你以后归他管。”

巴特尔伸手就来拎我的藤条箱。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攥着箱子提手没撒。他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也没恼，也没催，就那么等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风里。赵队长啧了一声：“周知青，人家一大早骑马跑了十几里来接你，你还不撒手？”

我脸上一热，松了手。巴特尔拎起箱子往马背上一搭，自己牵着马缰绳往前走，也没说让我骑马，也没说让我跟着走，就那么闷头走前头。我小跑着跟上去，走了几步发现他步子放慢了点，刚好让我跟得不那么费劲。

走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三队。几排土坯房趴在草滩上，房顶上抹的泥被风揭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苇席。巴特尔家在最东头，三间土房，一个毡包，羊圈用梭梭柴扎的，里头二十来只羊，还有几头牛卧在棚底下反刍，嘴角挂白沫。

他娘从屋里迎出来，头发用蓝布包着，脸也是风吹日晒的糙，可收拾得利索，围裙干干净净，袖口卷得齐整。她接过我的藤条箱往毡包里一搁，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不热络，可也不冷。

“叫阿妈就行。”老太太说话不紧不慢，汉话带着口音，可意思清清楚楚，“先住下，慢慢学。饿了吧？锅里有茶。”

晚上我睡在毡包里。地上铺一层毡子，一床旧棉被，一个木头箱子当床头柜。煤油灯点着的时候还能壮胆，一吹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羊圈里羊咩咩叫，风从毡包缝往里钻，沙子落了我一脸。我蒙着被子哭了一鼻子，我爹送我上卡车时别过去的脸，我妈塞给我的二十斤粮票，我原来处那个对象在厂门口跟我说的“我等你回来”——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名。

我去井台打水，井台在队部旁边，一帮媳妇子在那儿洗衣裳。我一过去，说话声停了，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跟看动物园跑出来的似的。我闷头摇轱辘把，柳条桶提上来，笨手笨脚往自己的桶里倒，洒了半桶在裤腿上。等我走远了，背后叽叽喳喳炸了锅。

“就那个，分到巴特尔家的那个。”

“城里姑娘，细皮嫩肉的，能在这地方待几天？”

“巴特尔二十八了，队里谁家姑娘愿意跟他？这不，天上掉下来一个。”

“掉下来？那是摔下来。人家是落难凤凰，等回城政策一松，你看她跑不跑。”

这话我没听见，是刘红卫学给我的。刘红卫跟我同批从省城下来，分在场部小学代课，隔三差五来三队收作业本。这人嘴碎，见了我就把队里的闲话一五一十倒出来，末了还加一句：“晓棠，你可想好了。巴特尔那人，我打听过了，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你一个高中生，真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我没搭理他。可晚上躺在毡包里，刘红卫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连名字都写不利索，我想起巴特尔那张糙黑的脸，想起他蹲在羊圈里剪羊毛的样子，手大指头粗，剪子使得倒是利索。会写名字又咋样？我原来那个对象字写得好，信写得漂亮，转头就跟厂长的闺女定了亲。

真正让我拿定主意的，是分肉那天。

入冬前队里杀羊分肉，按人头算。巴特尔家添了我，按理三口人。可分肉的会计老孙，一个瘦高个，戴副断了一条腿拿胶布缠着的眼镜，眼珠子老在镜片后头转，拿着账本翻来翻去，拿笔杆子敲了敲本子皮，斜眼瞅巴特尔：“你家还是两口吧？这女知青户口没落过来，不算。”

周围排队的哄一声笑了。老孙又补了一句，声不大，可前后都听得见：“再说了，这城里姑娘能待几天？分了肉人跑了，那不白瞎队里的羊？”

我站在巴特尔身后，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转身就跑。可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挪不动。我想说点啥，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我打小就这样，受了气光会自己憋着，越急越说不出话。

这时候巴特尔从人堆里走出来。他没撸袖子，没瞪眼，也没大声嚷嚷，就走到分肉台前头，把手里那根牵羊的绳子往案子上一搁。

“落不落户口，人是我家的。”他声音不大，闷闷的，可前后三排人都听见了，“三口，按三口分。”

老孙手里刀没停，嘴还硬：“你说了算？队里有队里的规定——”

巴特尔往前迈了半步。他那一米八几的身量往那一杵，把老孙整个人都罩在影子里了。他没瞪眼，就是看着老孙，看了那么两三秒钟。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巴特尔说，“你要按两口分，行。我那份不要了，全给她。我巴特尔饿不死。”

后面排队的没人笑了。老孙嘴张着，刀悬在半空，末了往案板上一拍：“行行行，三口！遇上你这号人，我他娘的算倒了八辈子霉！”

巴特尔拎着肉往回走，经过我身边，把那一大块羊肉往我手里一塞，自己大步流星走了，从始至终没跟我多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阿妈熬了锅肉汤，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油花漂了一层。老太太坐毡子那头捻羊毛线，捻了几圈，开口说：“巴特尔跟他阿爸一个样。嘴笨，心实。你别看他整天不吭声，队里谁家羊丢了，谁家毡包漏风了，他都是头一个去帮忙。帮完就走，不让人谢，也不让人说。”

我捧着热汤碗，没接话。

阿妈又说：“老孙那人，全队都知道，就爱拿捏人。你今天不在，他照样给三口，为啥？巴特尔不好惹。巴特尔从来不跟人吵，可他往那儿一站，人家自己心里就掂量出来了。”

我想起老孙往后退的那半步，嘴角抽了一下。可鼻子紧跟着就酸了。我原来那个对象，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抱着我说“我等你”，转头第二个月就跟别人定了亲。巴特尔连句好听话都没有，可他在分肉台前头那几句话，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半个月后，我搬进了巴特尔的屋。

没有婚礼，没有红纸，阿妈煮了一锅手把肉，请了队里几户相熟的人来吃了顿饭，就算成了。队里人当面不说啥，背后说啥的都有。可巴特尔往那儿一站，谁都得掂量掂量。

日子真过起来，我才知道啥叫难。

第二章：婚后日子苦寒压抑，人人都说我高攀粗汉

婚后第一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毡包里还黑着，外头已经窸窸窣窣有动静了。我披上衣服出去，巴特尔已经在羊圈里了，正把羊往圈外头赶。看见我出来，他点了下头，说了句“锅里有茶”，骑上马就赶着羊群走了，羊蹄子刨起一溜黄烟。

我回屋掀开锅盖，里头奶茶温着，上面飘着几片奶皮子。阿妈已经坐在炕上捻线了，看见我就说：“先喝茶。喝完跟我学挤奶。”

挤奶这活儿看着容易，上手才知道难。我蹲在奶牛肚子底下，两只手跟借来的一样，要么挤不出来，要么劲儿大了奶牛一抬后腿，差点蹬我脸上。阿妈在旁边看着，不说我，就一句“再来”，然后把我手掰开，教我怎么用虎口箍住奶头，怎么往下顺劲儿。我学了一个礼拜，糟蹋了小半桶奶，总算能挤出个囫囵样。

别的活儿就没这么顺了。

做奶皮子，火候大了糊锅，火候小了不成形，头一回做的奶皮子跟破布片子似的，阿妈拿去喂了狗。熬奶茶，我把盐当成糖搁了一整勺，一锅全废了。打羊毛线，人家打出来的匀匀溜溜，我打出来的跟狗啃的一样，粗细不匀，还老断。最丢人的是有一回去井台挑水，两桶水压得我肩膀生疼，走半道上让梭梭柴绊了一跤，水洒了一身，膝盖磕掉一块皮，回来瘸了三天。

那天我坐毡包里掉眼泪。阿妈进来瞅了一眼，没吭声，出去端了碗热茶搁我跟前，说了句：“头一年都这样。我嫁过来那年，把巴特尔他阿爸的猎枪当烧火棍往灶里捅，差点把房子点了。”

我扑哧笑出来，鼻涕泡都冒了。

可队里人嘴不饶人。

我去井台打水，那帮媳妇子当面不说，背后嘀咕，我耳朵不背，听得真真的。“城里姑娘就是娇气，挑个水都能摔了。”“巴特尔也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瞧着吧，过不了冬就得闹着回城。”

刘红卫更气人。他每回来三队收作业本，都要跟我“汇报”场部知青点的动向。“晓棠，张建国他爸给活动了个招工名额，下个月就走了。”“李秀兰也快了，她舅在县里给说了句话。”“就你，扎这儿了。你说你图啥？巴特尔要模样没模样，要本事没本事，连句体己话都不会说。”

我嘴上说“关你啥事”，可晚上躺在毡子上，巴特尔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睁着眼看毡包顶上的窟窿，风沙从那儿漏进来，落我一脸。我想，我才二十岁，真就这么交待在这戈壁滩上了？

入冬前队里派活儿，让我跟着妇女组捆羊毛。这活儿听着轻省，实际上累断腰。羊圈里臭气熏天，羊毛里掺着粪渣子，得一把一把往外择，择完了按等级往麻袋里塞。我蹲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中午歇晌，那帮媳妇子围成一圈喝奶茶吃馍，故意把我挤在最边上，分奶茶的时候绕开我倒，轮到我壶底就剩个渣了。

我蹲在羊圈墙根底下啃冷馍，风从墙缝灌进来，冻得手直哆嗦。正这时候巴特尔来了。他没说话，把身上那件旧棉袄脱下来往我肩上一搭，又从怀里掏出个搪瓷缸子递给我，里头是热茶，还飘着两片奶皮子。

我抬头看他。他就穿了件单褂子，风把衣摆吹得呼啦啦响。

“你不冷？”我问。

“不冷。”他说完就走了，去羊圈另一头干活，一下午没再往我这边看一眼。

可那件棉袄上的膻味和汗味，我闻了一下午。那味道说不上好闻，可我裹着它蹲在墙根底下，第一次觉得这地方没那么冷了。

捆完羊毛那天队里发工分。妇女组每人记八个工分，轮到我的时候，老孙又犯了难：“这知青算啥？半劳力？记四个吧。”

我站在那儿，脸挂不住。巴特尔从人群后头走过来，看了一眼工分本，说了句：“她干满一天，捆了四十七捆羊毛。你记四个，剩下那些谁捆的？”

老孙支支吾吾。巴特尔又说：“不信去羊圈数。捆好的羊毛垛还在那儿，一垛一垛码着呢。”

老孙到底给我记了八个工分。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那之后队里又传另一套话。说巴特尔把城里媳妇当眼珠子护着，说这知青别看娇气，还真把巴特尔拿捏住了。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我高攀，只不过从“落难凤凰”变成了“有手腕”。

我听了哭笑不得。

巴特尔从来不跟我解释这些。他每天就是放羊、巡场、铡草、修羊圈。晚上回来吃饭，阿妈说三句，他说一句。吃完饭他出去转一圈，看看羊圈门关好没有，回来就躺下睡。有时候我故意找话跟他说，说队里谁谁又嚼舌根了，说刘红卫又来气我了，他听着，不搭腔，末了来一句：“别理他们。”

就三个字。

可有一回他半夜出去巡羊，回来的时候往我枕头边放了样东西。我摸黑一看，是块蓝布手绢，包着几颗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是场部供销社卖的那种，一毛钱八颗。我问他哪来的，他说：“今天去场部拉草料，老孙他媳妇在供销社。我让她捎的。”

我没说话，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宿。

第二天我拆了一颗塞他嘴里。他嚼了两下，皱皱眉：“太甜。”然后把剩下的全推给我。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往前过。我学会了挤奶、熬茶、打羊毛线，学会了看天识天气，西边云彩发乌就是风雪要来，得赶紧收羊。学会了在风沙天用头巾把口鼻裹严实，学会了用羊粪饼子生火，学会了零下二十几度出去给羊接生。

可我还是觉得，我跟巴特尔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对我好，我知道。可那种好，就是给口吃的、给件穿的、外人欺负我他站出来，像护着自家羊圈里的一只羊。他从来不跟我说心里话，不跟我说他咋想的，不跟我说他以前的事。我问过一回：“你以前上过学没？”他看了我一眼，说：“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然后就去铡草了。

阿妈也是，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我来了小半年，家里啥活儿都让我干，可啥事都不让我多问。有一回我收拾屋子，从炕柜后头翻出个木头箱子，刚想掀盖看看，阿妈进来把箱子拎走了，说了句：“旧东西，没啥看的。”那语气不重，可我听得出来，别动。

那时候我没多想。我就觉得这家人闷得慌，一个比一个话少，一个比一个能藏事儿。可我想岔了。我以为他们是性子闷，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揣着事儿在过日子。

第三章：深夜毡房外偷听，母子密语撕碎所有假象

那天晚上风刮得邪乎。

入冬以后牧场上的风就没停过，可那晚上格外凶，毡包顶上的毛毡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噼里啪啦跟放鞭似的。我躺在毡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巴特尔照例倒头就着，呼噜打得山响。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个身，呼噜停了不到半分钟又响起来。

我干脆坐起来，披上棉袄，打算出去解个手。

推毡包门的时候，风差点把门从我手里拽飞。我弯腰顶着风往羊圈后头的土茅房走，走到半道上，听见羊圈那头有说话声。

我脚下一顿。

羊圈旁边是家里的草料棚，棚子后头有个背风的拐角，天冷的时候巴特尔和阿妈有时候在那儿烧火烤手。我探头看了一眼，棚子后头果然有火光，不大，就一小堆梭梭柴，火苗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巴特尔蹲在火堆旁边，阿妈坐在个倒扣的木桶上，手里还攥着没捻完的羊毛线。

大半夜的，娘俩不睡觉，蹲这儿烤火？

我缩在羊圈墙后头，没动弹。

一开始两人声音压得低，让风刮得断断续续的。我听了半天，就听阿妈说了一句：“……周知青那孩子，你打算啥时候说？”

我耳朵一下竖起来了。

巴特尔拿根树枝拨了拨火堆，半天没吭声。我以为他不打算接话，他开口了。那声音跟他平时说话不一样，平时他说话闷声闷气的，能少说一个字绝不多说。可这会儿他声音压得低，一句是一句，清清楚楚。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妈叹了口气：“都两年了。人家姑娘跟着你吃糠咽菜，啥活儿都干，你倒好，连句实话都不给人家。”

巴特尔没接这话，反问了一句：“那本《农政全书》，你给我收好了？”

《农政全书》？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念过高中，在图书馆翻过那本书，明朝徐光启写的，讲屯垦、水利、荒政的，正经古籍。巴特尔一个放羊的，看《农政全书》？

阿妈说：“收好了，压在炕柜底下那个木箱子里。你那几本书我都拿油纸包了，潮不了。”

巴特尔又说：“我白天记的那些，你帮我收着没？”

“收了。”阿妈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巴特尔，你跟妈说实话，那边到底还有信儿没？都这些年了，你阿爸的事，到底……”

巴特尔没让她说完：“妈。别急。我打听过了，听说快了，可谁也不敢打保票。咱现在就是老实放羊，不招事，不冒头。老孙那人盯我盯得紧，他那个会计咋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表哥在总场，专门盯着咱这样的。”

我后背贴着羊圈墙，梭梭柴扎得我生疼，可我一点没觉着。

阿妈又说：“老孙那关好过。我就是担心周知青。这孩子心眼实，嘴也笨，在外面受了气也不说。上回分肉的事，要不是你站出来，她就得吃哑巴亏。往后要是……要是有人拿她做文章，她啥都不知道，咋应付？”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才不能说。她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就让她当我是个放羊的粗人，啥都不知道，啥都不会。她越觉得我没出息，外人越不会盯着咱家看。”

“那你就让她这么委屈着？”

“委屈啥。”巴特尔声音低下去，“有我在，饿不着她，冻不着她，外人欺负不了她。她要是哪天知道了真相，自然就明白了。要是……要是等不到那天，她一直当我是个粗人，也没啥不好。平平安安把日子过下去，比啥都强。”

阿妈半天没说话。末了把羊毛线往筐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一句话，别寒了人家的心。周知青那孩子，我看着不差。你阿爸要是还在，也看不上你这么闷葫芦。”

巴特尔也站起来，一脚把火堆踩灭。火星子溅起来，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就没了。

“我知道。”他说，“再等等。等开春，要是那边有信儿，我全跟她说。”

娘俩一前一后回了屋。

我在羊圈墙后头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麻得站不起来，手攥着棉袄下摆，攥得指头都僵了。风还在刮，可我一点没觉着冷。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巴特尔刚才那些话。

《农政全书》。油纸包的书。他阿爸的事。总场他表哥盯着。“那边有信儿”。“等开春”。

我嫁的这个男人，天天放羊、铡草、修羊圈、跟人说话闷得跟榆木疙瘩似的男人，炕柜底下压着《农政全书》。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羊圈墙往回挪。腿肚子直打颤，一半是蹲麻了，一半是心里头翻江倒海。

回到毡包，我摸黑躺回毡子上，眼睛瞪得老大。巴特尔的呼噜又响起来了，他啥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见，躺那儿就跟啥事没发生一样。

我侧过身，借着毡包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他的脸。

还是那张糙黑的脸，颧骨上两团红，嘴唇干得起皮，胡子茬三天没刮，乱糟糟戳在下巴上。跟两年前我在场部院子里头一回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我现在看这张脸，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我脑子里过。“她越觉得我没出息，外人越不会盯着咱家看。”“有我在，饿不着她，冻不着她。”“再等等。等开春。”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鼻子酸得厉害，可我没哭出来。我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他到底是啥人？他阿爸是谁？“那边”又是啥意思？老孙一个会计，为啥要盯一个放羊的？还有那几本用油纸包着的书，到底是啥书？

可最让我心里堵得慌的，是另一件事。

两年了。我天天跟他睡一个毡包，吃一锅饭，叫他男人。他啥都知道，我啥都不知道。我还天天觉得委屈，觉得自己下嫁了，觉得自己亏了。合着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知道，人家防着我呢？

不对。不是防着我。是护着我。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一撞，我鼻子更酸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外头风还在刮，毡包顶上那个窟窿漏进来的沙子落在我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我闭上眼，耳朵里全是巴特尔那句“再等等。等开春”。

好。我就等着。我倒要看看，开春以后，我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男人，到底能整出啥事儿来。

第四章：得知半分真相，内心又惊又疑

那宿我没合眼。

巴特尔的呼噜声照旧震天响，我却头一回觉得这声音顺耳，他睡得越沉，越说明心里没鬼。我翻来覆去把偷听到的每句话掰开揉碎嚼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身穿衣裳，我赶紧闭眼装睡。毡包门一开一合，羊群咩咩叫着往外走，蹄声远了，我才睁开眼。

炕柜底下那个木箱子。

我爬起来，光脚踩在毡子上，弯腰把炕柜往外挪了挪。箱子还在，死沉死沉的，盖子锁着，一把小铜锁锈得发绿。我没钥匙，试着拿发卡捅了两下，捅不开。正折腾着，外头阿妈的脚步声过来了，我赶紧把柜子推回去，窜回被窝里躺着。

阿妈掀门进来瞅了一眼，见“睡”着，没吭声，又出去了。

早饭我熬的奶茶。手上干着活，眼睛没闲着。我头一回拿正眼打量这间屋子，以前尽顾着委屈了，啥都看不进去。土墙根底下摞着三口缸，一口腌酸菜，一口装奶豆腐，一口扣着木盖。墙角立着两把铁锹，锹头擦得锃亮，木把磨得溜光水滑。这不对，队里其他人家的铁锹哪个不是锈迹斑斑？就巴特尔家这两把，比场部食堂的还干净。我又看铡草刀，刀刃上没一个豁口，磨得能照见人影。再看羊圈门，铁丝拧的搭扣，每根铁丝头都往里弯——这在牧区叫“回扣”，老牧民都不见得这么讲究，怕的是风大刮开，也怕羊角挂上去划伤。

这些零碎搁在以前，我眼皮都不带抬的。可昨晚那番话在脑子里扎了根，这会儿看啥都带着问号。

吃完早饭我跟着阿妈学打奶皮子。火烧着，奶滚着，我拿勺子撇沫子，装作随口扯闲篇：“阿妈，昨儿夜里风大，我起来解手，好像听见你跟巴特尔在外头说话？”

阿妈手里捻线没停，眼皮都没抬：“他睡不着，出去抽烟。我起来添了把火。”

“哦。”我舀了一勺奶皮子进碗里，“我听他好像提了句啥书……是咱家还有书呢？”

阿妈这才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不凶，可沉得很，跟井水似的，一眼望不到底。

“有，”阿妈说，“巴特尔他阿爸留下几本旧书。那会儿场部扫盲班发的，早烂了。在炕柜里塞着呢，你要看？”

她把话递得这么顺溜，我反倒接不下去了。我要说看，她真给我翻出来两本扫盲课本，我咋整？我闷头撇沫子，说了句“不看了，认不全字”，把话岔过去了。

吃完晌午饭，巴特尔从草场回来吃馍。我端茶递馍的工夫，留神看他手，指甲修得齐整，不像别的牧民黑乎乎一指甲缝泥。握碗的架势四平八稳，虎口卡着碗沿，小指微微翘着。我爹在印刷厂干了半辈子，落下个毛病，端碗也这么端着，说是早年跟印刷厂老师傅学的“端碗不碰底，热汤不烫手”正经手艺人讲究。

巴特尔一个放羊的，从哪儿学的这做派？

我没憋住，问了一句：“你吃饭这架势，跟谁学的？”

他愣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啥架势？”

“端碗。你小指头翘着。”

他把小指收回去，闷头咬了口馍：“不知道。打小就这么吃。”

“打小跟你阿爸学的？”

他嚼馍的腮帮子停了那么一停。就一停，半秒钟都不到，换个人根本瞅不出来。可我这几天眼睛瞪得跟鹰似的，盯的就是这些细枝末节。

“嗯。”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就走，“走了，草场那边还有活儿。”

阿妈在旁边听着，手里羊毛线捻得飞快，嘴闭得跟蚌壳似的。

那天下午我干了件胆大包天的事。

巴特尔走了，阿妈去邻居家借纺锤，说好一个时辰回来。我搬了把凳子踩上去，从炕柜上头够下来个旧笤帚疙瘩，把笤帚苗撅折了拿铁丝捅锁眼。锁老了，铜锈糊住芯子，捅了满头大汗，手都哆嗦了，总算“咔嗒”一声弹开了。

箱盖子掀开，一股樟脑球味儿。最上头是几件旧衣裳，对襟褂子、粗布裤子，压得平平整整，边角叠得跟刀切的一样。我把衣裳扒拉开，底下拿油布包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解开油布，里头是书。

三本。《农政全书》两册，蓝布封皮，书角拿布条衬过，翻得起毛边了可没烂。还有一本《齐民要术》，更旧，纸都发黄了，可拿麻线重新装订过，针脚整整齐齐。我翻开《农政全书》，扉页上盖着个红戳，字迹褪色了，可细瞅还能辨出“国营红星农场图书室”。再翻一页，空白处拿钢笔写了个名字，墨水洇了，勉强认出个“巴”字，后头几个字全模糊了。

再往下翻，我手停住了。书页中间夹着张纸，薄薄一张信笺纸，折了两折。我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水儿的钢笔字，竖排，从右往左写，字迹清瘦硬挺，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练过的。内容我看不大懂，净是些“草场轮牧”“碱斑改良”“畜种杂交”之类的词儿，可最底下那行字我认得清清楚楚：

“此议若行，三五年内，碱滩可活，人畜可安。”

落款没名字，就画了个圈。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正这时候外头羊叫了一声，邻居家的羊，虚惊一场。我赶紧把纸原样折好夹回去，书拿油布包好，衣裳归位，箱子锁上，笤帚疙瘩塞回原处。跳下凳子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阿妈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灶上烧水，脸上平平静静，心里头跟翻了锅的开水似的。

晚上巴特尔回来吃饭，我盯着他看。他今天去的是北草场，来回二十多里地，回来照旧闷头吃饭，吃完出去巡了一圈羊圈。回来坐炕上搓草绳，搓了两把，突然说了句：“今天有人去家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啊，”我说，“阿妈去借纺锤，就我俩在家。”

“笤帚疙瘩。”他头也没抬，手里草绳搓得匀匀的，“我早起搁灶台后头的，晚上回来跑门后头去了。”

我后脊梁一紧。他啥都看在眼里。他啥都知道。

“我拿它扫了扫柜顶上的灰。”我说。

他“嗯”了一声，手里草绳没停。过了一会儿，他把搓好的绳子往地上一搁，看着我说：“柜顶上有灰，拿湿布擦擦就成。笤帚苗子脆，使大劲儿折了可惜。”

我嘴硬：“知道了，下回注意。”

他没再追问，翻身上炕睡觉。可临闭眼前，又说了一句：“那箱子锁老了，不好使。你要找啥跟我说，我给你开。”

这话软中带硬，把我堵得严严实实。我“嗯”了一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完了。他知道了。他知道我翻箱子了。可他没恼，没吵，甚至没点破，就说了句“你要找啥跟我说”。这做派，我越想越觉得后怕。普通牧民媳妇翻东西，当男人的要么骂要么打。他倒好，轻飘飘一句就把门关上了，还让你挑不出毛病。

这人到底啥来头？

第五章：知青圈层抱团排挤，嘲讽我扎根牧区没出息

开春之前那两个月最难熬。

牧场冬天没啥活儿，可闲下来更难受，人一闲，嘴就碎。队部那间土坯房烧着火墙，一到晌午，媳妇子们端着茶碗凑一堆纳鞋底、捻毛线，嘴就没停过。我每回进去，话头立马拐弯，不是阴阳怪气就是冷嘲热讽。

最气人的是赵秀兰。她是会计老孙的外甥女，在场部供销社站柜台，嫁的是三队赶大车的刘车把式。这人嘴尖舌快，见了我先笑，那笑跟羊粪蛋子似的，表面光，里头脏。

“晓棠啊，你家巴特尔这两天去场部领料没？我舅说了，三队草料指标紧，你家那几头牛，是不是得减减？”

我说：“牛是队里的，料也是队里分。我家没多领一口。”

赵秀兰撇撇嘴：“哟，现在说话硬气了。分肉那回你不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全靠巴特尔出头。晓棠，你说你一个高中生，啥时候轮到男人替你撑腰了？”

旁边几个媳妇子憋着笑。我攥着茶碗，指头冻得发白，到底没吭声。我这嘴就是笨，越气越说不出话。

刘红卫来得更勤了。开春前场部搞了一次知青座谈，传达上头精神，说是“部分表现好的可以推荐招工”。这消息一传出来，知青点炸了锅，一个个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到处打听消息、托人找路。刘红卫跑到三队来找我，一脸恨铁不成钢。

“晓棠，你傻不傻？你嫁了本地人，户口落死了，推荐名单第一批就把你刷下来了！张建国、李秀兰，人家家里都活动得差不多了，招工表都填了。就你，还在这儿熬奶茶放羊呢！”

我说：“那能咋整？我婚都结了。”

“结了可以离！”刘红卫压着声，“你才二十出头，回城找个正式工作，啥样的找不着？非在这戈壁滩上跟个放羊的耗一辈子？”

我没接话。搁两个月前，刘红卫说这话我可能真往心里去。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天天盯着巴特尔，越盯越觉得这人水深得没底。那张信笺上的字，“碱滩可活，人畜可安”，那是一个普通牧民能写出来的？还有他那天说的“你要找啥跟我说”——这话说得多稳当，跟人精似的，哪像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人？

可这些我跟刘红卫没法说。说了他也不信，还得骂我“嫁鸡随鸡犯傻病”。

知青点搞聚餐那天，刘红卫非拽我去。到场部一看，七八个知青围着火炉嗑瓜子，桌上破天荒摆了瓶烧酒，张建国他爸托人捎来的。张建国坐在主位上，见了我先叹口气。

“晓棠来了？坐坐坐。哎呀，可惜了，你当年在班上成绩比我好，要不是……咳，不说了不说了。”

李秀兰在旁边接话：“晓棠，你别多心。人各有命，你现在也挺好，牧民家属，扎根边疆，多光荣。”

这话说得比骂人还难听。我坐下来抓了把瓜子嗑，不接茬。他们聊招工表怎么填、回城后找啥工作，故意说得热火朝天，眼角余光瞟我反应。我嗑完一把瓜子，站起来说：“家里羊还没喂，我先走了。”

张建国在后头喊：“哎晓棠，你家巴特尔对你好不好？听说牧区男人都打媳妇，真不真？”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两年知青当下来，脸也晒黑了，手也糙了，可眼神还是城里那套油滑劲儿。我说：“你打听这个干啥？想学？”

一屋子人静了一瞬，然后稀稀拉拉笑了几声，笑得不是味儿。

回去路上我越想越气，可气着气着又笑了。我气啥呢？气他们看不起巴特尔？可我自己当初不也看不起巴特尔？他们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我自己心里想过的？落难凤凰、下嫁、回不了城——这些话我自个儿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年，现在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反倒受不住了。

那天晚上到家，巴特尔在羊圈里给羊灌药。开春羊容易闹病，他蹲那儿掰着羊嘴，一勺一勺往里灌，身上蹭得又是泥又是羊粪。我蹲旁边帮他递药瓶，他瞅了我一眼：“谁惹你了？”

“没谁。”我说。

“那你脸拉那么长。”

我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刘红卫今天说，我户口落死了，回城没指望了。”

他接过药瓶，继续灌下一只羊，灌完了才说：“你想回城？”

我想了想，说：“以前想。现在……说不好。”

他手上不停，闷头灌了三只羊，然后站起来把空药瓶往筐里一搁，说了句：“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拦你。”

说完赶羊去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这话听着没啥，可细琢磨。他说“你自己拿主意”，可没说“你走了我咋整”。这人咋回事？他到底想不想让我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念经似的，脸上啥表情没有，我愣是听不出他到底在不在乎。

那天夜里我躺炕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我拿脚踹了他一下：“你今儿说那话啥意思？”

他迷迷糊糊翻个身：“啥话？”

“回城那话。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黑里头看不见他脸，就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他说：“你走了，这家里少个人。少个人，冷清。可你要是觉得走了好，那你就走。我巴特尔不能因为自个儿想有人作伴，就把你圈在这戈壁滩上。”

说完他又翻回去，没一会儿呼噜又响了。

我蒙着被子，嘴角往上翘了半宿。

第六章：次次危难暗中护我，他从不让我受实质委屈

开春化冻的时候出了事。

三队草场跟四队接壤那块碱滩，年年为抢水闹矛盾。四队仗着场部有人，把水渠上游的口子堵了，三队的羊没水喝，头一批就渴死了七只羊羔。赵队长去场部反映，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场部说“协调”，协调了三天没动静。

队里开会，巴特尔是牧业组长，得拿主意。全队老小挤在队部土坯房里，七嘴八舌吵了半宿。有人说去四队闹，有人说往总场告，有人说忍忍算了等下雨。巴特尔蹲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宿，末了站起来说了三条：一，各家出人把自家羊圈的水槽修好，先存住水；二，明天派两个人去碱滩挖一条临时引水沟，绕过四队堵的口子；三，他去趟场部，找水利技术员问清楚，碱滩那水渠到底归谁管，白纸黑字有没有说法。

老孙在边上阴阳怪气：“你去找？你认得水利技术员是谁？人家凭啥搭理你一个放羊的？”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第二天一早骑马走了，晌午回来的时候后头跟了个人，场部水利员老陈，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戴个眼镜，挎个帆布包。老陈在碱滩上转了一圈，拿皮尺量了量，回头跟赵队长说：“渠首在你们三队地界上，四队堵口子不合规矩。我回去打个报告，三天之内给你通水。”

赵队长傻了眼。老孙也傻了眼。

我在人堆后头看着巴特尔蹲在碱滩上跟老陈比划水渠走向，老陈还掏出本子记了两笔。巴特尔说话还是闷声闷气的，可他说一句老陈点一下头，说到最后老陈拍了拍他肩膀：“行，你提的这个分水方案靠谱，我回去一并写进报告里。”

等人散了，我蹭到巴特尔跟前：“你咋认识水利员的？”

“不认识。”他牵着马往回走，“场部办公室问的。我说碱滩渠首归三队，他不信，我领他来看。”

“他咋就听你的了？”

巴特尔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本子上记的那几条跟他念了念，哪年修的渠、渠底下啥土质、水往哪边流坡度多少。他听完了说，你一个牧民记这个干啥？我说年年没水年年渴死羊，不记咋整。”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哪年修的渠、土质、坡度，这些东西他啥时候记的？他天天放羊，啥时候拿本子记的？本子在哪儿？

可我没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草场的事刚消停，队里调整工分标准。老孙在队部黑板上贴了张红纸，说是“按劳分配新方案”，知青一律按半劳力算，每天五个工分，理由是“流动性大、技术不熟”。知青点炸了锅，可闹也没用，老孙拿着红头文件晃，说“场部精神，有意见找场部”。

刘红卫跑来找我哭：“晓棠，五个工分，一个月才一百五，够吃啥？你家巴特尔是组长，你给说说，让他跟赵队长提提？”

我回去跟巴特尔说了。他蹲在灶前头烧火，听完拿火钳子拨了拨灶膛，说：“红头文件？我看看。”

第二天他去队部，把老孙那张红纸揭下来揣走了。老孙在后头嚷嚷：“你干啥！那是场部文件！”

巴特尔回头说：“我去场部问问，这文件第几条写的‘知青按半劳力算’。问清楚了回来给你贴回去。”

老孙脸刷地白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文件上根本没写知青半劳力的事，老孙自己加了两行字，红纸是场部的不假，内容让他改了。巴特尔拿着红纸去场部一对，老孙挨了批评，工分改回八个。

这事办完，刘红卫破天荒说了句巴特尔好话：“你男人还挺硬气。”可转头又嘀咕：“不过也就在队里横，出了三队谁认他？”

我没搭理他。

真正让我心里踏实下来的，是三月末那场暴风雪。

那天下午天还晴着，巴特尔赶羊去了北草场。后半晌天突然黑了，西北方向一堵灰白的雪墙压过来，风裹着雪粒子打得人睁不开眼。阿妈说坏了，北草场没背风地方，羊群要散。我抄起羊皮袄就要往外跑，阿妈一把拽住我：“你去干啥！风大得能把人刮跑！”

我挣开她往外跑。跑出半里地就让风噎得喘不上气，雪灌进领口、袖口，冻得骨头疼。我弯着腰往前拱，心里想的是巴特尔早上出门就穿了件薄棉袄，这几天回暖，他把厚袄脱了。

拱到北草场边上，看见羊群挤成一团靠在一个土坎后头，巴特尔拿身子挡在羊群迎风面，羊皮袄不知道啥时候脱了盖在几只羔子身上。他浑身上下就一件单褂子，雪把他整个人糊成个白桩子，可那桩子纹丝没动。

我连滚带爬过去，把怀里抱着的厚棉袄往他身上裹。他回头看我，嘴冻得不利索：“你咋来了？回去！”

“你把袄穿上！”我扯着嗓子喊，风把声音撕得稀碎。

他一把把我按在土坎后头羊群堆里，自己站起来拿背对着风，把羊皮袄又往羊羔身上掖了掖。我跟他肩并肩蹲着，羊挤着羊，人挤着人，等了快一个钟头雪才小下去。

往回赶羊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到家我给他灌姜汤，他喝了两碗，打了个喷嚏，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搁炕上，是早上走的时候我塞他兜里的两个煮鸡蛋，还温着。

“你揣着干啥？咋不吃？”我问。

“想着回来跟你一块儿吃。”他说完就躺下了，没一会儿呼噜响起来。

我坐炕头上看着他，看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缓过血色来，看他下巴上那层乱糟糟的胡子茬，还是三天没刮。我伸出手想给他刮刮胡子，手伸到半截又缩回来了。

他今儿这出，我越想越不对劲。暴风雪来了，他先保羊羔，这没错，牧民都这样。可他脱了袄给羊盖着，自己在风口站了一个多钟头，这就不光是“牧民都这样”了。老牧民保羊，是拿毡子拿柴火挡风，没有拿自个儿身子当墙的。他倒好，往那儿一杵，跟钉了钉子似的，雪打不动风吹不歪。

还有那俩鸡蛋，他揣怀里捂了一下午加半宿，回来还温着。这人记性多好，出门带的啥、回来带啥，一样不落。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我凑近了听，听清了三个字。

“——不能倒。”

不能倒。啥不能倒？羊圈？房子？还是别的啥？

我坐回自己被窝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想：暴风雪里他拿身子挡风，这不是头一回了，去年冬天羊圈门被雪堵了，他一个人拿锹挖了一宿，天亮我出去看，他身上雪都结成冰壳子了，可羊一只没少。老孙卡草料，他去找场部要，回来啥也没说，草料车第二天就到了。知青工分被压，他揭红纸去对质，回来也没跟我显摆一句。

这人做事，从来不声张，从来不解释，事后跟没事人一样。可他每回出手，都是卡在节骨眼上，不早不晚，刚好把事办了。

我忽然想起他那天跟阿妈说的那句：“她越觉得我没出息，外人越不会盯着咱家看。”

现在我知道了，他护着我，不光是分肉、工分这些明面上的事。他护我的法子是：让所有人觉得他窝囊、没用、连名字都写不利索。这样一来，没人会通过他来对付我。他越是“没出息”，我在外人眼里越是“下嫁亏了”——可亏了又咋样？没人会花心思算计一个“亏了”的知青媳妇。

这心思得多深？

三月末最后那场雪化完，草场泛青了。巴特尔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没出去巡羊圈，坐在炕上搓草绳搓了半天，忽然说了句：“过两天场部有人来。”

“干啥的？”

“不知道。”他手里草绳搓得匀匀的，“赵队长说，总场下来人检查春耕备牧。咱家得收拾收拾。”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上说“不知道”，可那语气分明是知道点啥。收拾收拾，收拾啥？他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箱子底下那些书，你帮我挪个地方。搁羊圈顶棚上头，拿油布包好，压草垛底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没啥。”他站起来把草绳往墙上一挂，“就是挪个地方。”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窗外瞟了一眼，外头场院上空空荡荡，啥也没有。我顺着看出去，只看见远处草场上，老孙正骑车子往场部方向走。

第七章：层层试探求证，我终于摸清所有隐瞒

检查组来那天刮大黄风。

场部提前一天捎话来，说总场下来三个人，查春耕备牧、查草料账目、查牧工住房。赵队长满队吆喝打扫卫生，各家各户把羊圈里外拾掇了一遍。巴特尔那天没去放羊，蹲在羊圈顶上拿泥抹顶棚的窟窿，那个窟窿去年漏风漏到今年，他早不补晚不补，偏偏检查组来这天补。

我问他：“你补它干啥？检查组又不看你家羊圈顶。”

他手里泥抹子刮得平平整整，头也没抬：“检查组看台账，看羊圈，看草料垛。羊圈顶漏风，说明草料保存不好。草料保存不好，说明牧业组不负责任。我是组长，头一个挨板子。”

这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我站在羊圈底下仰头看他，这哪是放羊的能说出来的话？放羊的只会说“漏风就补呗”，他倒好，从羊圈顶直接推到牧业组责任上，一条线捋得比场部会计的账本还清楚。

检查组晌午到的。三个人，打头的是总场牧业科一个姓马的副科长，四十来岁，戴顶蓝制服帽子，脸上笑眯眯的，可眼珠子到处转，看啥都像在估价。后头跟个年轻记录员，再后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一双旧胶鞋，走路背着手，这看看那瞅瞅，不像检查组，倒像来串门的。

老孙从检查组一进场部就黏上去了，端茶递烟，点头哈腰，跟马副科长咬耳朵。我离得远听不见说啥，就看见老孙嘴皮子翻得飞快，手往三队方向指了两回。

检查到三队的时候，老孙抢在前头带路，故意把检查组往巴特尔家领。我心里揪着，可脸上不能带出来。巴特尔在羊圈门口等着，检查组来了也不多话，人家问啥答啥。

马副科长翻着台账本：“巴特尔同志，三队羊存栏多少？草料储备多少？去冬今春损失多少？”

巴特尔说：“存栏两百七十四只，草料储备八万斤，去冬今春损失羊羔十一只，成羊三只。”

“损失原因？”

“七只羔子冻死的，暴风雪那场，北草场没背风地方。四只羔子拉稀，灌药没救过来。三只成羊是四队堵水渠那阵渴死的。”

马副科长翻了一页：“冻死七只？怎么冻死的？”

巴特尔把暴风雪那天的事说了，怎么赶羊、怎么挡风、后来怎么补的羊圈。说得不紧不慢，不夸大不遮掩。

老孙在旁边插嘴：“马科长，那天暴风雪，巴特尔同志可是脱了袄给羊羔盖着，自己冻了半宿。这个事队里都知道，赵队长可以作证。”

这话听着像表扬，可我后脊梁一紧。老孙啥时候夸过巴特尔？果然，马副科长抬了抬眉毛：“哦？脱袄给羊羔？巴特尔同志，你这个做法……精神可嘉，不过不符合牧业操作规程啊。羊羔要保，人更要保。你这个做法，回头场部要研究研究。”

巴特尔说：“是。当时急了，没想那么多。”

马副科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老孙嘴角往上弯了弯。

检查组接着看羊圈。马副科长绕着羊圈转了一圈，手在搭扣上摸了一把，看了看回扣弯的弧度，没说话。又走到草料垛跟前，伸手往垛里头掏了一把草，搁鼻子底下闻了闻，翻来覆去看了看，问巴特尔：“这草啥时候进的？”

“去年秋末。铡了三遍，压实了码的垛。”

“没发霉？”

“翻垛翻了四回。上个月还翻了一回，底下那层拿出去晒了晒，又码回去了。”

马副科长又记了一笔。

这时候那个穿灰褂子的老头从后头溜达过来了。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蹲在草料垛根底下，拿手扒拉草垛底下的碎草屑，扒拉了半天，捏起一小撮搁手心里搓了搓，又闻了闻，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草铡得细，”老头说，“三遍不止吧？我看这长度，得有四五遍。”

巴特尔看了老头一眼，说：“四遍。头三遍粗铡，第四遍细铡，掺了点盐末子进去，羊爱吃。”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背着手又溜达到羊圈那头去了。

马副科长检查完，在本子上写了一通，合上本子说：“行，三队情况清楚了。回头场部统一研究。”说完带着人往四队去了。老孙屁颠屁颠跟在后头。

人走了以后，我凑到巴特尔跟前：“那个老头谁啊？咋看着不像当官的？”

巴特尔收拾着羊圈门口的碎草，说了句：“总场的老技术员。姓周。”

“你认得？”

“不认得。他问草料问得细，是懂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啥表情，可我留神看他手，收拾草料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好像在琢磨啥事。

检查组走后的第三天，阿妈去场部供销社扯布，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进屋把布往炕上一搁，坐那儿捻了半天线，忽然说：“晓棠，你去羊圈后头看看，草垛底下那油布包还在不在。”

我跑去一看，油布包还在。回来跟阿妈说了，阿妈点点头，没再吭声。

晚上巴特尔回来，阿妈把他叫到灶房里，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坐在正屋里竖着耳朵听，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周……问草料……认得你阿爸……”

巴特尔出来的时候脸还是那样，可我跟他过了两年，看得出来他腮帮子绷得紧。我递茶过去，他接了，闷头喝了两口，忽然说了句：“周技术员问草料问得细，是冲着草料来的，还是冲着人来的？”

我没接话。他又说：“明儿我去趟场部，问问老陈。”

第二天他从场部回来，脸色松快了些。晚上吃饭的时候主动开口了：“老陈说，周技术员是总场的老把式，专管草料牧草这一摊。这次跟着检查组下来，是马副科长硬拉来的，马副科长不懂牧业，拉个懂行的充门面。”

“那老孙呢？”

“老孙想借马副科长的手整我。跟马副科长说我‘不服从队里管理、擅自顶撞会计、煽动知青闹工分’。马副科长本来想拿我树个典型，结果周技术员看了草料垛，说了句‘这草料管理比总场仓库还规范’，马副科长就没再提。”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巴特尔看了我一眼，自己也咧了咧嘴，就一下，又收回去了。

笑完了，我问：“周技术员为啥帮你说话？”

巴特尔不吭声了。半天，说了句：“他说我铡草的手艺像一个人。”

“谁？”

“他没说。”

可我从巴特尔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他知道周技术员说的是谁。他只是不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巴特尔睡旁边，呼噜打得匀匀的，我却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周技术员说“像一个人”——像谁？巴特尔他阿爸？他阿爸到底是啥人？周技术员认得他阿爸的铡草手艺？

我又想起那张信笺上的字：“此议若行，三五年内，碱滩可活，人畜可安。”还有那本《农政全书》上的批注。巴特尔不识字是装的，这个我早知道了。可他到底识多少字、懂多少东西？他天天放羊，啥时候学的这些？

第二天趁巴特尔去草场，阿妈去邻居家帮忙剪羊毛，我又把箱子翻开了。这回我翻得更仔细，每本书的每一页都翻了一遍。在《齐民要术》最后头夹着的封底衬纸里头，我又摸出一张纸。

这回不是信笺了，是一张旧得发黄的公文纸，抬头印着“国营红星农场革命委员会”的红字，底下是手写的钢笔字。字迹潦草，写得急，有些地方墨水洇了。

内容我看明白了七八成。大意是：兹有红星农场技术股巴雅尔同志，因历史问题停职审查，即日起调往三队牧业点劳动。其家属随迁。落款日期是六八年九月。

巴雅尔。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巴雅尔，巴特尔。爷俩名字就差一个字。再看底下签名的地方，盖了个圆章，圆章旁边潦草签着经办人的名字，认不清。

我把纸原样折好塞回去，箱子锁上，笤帚疙瘩归位。坐在炕沿上发了半天呆。

巴雅尔。国营红星农场技术股。六八年调去三队牧业点劳动。

巴特尔跟我说过，他阿爸死得早。可他从没说过他阿爸叫啥、干啥的。队里人提起巴特尔家，都说“巴特尔他阿爸是老牧民”。合着这“老牧民”是六八年才当上的，之前是农场技术股的。

技术股是干啥的？我爹在印刷厂，厂里有技术科，管工艺的，管图纸的。农场技术股应该也差不多，管种植、管畜牧、管改良的。正经八百的技术干部。

巴雅尔，巴特尔他阿爸，六八年被停职审查、调去牧业点劳动。那之后就死了。巴特尔跟着阿妈在牧业点放羊，一放就是七八年。

现在我全串起来了。巴特尔识字，因为他阿爸是技术干部，家里有书，打小教过。巴特尔懂草料、懂轮牧、懂碱滩改良，因为他阿爸就是干这个的，他跟着学、跟着记。他阿爸死了以后，全家隐姓埋名，巴特尔把“巴雅尔”改成“巴特尔”，从技术干部子弟变成了牧民儿子。

可还有一样想不通，他为啥要藏？他阿爸的帽子没摘，他怕受牵连，这个我理解。可他藏得这么深、这么稳，连队里人都不知道他识字，这就不是一般的怕了。他像是提前知道啥事要发生似的。

那天晚上巴特尔回来，我试探了一句：“你阿爸叫巴雅尔？”

他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喝粥。

“嗯。”

“他以前在红星农场技术股？”

他把粥碗搁下，看着我：“你翻箱子了。”

这回他没绕弯子。我也没绕：“翻了。那纸上写着呢。你阿爸六八年被停职审查，调去牧业点劳动。那之后呢？”

巴特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阿妈在里屋没出来。末了他站起来，把碗搁锅里，说了句：“之后死了。六九年冬天，冻死的。在牧业点，没柴火烧炕。”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

他又说：“别问了。再等两个月，那边就有信儿了。到时候我全跟你说。”

“啥信儿？”

“上头的政策。我托人打听了，前几年那批案子要重新审。我阿爸的案子在第一批名单里头。”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闷声闷气的，跟平时说“羊圈门关好”没啥两样。可他手里攥着抹布，把锅盖擦了又擦，擦得锃亮还在擦。

“你等了多久？”我问。

他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从六九年等到现在。七年。”

那天夜里我躺炕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七年。他等了七年，等了这么些年，白天放羊铡草修羊圈，晚上回来搓草绳，跟谁都没提过一个字。他管自己叫“连名字都写不利索”，其实他不但会写，写出来的字让场部水利员老陈都点头。

我想起刘红卫总说“你男人没出息”。我想起赵秀兰拿话磕打我“高攀粗汉”。我想起我自己刚来那半年，天天觉得自己下嫁亏了。

现在我啥都知道了，我嫁的这个男人，他阿爸是国营农场的正经技术干部，他自己认文断字、懂草场管理、会看水渠走向。他不比谁差。他只是不能让人知道他不差。

阿妈在外屋走动，脚步声过来了。我闭上眼装睡。阿妈在毡包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巴特尔出门前，我把那件洗好的厚棉袄递给他。他接过去穿上了。我给他整了整领子，他低头看着我，忽然说了句：“等那边有信儿了，我把书拿出来。你想看哪本看哪本。”

我说：“行。我要看那本《农政全书》。”

他嘴角动了动：“那本难。你先从《齐民要术》看起。”

“你看不起我？”

“我看得起你。那本连我都没啃透。”

这是巴特尔头一回跟我说这种话，带点玩笑的、松快的、不像“放羊的巴特尔”会说的话。我站门口看他骑马走远，羊群咩咩叫着往草场去。风还是刮，沙子还是往嘴里灌，可我嚼着沙子都觉得比从前香。

第八章：完整身份揭晓，粗汉皮囊下是我从未想象的高度

四月下旬出的事。

入春没下一场透雨，碱滩那片草场眼瞅着发灰。往年好歹能冒层绿，今年草尖刚拱出土就让日头烤焦了，羊啃了两口就抬头，嚼来嚼去嚼的都是干草根。赵队长急得满嘴起燎泡，天天跑场部要水指标，场部也没辙，上游四队那边同样旱着，人家自己都不够用。

队里开紧急会，全队老小挤在土坯房里。马副科长也来了，坐在赵队长旁边，手里还是那个笔记本，脸上不笑了，皱着眉头翻本子。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赵队长把旱情说了，“碱滩那一片，羊放过去没得吃，圈在圈里又没那么多草料。各家各户那点存草，撑不了半个月。”

底下炸了锅。有人说把羊往北草场赶，有人说托人从外地买草，有人说实在不行挑老弱羊杀了减口。

老孙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提个建议，也是为队里着想，把各家各户的存草集中起来，队里统一分配。按劳力分，劳力多的多分，劳力少的少分。知青嘛，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少分点。”

底下知青那一片立马骂起来。刘红卫跳起来说：“凭啥！工分我们挣了，草料凭啥少分！”

老孙不慌不忙：“工分是工分，草料是草料。草料按人头算还是按劳力算，这个队里定。”

赵队长拿不定主意，拿眼看马副科长。马副科长翻了翻本子，说了句：“这个事你们队里自己商量，场部不干涉。”

乱成一锅粥了。有人骂老孙，有人骂知青，有人骂老天爷。赵队长拍桌子拍得手都红了，底下没一个人听。

这时候巴特尔站起来了。

他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到屋子当间，把手里一卷纸往桌上一搁。那纸卷得紧，拿麻绳捆着，他解开绳子，把纸展开，一大张，画满了横线竖线，写满了字，还拿红蓝铅笔标了记号。

“这是碱滩草场改良方案。”巴特尔说。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老孙嗤笑一声：“你一个放羊的，画张地图就成改良方案了？你认得几个字？”

巴特尔没理他，拿手在纸上指：“碱滩那片，总共四千三百亩。其中重度碱斑八百亩，中度一千六百亩，轻度一千九。轻度那片，只要引水洗一遍碱，再种苜蓿，一年就能恢复。中度那片，得先挖排碱沟，再铺沙压碱，两年恢复。重度那片，放弃种草，改种梭梭柴，固沙保水，三年以后再看。”

他说得慢，一字一句，不磕巴不重复。屋里人全都听傻了。赵队长嘴张着，手里烟卷烧到手指头了都没觉着。马副科长翻本子的手停了，笔尖戳在纸上半天没动。

老孙嘴还硬：“你胡扯啥？碱滩能种草？种了几辈子了都没种活——”

“种不活是因为没引水。”巴特尔从纸底下抽出一张小的，上面画着碱滩地形和水渠走向，“碱滩底下土质我挖过四十七个坑，三十公分深往下，有黏土层。水引过去渗不下去，能存住。渠首在咱三队地界上，四队堵的那个口子，本来就是我阿爸当年修的渠首。分流出去，走三队这边绕一趟，水能到碱滩。”

“你阿爸？”老孙眼睛一亮，“你阿爸是谁？来路不明的——”

这时候一个人从门口站起来了。

是那个穿灰褂子的周技术员。检查组本来已经走了，可周技术员没走，说要在场部多待几天看看草场。他今天不知道啥时候来的，就坐在门口一个倒扣的柳条筐上，一声不吭听了半天。

“你阿爸叫巴雅尔？”周技术员问。

巴特尔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周技术员从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低头看那张方案。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顺着图上的红蓝线划了一遍，抬起头来，嗓子有点哑。

“巴雅尔，原省农垦局技术处副处长，一九六五年调来红星农场当技术股股长。我跟他干过半年，一九六五年冬天到一九六六年春天，在红星农场搞碱滩改良试点。那个试点没搞完，运动来了，巴雅尔被停了职。我当时是技术员，跟着一起挨了批，后来调到总场，就再没见着他。”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技术员又说：“巴雅尔有个儿子，小名叫石头，那年才十二三岁，跟着他妈。后来我打听过，有人说调去三队牧业点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他看着巴特尔：“你就是石头？”

巴特尔站得直直的，点了下头：“我叫巴特尔。石头是我小名。”

周技术员把方案拿起来，对着窗户光又看了一遍，指着图上一段红笔标的线：“这条分水渠，你画的？”

“我阿爸画的。六五年就画了，没来得及动工。我照着记忆重新描出来的。”

“数据呢？挖坑测的土质，你自己挖的？”

“挖了三年。碱滩上四十七个坑，每个坑的土样我都拿瓶子装了，存在家里。”

周技术员把方案往桌上一拍，回头冲马副科长说：“马科长，这事你回去跟总场汇报——红星农场六五年那个碱滩改良试点，巴雅尔搞的方案，他儿子全给续下来了。这条分水渠，跟当年巴雅尔报上去的那份一模一样。”

马副科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半天，末了说：“这个……周技术员，你确认吗？”

“我确认。当年那份方案是我帮着画的图，这条渠首段怎么走、坡降多少，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老孙在旁边脸都绿了，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巴特尔把方案重新卷起来，拿麻绳捆好，搁在桌上。他没看老孙，也没看马副科长，只说了句：“碱滩改良要是能批下来，队里各家各户出劳力，工分按队里老规矩记。我牵头干，不要额外工分。羊草料的事，等碱滩绿了，草就有了。这之前，我家里存草先拿出来一半给队里分，按人头分，不按劳力。”

赵队长这才回过神来，烟屁股烫了手，赶紧甩了：“巴特尔！你咋不早说！你阿爸这——”

“我阿爸的案子没结，我不敢说。”巴特尔说，“现在周技术员在这儿，马科长也在这儿，我把话说明白，我阿爸巴雅尔，六五年搞的这个方案，人没了，方案还在。我一个放羊的，把方案续完了。总场要不要用，你们定。”

马副科长咳嗽了一声，把本子合上：“这个……我回去汇报。周技术员，你写个证明附上。”

周技术员说：“我写。巴雅尔的事，我写个详细材料。”

那天散会以后，队里人往外走，一个个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刘红卫从我身边过，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赵秀兰缩在人群后头，溜得比谁都快。老孙磨蹭到最后，想凑到马副科长跟前说啥，马副科长没搭理他，夹着本子出门找周技术员去了。

我站在土坯房门口，巴特尔最后一个出来。他手里攥着那卷方案，看见我，说了句：“回家。饿了。”

我跟在他后头往家走。走了半道我实在憋不住了，拽了他袖子一把：“你咋不早跟我说你是石头？”

“你也没问。”

“我问了！我问你阿爸是谁，你说‘放羊的’！”

“我说的是‘老牧民’。我没说放羊的。”

我气得踹了他小腿一脚。他往前趔趄半步，回头看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你那四十七个坑，啥时候挖的？”我追上去问。

“夏天。趁放羊的时候，羊吃草，我挖坑。”

“挖了三年？”

“嗯。第一年挖了十个，第二年十五个，第三年二十二个。”

“你一个人挖的？”

“后来阿妈帮我装土样。她在家拿瓶子装，贴标签。”

我想起阿妈那些小玻璃瓶子，我一直以为是装盐装碱的。怪不得阿妈老把那些瓶子藏来藏去，还跟我说“别动，有用”。

那天晚上到家，阿妈烧了一锅奶茶，把藏了好几年的奶豆腐拿出来切了一盘子。巴特尔把那卷方案搁在炕桌上，拿一块干净布擦了擦边角磨毛的地方。

阿妈坐旁边看着，忽然说：“你阿爸要是看见这光景，不知道咋高兴。”

巴特尔说：“他看见过。六五年画完图那天晚上，他跟我说‘石头，这条渠要是修成了，碱滩能养活三个三队的羊’。我说‘那得多少年’？他说‘你长大了接着干’。”

我坐在炕沿上听着，手里捧着奶茶碗。碗沿烫手，可我一点没觉着。

阿妈又说：“你阿爸的东西，你都收好了？”

“收好了。书在羊圈顶棚，方案在家里。等总场批下来，我正正经经拿出去。”

我喝了口奶茶，奶皮子糊在嘴唇上，舔了舔。

“巴特尔，”我说，“你以后还装不装了？”

他想了想：“看情况。该装还得装。”

“那我呢？我还得跟着你装？”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装就装，不想装就不装。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娶了个知青媳妇，你泼辣点，人家只会说‘巴特尔管不住媳妇’，不会往别处想。”

我拿奶茶碗碰了他碗一下：“那我明天去井台打水，谁再阴阳怪气，我就骂回去。”

“行。”他闷头喝奶茶，喝完又补了一句，“别动手就行。你打不过人家。”

阿妈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第九章：风沙藏深情，岁月不负隐忍真心

碱滩改良的事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了。

总场文件红头黑字，盖着大圆章，上写“同意在三队开展碱滩草场改良试点，由巴特尔同志牵头负责，周文远同志技术指导”。周文远就是周技术员。

队里劳力全上了。挖渠的挖渠，铺沙的铺沙，巴特尔天天泡在碱滩上，嘴上起了泡，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拿个破本子记工，谁挖了几米、谁运了几车沙，记得清清楚楚。老陈也来了，带着皮尺和水平仪，跟周技术员俩老头蹲在渠首比划了半天，定了坡降，插了标桩。

我没去挖渠。巴特尔给我派了别的活，记账。全队劳力上工，工分本子拿给我记，谁几点来几点走、干了几方土、拉了几车沙，我拿个硬壳本一笔一笔登。刘红卫来送作业本那天看见我坐渠边拿钢笔写工分账，愣了半天，说：“晓棠，你这字比场部会计写得都周正。”

我说：“那当然。我高中写了三年黑板报。”

刘红卫咂了咂嘴，还想说啥，后头赵秀兰扯了他一把，他灰溜溜走了。

知青圈里的风向变了。张建国和赵秀兰那几个，以前见了我阴阳怪气，现在远远看见我就扭头。倒是几个年纪小的知青，以前没怎么说过话的，主动凑过来问我：“晓棠姐，你家巴特尔哥还收不收徒弟？我也想学挖渠。”

我说：“你去问他自己。”

老孙被调走了。场部文件上写的是“因工作需要，调四队会计室”，可谁都知道咋回事，周技术员那份证明材料递上去，把巴雅尔的案子重新提了，老孙那个“盯人”的任务算是办砸了，他表哥在总场也护不住他。老孙临走那天收拾办公室，从窗户看见巴特尔赶着羊从场院过，俩人隔着玻璃对了一眼。巴特尔点了下头，老孙低头把抽屉锁上，抱着纸箱子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巴特尔说：“老孙调走了。”

“嗯。”

“你就不想说点啥？”

他想了想：“他那会计当得不赖。账目清楚。”

我瞪他。他又补了一句：“就是心眼没放正。换个地方，改了就好。”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我听着心里舒坦。他没踩老孙一脚，也没假惺惺说“算了算了”。他就是实话实说，账记得不错，心眼不正，改了就成。这做派，比我认识的那些张嘴就骂、闭嘴就恨的人敞亮多了。

巴雅尔的案子是六月中旬下来的。那天场部通讯员骑车子送信来，巴特尔拆开看了半天，递给我。我看了两遍才看明白，巴雅尔同志的历史问题经复查属于错案，予以平反，恢复名誉。家属按政策享受相应待遇。落款是省农垦局复查办公室，盖着大圆章。

巴特尔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出门去羊圈了。我跟着出去，看他蹲在羊圈门口，拿手胡噜羊脑袋上的毛，一下一下的。

“你哭啥？”我问他。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风大，眯眼了。”

那天晚上阿妈做了一大锅手把肉，把攒了好几年的奶皮子全翻出来搁奶茶里。巴特尔把那几本书从羊圈顶棚拿下来，拿布一本一本擦干净，摆到炕桌上。《农政全书》两册，《齐民要术》一册，还有那卷碱滩改良方案，齐齐整整摆了一排。

阿妈看着那几本书，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奶茶碗里，拿袖子擦了，说：“你阿爸当年把这些书拿油布包了三层，跟我说‘别弄丢了，石头长大了要看’。我藏了这些年，总算没弄丢。”

巴特尔说：“没弄丢。一本没烂。”

我坐在旁边啃羊骨头，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件事：“哎巴特尔，那你到底叫啥？巴雅尔的儿子叫石头，你大号叫啥？”

他看了我一眼：“巴特尔。”

“我说大名。”

“大名就是巴特尔。我阿爸给起的。石头是小名。”

“那你阿爸姓巴？”

“姓巴。巴雅尔。全名就这个。”

我琢磨了一下：“那你跟我结婚那会儿，人家问你名字，你说‘巴特尔’——这没骗人。”

“本来就没骗人。”他啃了口肉，“我又没说巴特尔是啥意思。人家自己当我是牧民，我还能挨个解释‘巴特尔是英雄的意思，我阿爸给起的’？那不成显摆了？”

我想想也是。这人从头到尾没撒过谎，他就是啥都不说。人家自己往歪了想，他顺势装着，装得比真金还真。

吃完肉，阿妈收拾锅灶，巴特尔把书收进箱子里，这回没锁，就把箱子搁在炕柜上头，谁想看谁看。我坐炕上翻那本《齐民要术》，翻了两页，忽然说：“巴特尔，我爹来信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爹说，城里招工政策松了。街道工厂有名额，问我想不想回去。”

他没接话。手里搓草绳的动作也没停。搓了两把，说了句：“你想回就回。”

“你上回也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

“那这回有啥不一样？”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上回我啥都不能跟你说，你走了我没话说。这回我啥都能说了，你走，我不拦你。你留，我高兴。就这。”

我拿《齐民要术》拍了他胳膊一下：“你高兴你就说高兴。别老说‘不拦你’。”

他闷头搓了搓草绳：“那我说了。”

“说。”

“高兴。”

就俩字。说完他耳朵根红了，把草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我去看看羊圈门关好没。”

我坐炕上笑得直抖。阿妈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也笑了，说了句：“跟他阿爸一个德性。心里头热得跟火盆似的，嘴上一个字不肯多蹦。”

我提笔给我爹回信。信上写：这边活儿忙，走不开。碱滩改良刚开头，我管着全队工分账，换个人弄不明白。等这边理顺了再说回城的事。

写完念给巴特尔听。他听完说：“你爹能乐意？”

“我爹不乐意他自己来跟我要人。”

他笑了一声，就一声，赶紧拿手捂住嘴，跟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碱滩上的草是七月初冒头的。第一茬苜蓿，稀稀拉拉，可绿得扎眼。周技术员蹲在地里拿尺子量了量，站起来说：“成了。根扎住了。”

巴特尔站在渠首上，拿着锹把分水口又开大了半尺。水顺着渠往碱滩淌，滋进土里，冒出一股潮乎乎的泥腥味。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拿袖子擦了把脸。

我骑车子去场部送工分账，回来的时候绕到碱滩。羊群散在新绿的苜蓿地里啃草，巴特尔坐在渠埂上啃馍，就着凉水。我跳下车，坐他旁边，从他手里掰了半块馍。

“哎，”我说，“刘红卫今儿问我，说你到底算啥，技术干部？牧民？还是啥？”

“你咋说的？”

“我说算我男人。”

他嚼馍嚼到一半，噎了一下，拿水壶灌了两口水才咽下去。

“那你还想算啥？”他又问。

“我不想算啥。我就觉得挺有意思，刚来那会儿我觉得我嫁了个放羊的，亏了。现在倒好，你天天泡碱滩上，比放羊还忙。家里羊全归我管了，我成放羊的了。”

他想了想：“那以后羊圈归你，碱滩归我。咱俩换着放。”

“工分咋算？”

“你管羊，满劳力。我管碱滩，零工分。你那八个工分养我。”

我拿馍渣子砸他：“想得美。你欠我的工分我记着呢，从结婚那天的肉算起，到现在，你欠我两百七十四斤羊肉、四百三十斤奶豆腐、一千六百斤——”

他拿手把我嘴一捂：“行了行了，都还你。”

“拿啥还？”

他指了指碱滩那片绿：“拿这个还。等苜蓿收第一茬，给你蒸苜蓿面吃。”

我把他手扒拉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西边云彩发乌，起风了。风里夹着苜蓿芽的清味，还有羊粪和泥土的膻腥气，混在一块儿往鼻子里钻。远处羊群咩咩叫着往家走，巴特尔站起来赶羊，我推着车子跟在羊群后头。

走了半截，我忽然想起来件事：“哎，巴特尔，你那个四十七个坑的土样，还在不？”

“在。家里箱子底下搁着。”

“回头拿出来。我帮你重新标一遍，贴个标签。万一哪天周技术员要数据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行。”

风把他后头那句话刮过来，含含糊糊的，可我听得真真的。

“有你帮着，这些数据就不白记。”

我低头推车子，嘴角往上翘着，没接话。羊群咩咩叫着，风沙打着旋儿，碱滩那片新绿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亮得扎眼。

我忽然想起来刚来那天，从卡车上下来，满嘴沙子，看哪儿都灰扑扑的。那时候觉得这辈子算交待了。现在想想，交待啥啊，日子还长着呢。碱滩才绿了一小片，还有三千多亩等着呢。羊群又添了羔子，工分还得接着记。家里那个炕柜底下还压着《农政全书》，我翻了三回还没翻明白。

不过不着急。有巴特尔在，有阿妈在，有碱滩上那片绿在，慢慢来呗。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