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藏住了三十九年,有过三个男人,发现西藏男人一个共性
一九八五年春天,我二十岁,从四川内江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到成都,又从成都坐了三天的长途汽车到拉萨。路上吐了七回,到拉萨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裂得跟干河床似的。我是跟着一个援藏教师项目来的,分配在拉萨中学教语文。当时说好待三年,三年以后轮换。结果我待了三十九年,到现在也没走。
我在这儿有过三个男人。一个是甘肃来的货车司机,一个是拉萨本地的中学老师,一个是林芝的护林员。三个男人,三段日子,每一段都让我对这片土地和人有了新的认识。我把这些事说给你听,不是为了讲我自己,是想说说我花了三十九年才慢慢琢磨明白的一件事——西藏男人身上有个共性,跟钱没关系,跟长相没关系,跟文化程度也没关系。这个共性,我年轻时候没看懂,看懂了以后才知道值钱。
第一个男人:老魏
老魏是甘肃天水的,开一辆东风大卡车,跑青藏线拉货。我认识他是在一九八六年冬天,拉萨西郊的货运站。我那时候刚来一年多,周末没事干,跟同事去货运站买内地运来的苹果。老魏的车上装了一车苹果,红富士,用棉被盖着。我挑苹果的时候他蹲在旁边抽烟,说:“你挑的那几个都有伤,翻底下。”我翻到底下,果然个个光滑。我说谢谢,他摆摆手说不谢。
后来每个周末我都去货运站买苹果。老魏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帮我翻箱子,不在的时候他车上的伙计帮我翻。有一回我问他,你跑一趟拉萨挣多少。他说刨去油钱、过路费、罚款,落个几百块。我说那你跑一趟要多久。他说从兰州到拉萨,顺的话十来天,不顺的话半个月。我说路上危险吗。他说不危险,就是冷,冬天路上结冰,有一回在唐古拉山口堵了三天,他裹着棉被在驾驶室里啃干馒头,差点冻死。
我跟他好上是八七年春天的事。他那时候在拉萨找了个院子住下来,不跑长途了,改跑短途,拉萨到日喀则、拉萨到林芝。他说跑短途能经常见到我。我问他你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图有个人说说话。
老魏这个人,话不多,但实在。我那时候住学校的单身宿舍,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炉子。他来了就给我修炉子,修窗户,修门锁。他手巧,什么都会修。有一回我屋里的灯泡坏了,他来换,换完了说:“你这线路老化了,得换线。”我说我不会换。他第二天扛了一卷新线来,把整间屋的线都换了,还多装了两个插座。我说多少钱,他说不要钱。我说那不行,他说那你请我吃顿饭。
我请他吃了顿饺子,他吃了三盘。
老魏跟我好了两年多。那两年里他教了我很多事。他教我怎么在拉萨过冬——窗户要糊两层纸,炉子要烧牛粪饼,晚上睡觉前在炉子上搁一壶水,第二天起来有温水洗脸。他教我怎么认天气——早上看见山尖上有云,当天就要下雪;看见云往东走,天要晴;看见云往西走,天要变。他教我怎么跟当地人打交道——买东西别还价,人家要多少给多少,还价人家不卖给你,还觉得你这人不实在。
他从来不跟我说“我爱你”这样的话。他说过最像情话的一句话是:“你冬天别一个人待着,冷。”他冬天不跑长途了,就在拉萨待着,每天来我这儿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袋土豆,有时候带一块酥油,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那儿看我改作业。我改作业他就在旁边打瞌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推他,他说“我没睡,我听着呢”。我说你听什么了。他说你改作文呢,这篇写的什么。我说写我的家乡。他说这孩子写得好,给了多少分。我说八十分。他说给少了,给九十分。我说你都没看。他说你念给我听。我就念给他听。他听完了说:“这孩子想家了,给九十分吧。”我给了九十分。
九零年夏天,老魏说要回天水一趟,他妈病了。他说回去看看,个把月就回来。走之前把他那个院子的钥匙留给我了,说你要是有事就去院子里拿东西,院子里有个地窖,里头存着土豆和白菜,你随便拿。他还说等他回来,带我去天水见他妈。
他走了以后,我等了一个月,没回来。两个月,没回来。三个月,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妈走了,他得在家守孝一年。又说他想了想,他这几年跑车攒了点钱,想在天水开个修车铺,不跑西藏了。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你别等我了。”
我拿着那封信在宿舍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他那个院子看了看。院子锁着,我从门缝里看进去,里头没人,晾衣绳上还挂着他一件蓝布褂子,风吹得晃来晃去。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老魏走了以后,我消沉了小半年。那半年里我瘦了十斤,同事说我“跟换了个人似的”。后来我慢慢缓过来了,把老魏教我的那些事都记住了——冬天糊窗户、烧牛粪饼、看云识天气。这些事我用了三十九年,到现在还在用。
老魏是汉族人,甘肃人,不算西藏男人。但他是我在西藏的第一个男人,得从他说起。
第二个男人:边巴
边巴是拉萨本地人,藏族,中学老师,教数学。我认识他是在九一年秋天,学校开学的时候,校长把他领到语文教研室,说这是新调来的边巴老师,以后跟你们语文组搭班。边巴那年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黑,眼睛亮,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他汉语说得好,带一点拉萨口音,但字正腔圆。他说他以前在林周县中学教书,今年调到拉萨中学来了。
我跟边巴搭班教初一。他教数学,我教语文,同一个班。他当班主任,我当副班主任。搭班搭了半年,两个人熟了。他这个人跟老魏完全不一样。老魏话少,边巴话多。老魏实在,边巴幽默。老魏闷头干活,边巴一边干活一边逗人笑。
他追我的方式也跟老魏不一样。老魏是帮我修东西,边巴是天天给我带早饭。他早上来学校的时候路过一个甜茶馆,每天买一壶甜茶、两个藏面、几个肉包子,拎到教研室往我桌上一搁,说:“吃,别客气。”我说我吃过了。他说那你再吃点。我说我吃不下。他说吃不下也得吃,你太瘦了,风一吹就跑了。
他追了我大半年,我都没答应。不是不喜欢他,是怕。老魏走了以后我发过誓,不找跑长途的了,找本地人应该靠谱吧。但边巴他家人多,兄弟姐妹六个,他是老大,底下五个弟弟妹妹,家里负担重。我那时候想,嫁给他等于嫁给他一家子,我担不起。
边巴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还是天天带早饭。有一回我带学生去劳动,在河边捡石头,他跟着去了,帮着搬石头。搬完了坐在河堤上,他问我:“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我说我没犹豫什么。他说:“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我说:“你家里人多,我怕。”他想了想,说:“我家里人是我家里人,我是我。我跟你过日子,不是我家里人跟你过日子。”我说:“你弟弟妹妹你不管?”他说:“管。但管有管的管法。我每个月给他们寄钱,但不跟他们住一块。他们的事他们自己拿主意,我不替他们做主。”我说:“你妈呢?”他说:“我妈跟我弟弟过,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回,你要是有空跟我一块去。”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在理。九二年春天,我跟他好了。
边巴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看得开。什么事到他那儿都不是事。有一回学校评职称,他条件够了,没评上,评给了一个比他晚来两年的。他知道了以后什么也没说,晚上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我替他不平,说你怎么不找校长问问。他说问什么,评不上就评不上,明年再评。我说你不生气?他说生气有什么用,生气人家就给你评上了?我说那你就这么忍着?他说这不叫忍,这叫想通了。他说:“你看咱们学校门口那棵柳树,今年没长好,明年它就不长了吗?它明年还长。人跟树一样,今年不顺,明年再长。”
他这种想通了的劲头,让我有时候觉得他不上进,有时候又觉得他活得比我明白。他在学校干了十几年,一直都是普通老师,没当过主任,没当过副校长。跟他一块来的都升了,就他没升。我有一回问他:“你就不想当个官?”他说:“想当。但当官有当官的麻烦。你看咱校长,天天开会,天天陪检查,天天处理烂事,哪有我清净。我上完课就完事,改完作业就回家,回家喝茶看书,多好。”我说:“那你钱够花吗?”他说:“够花。我工资不高,但我花得少。我不抽烟不喝酒,就喝点甜茶,一个月几百块就够了。”
他确实花得少。他穿衣服不讲究,一年四季就那几件,洗得发白了还穿。他吃饭也不讲究,有什么吃什么,最喜欢的是糌粑和酥油茶。他住的房子是学校分的宿舍,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他唯一的爱好是看书,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书店买几本书。他看书杂,什么书都看,历史、地理、小说、诗歌、佛经,什么都看。他看完书爱跟人聊,逮着谁跟谁聊。我跟他好了以后,他就逮着我聊。晚上吃完饭,他往沙发上一坐,说:“今天看了本好书。”我说:“什么书?”他说:“讲西藏历史的。”我说:“你讲给我听。”他就讲,讲得眉飞色舞。有时候讲着讲着跑题了,从西藏历史跑到印度佛教,从印度佛教跑到英国殖民,从英国殖民跑到足球比赛。我听他讲,听着听着就困了,靠在沙发上打瞌睡。他推我,说:“你别睡,我还没讲完呢。”我说:“你讲,我听着呢。”他说:“你打呼噜了。”我说:“我没打呼噜,我呼吸声重。”
边巴跟我好了五年。九七年春天,他出了个事。他弟弟在林周县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要赔钱。边巴把攒了几年准备买房的钱全拿出来了,还不够,又借了一屁股债。他跟我说:“我得回林周待一阵子,帮弟弟处理这事。”我说我跟你一块去。他说不用,你在这儿待着,我处理完了就回来。
他走了以后,过了两个月,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弟弟的事处理完了,但他想了想,他家里事多,弟弟妹妹一个一个都不省心,他作为老大得回去盯着。他说他不能拖着我跟他一块操心。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你找个让你省心的人过日子吧。”
我拿着那封信,没像上回那么难受。可能是第二回了,有经验了。也可能是边巴这个人太看得开了,连他走这件事我都觉得他会说“正常,人跟树一样,今年不顺明年再长”。我把信收起来,该上课上课,该改作业改作业。过了一阵子,同事给我介绍对象,我说先不急。
边巴走了以后,我有时候还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他说的“人跟树一样,今年不顺明年再长”,我后来用了很多回。工作上不顺的时候用,生活上不顺的时候也用。他那本讲西藏历史的书我留着,后来看了两遍,没他讲得好。
边巴是藏族,拉萨本地人。他是我在西藏的第二个男人。
第三个男人:扎西顿珠
扎西顿珠是林芝人,护林员,在鲁朗林场上班。我认识他是在二〇〇三年秋天,学校组织教师去林芝旅游,在鲁朗看林海的时候,他是给我们带路的向导。他那时候四十多岁,个子高,肩膀宽,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红黑红黑的,手跟砂纸似的,一握手就知道是干体力活的人。
他带我们在林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讲。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草,这个蘑菇能吃,那个蘑菇有毒。他认识林子里几十种树、上百种草。他说他当了二十年护林员,林场里哪棵树是哪年栽的、哪片林子是哪年种的,他都知道。我说你记性这么好。他说不是记性好,是天天看,看惯了。
那次旅游完了,我要了他的电话。后来我给他打过几回,问林芝的天气、路况、花什么时候开。他回回都接,回回都耐心答。有一回我问他,你一个人在林场待着不闷吗。他说不闷,林子里有鸟叫,有松鼠,有野兔,有时候还能看见鹿。我说你晚上干什么。他说晚上看书,看一会儿就睡了,第二天早起巡山。
〇四年春天,我找了个借口去林芝看他。他带我去巡山,背着水壶和干粮,走了大半天。路上他指给我看哪棵树上住着一窝鸟,哪片草地里藏着兔子洞。中午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吃东西,他带了糌粑和酥油茶,我带了面包和火腿肠。他尝了一口我的面包,说太甜了,不好吃。我尝了一口他的糌粑,说太干了,咽不下去。他笑了,说:“你吃不惯糌粑,怎么在西藏待了这么多年?”我说:“我吃米饭长大的。”他说:“那你嫁给我怎么办,我天天吃糌粑。”我说:“谁说要嫁给你了。”他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后来我就嫁给他了。〇五年春天领的证,没办婚礼,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他家里没什么人了,父母都走了,一个姐姐嫁到了八一镇,来往不多。我家里也远,就没请。两个人吃了顿饭,就算结婚了。
扎西顿珠这个人,跟老魏和边巴又不一样。老魏实在,边巴看得开,扎西顿珠是另一种实在。他话不多,跟老魏差不多,但老魏话少是因为闷,扎西顿珠话少是因为他习惯了跟林子待着,不习惯跟人说话。他跟树待的时间比跟人待的时间长,所以他说话跟树似的,慢,稳,一句一句的。
他对我好,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好。早上他先起来,把酥油茶打好搁在桌上,然后出去巡山。中午他回来吃饭,吃完了又走。晚上回来做饭,做完了坐那儿看电视,看一会儿就困了,八点多就睡了。天天这样,跟上了发条似的。
我问他:“你天天这样不腻吗?”他说:“不腻。林子天天不一样,你也天天不一样。”我说:“我哪儿不一样?”他说:“你今天比昨天话多。”我说:“我话多你嫌不嫌?”他说:“不嫌。你说,我听着。”
他在林芝上班,我在拉萨上班,两地分居。他每个月来拉萨看我两回,我放假了去林芝看他。这种日子过了好几年,我也没觉得不好。他一来了就帮我干活,修修补补,里里外外拾掇一遍。他走了以后我就清净了,看看书,写写字,跟同事聊聊天。同事问我:“你跟你老公两地分居,不担心?”我说不担心。同事说:“你放心他一个人在林芝?”我说放心。同事说:“你怎么这么放心?”我说:“他是护林员,天天跟树待着,树又不会跟他跑。”
一〇年,我身体出了点问题。查出来甲状腺上长了个东西,良性恶性不知道,得做手术。扎西顿珠知道了,从林芝赶过来,在医院陪了我一个礼拜。手术那天他在手术室外面坐着,坐了四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脸都白了,说:“出来了就好。”我说你脸怎么这么白。他说:“我害怕。”我说你怕什么。他说:“我怕你没了。”我说你至于吗。他说:“至于。你没了我就一个人了。”
我住院那几天,他天天在医院陪着,晚上睡在走廊的椅子上。护士说家属可以租个陪护床,他说不用,椅子就行。我让他回宿舍睡,他说不回去,万一半夜有事呢。我说能有什么事。他说:“我不知道能有什么事,但我不放心。”
出院以后他跟我说:“你别在拉萨待了,跟我去林芝吧。”我说我工作在这儿。他说:“工作辞了,我养你。”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说:“不多,够吃饭。”我说:“那我干什么?”他说:“你跟我巡山,我教你看树。”
我后来没辞工作,但一二年我办了提前退休,去了林芝。他高兴坏了,把宿舍收拾了一遍,还在院子里搭了个花架,种了几棵格桑花。我住过去以后,他每天巡山带着我。他教我认树,我教他认字。他认字不多,看报纸费劲,我教他查字典。他学会了查字典以后天天查,查完了跟我显摆:“今天又认了三个字。”
一五年,他巡山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腿摔坏了。在林芝的医院看了,说韧带断了,得做手术。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好,走路有点瘸。林场给他调了岗,不用天天巡山了,改在办公室值班。他闲不住,在院子里种菜、养鸡、修东西。我说你歇着吧。他说歇着难受。
他瘸着腿也不闲着,天天早上起来打酥油茶,打完了叫我去院子里喝茶。我们俩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杯酥油茶,看鸡啄食,看云飘过。有时候他跟我说:“我年轻时候在林子里走,一天走几十里地都不累。现在走一里地就喘。”我说:“你老了。”他说:“老了就老了。人跟树一样,有老的时候。树老了还能当柴烧,我老了还能给你打酥油茶。”
去年他病了一场,肺炎,住了半个月医院。我去陪床,他跟我说:“我要是走了,你回拉萨吧。”我说你别胡说。他说:“我没胡说。我比你大十几岁,我肯定走在你前头。我走了你就回拉萨,那边有你的朋友。”我说:“你走了我就不回拉萨了,我就在这儿待着,守着咱们这个院子。”他说:“你一个人不害怕?”我说:“不怕。你教我看树我还没学会呢,我得接着学。”
他笑了,说:“你这个老婆子,倔得很。”
那个共性
我在西藏三十九年,有过三个男人,老魏、边巴、扎西顿珠。老魏是汉族人,边巴是藏族拉萨人,扎西顿珠是藏族林芝人。三个人民族不同,地方不同,脾气不同,本事不同,但他们身上有个共性,我花了三十九年才慢慢看明白。
这个共性是什么?我年轻的时候说不出来,后来慢慢琢磨,觉得可以说这么一句:他们都不着急。
老魏跑青藏线,堵在唐古拉山口三天,不急。边巴评职称没评上,不急。扎西顿珠在鲁朗看林子,一看二十年,不急。他们都不急着挣钱,不急着升官,不急着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他们过日子跟走路一样,一步一步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年轻时候不这么想。我二十岁来西藏,心里揣着一团火,想干出个名堂来,想证明自己不白来。我天天备课备到半夜,学生考不好我急得睡不着觉,同事升了职我急得牙痒痒。我那时候觉得西藏人太慢了,干什么都慢,走路慢,说话慢,办事慢。我去办个手续,人家说“明天来”,明天去了说“后天来”,后天去了说“下个礼拜来”。我气得不行,跟同事抱怨。同事说:“你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办。”我说我急用。同事说:“急用你也不差这两天。”
后来我跟边巴好了,他看我天天着急上火,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着什么急?你急也这样,不急也这样。你急完了事没办成,还把自己气着了,两头亏。”
我当时听不进去。后来慢慢想,边巴说得对。你急了,事还是那个事,不会因为你急就快一点。你不急,慢慢来,事还办成了,人也没气着。两头赚。
扎西顿珠更典型。他在鲁朗看林子,一个月拿两千多块钱,看了一辈子。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换个挣钱多的工作。他说没想过。我说为什么。他说:“这活好。天天在林子里走,看树,看鸟,看松鼠。换别的活,天天坐办公室,看不见树,看不见鸟,我不干。”我说那你钱够花吗。他说:“够。我花得少。我不买汽车,不买楼房,不买好衣服。我就买点糌粑、酥油、茶叶,再买几本书,一个月花不了几百块。剩下的存着,万一有个病有个灾,够用。”
他这种活法,我一开始觉得没出息。后来我跟他过了十来年,慢慢觉得他活得比我明白。他不用看谁脸色,不用跟谁较劲,不用天天琢磨怎么往上爬。他天天在林子里走,走得腿也瘸了,但他高兴。他跟我说:“我这辈子看了二十年林子,林子没亏待我。我看树,树也看我。我看鸟,鸟也看我。我们互相看着,挺好的。”
老魏也是这种人。他跑青藏线跑了十年,后来不跑了,在拉萨找了个院子住下来,跑短途。我问他为什么不跑长途了,长途挣得多。他说:“长途挣得多,但命也搭得多。我在唐古拉堵过三回,差点冻死两回。我现在跑短途,钱少挣点,命长点。命长了,挣的钱才能花。”
边巴也是这种人。他当了一辈子普通老师,没升官,没发财,但他活得自在。他跟我说:“你看咱校长,天天陪检查,天天开会,天天处理烂摊子,晚上回家累得跟狗似的。我上完课就完事,改完作业就回家,回家看书喝茶。他比我钱多,但没我自在。钱多自在还是钱少自在?我看钱少自在。”
这三个男人,一个汉族,两个藏族,一个跑车的,一个教书的,一个看林的,八竿子打不着,但他们都不着急。他们不着急挣钱,不着急升官,不着急跟别人比。他们过自己的日子,按自己的步子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他们不跟命争,命给他们什么他们接着,命不给他们他们也不恼。
我在西藏三十九年,跟着他们三个学了三十九年,才慢慢学会不着急。我现在退休了,住在林芝扎西顿珠那个院子里,天天打酥油茶,喂鸡,种菜,看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想起老魏,想起边巴,想起扎西顿珠年轻时候的样子。他们都教会了我一件事——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急出来的。你急,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你不急,日子还是那个日子。那干嘛要急?
上个月扎西顿珠从医院复查回来,大夫说他肺上的毛病控制住了,还能活几年。他回来跟我说:“大夫说我还能活几年。”我说:“几年是几年?”他说:“大夫没说。反正够我给你打酥油茶的。”我说:“那你好好打,我好好喝。”他说:“中。”
他打完酥油茶,搁在我面前,坐在旁边看我喝。我喝了一口,说:“咸了。”他说:“咸了你就少喝点。”我说:“咸了我也喝。”他说:“那你喝,我再去打一壶。”我说:“你坐着吧,我自己打。”他说:“你打的不好喝。”我说:“我打了三十九年酥油茶了,还不好喝?”他说:“你打的没我打的好喝。”我说:“那你打。”他站起来去打酥油茶,瘸着腿,一摇一摇的。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他,想起三十九年前在拉萨西郊货运站买苹果的那个冬天,想起老魏蹲在地上抽烟说“你挑的那几个都有伤,翻底下”,想起边巴每天早上拎着甜茶和藏面往我桌上一搁说“吃,别客气”,想起扎西顿珠在鲁朗林子里指着树说“这棵是云杉,那棵是冷杉,云杉的针叶硬,冷杉的针叶软”。
三个男人,一个走了,一个走了,一个还在给我打酥油茶。他们都教了我同一件事——不着急。日子长着呢,慢慢过。急了,日子不会快。不急,日子也不会慢。那就不急。
我把这杯咸了的酥油茶喝完,站起来去帮扎西顿珠打下一壶。院子里格桑花开得正好,鸡在啄食,云从东边飘过来,慢慢往西边走。扎西顿珠说:“你看那云,往西走,明儿要变天。”我说:“变就变吧,反正咱们有酥油茶。”他说:“对,有酥油茶就行。”
这就是我在西藏三十九年学到的。三个男人教会我的。他们身上那个共性,说穿了就三个字——不着急。我花了三十九年才学会。学会了以后,日子好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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