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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到底如何做个好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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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士兵

今天是记者节,我干这行,有20多年了,在至少五家媒体干过,经历过媒体的黄金时代,眼下,也正在和同行一起经历媒体面临的变革。

转身转念转心,很痛很期待,真是感慨万千呀。

这文章,我就署个实名吧。

这账号也是实名,但,号主并不是我。所以,只有实名的文章,我赖不掉。

实名写作,我就得收着了。因为同行很易感,身边人善感,还有少数熟悉的陌生人,很敏感。

迄今为止,我只做过两份职业,一是老师,上过高中和大学的课;二是记者,分管过的新闻部门至少十几种。

当然,评论员才应该是我此生唯一的身份了。

当年,我轻轻放下教鞭,去省城南京做记者,一是因为做新闻记者比做老师钱多,二是心有新闻理想。

20多年前,记者这个职业很红的,有利益有地位有尊严,要比现在高很多等级。

更重要的是,这行,当年有一面理想主义的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那,真很勾魂。

为了弥补专业缺陷,我那时读了很多新闻书,从梁启超到李普曼,反正,很多新闻观念,我现在都记得门儿清。

开始做新闻评论时,我还把那本康拉德·芬克《冲击力》给翻烂了。

不过,我真正想明白记者这个职业,是因为一篇法律文章。

那是冯象写的,叫《好律师能不能也是好人》,收在那本《政法笔记》中。

冯象开篇说,有个在美国工作的人,并不喜欢律师,但,因为赚钱,就做这行了。

很多记者,也有这个动因。

没有职业理想,或者职业理想不够,就会在职业伦理立场上很迷茫。

冯象讨论“好律师能不能也是好人”这话题,是因为好律师要对被告人负责,包括为坏人服务,而好人则需要符合公众利益和社会道德。

这里面就有冲突了。

这种律师的伦理困境,大家现在都懂。冯象文章中,也说到了那个著名的辛普森案。

我举这个例子,是因为其中讲清楚了律师和体制的尴尬关系。

但,冯象还是给了个很好的结论,就是正义虽然在一个个具体案件中会遭受的挫折,但,这些劫难,是通往法治的垫脚石。

文章中有句话是“劫难尽头,法治在手,我们还得谢谢律师”,一直深入我心。

这种律师和法治的关系,也让我想到记者和社会的关系。

如同律师制度要在专业和体制之间博弈,最终通过不断改革,甚至付出巨大代价才能通往结果正义一样,记者也同样会面临这种职业困境。

这个社会会好吗?

这个百年之问要得到肯定回答,落到记者身上,我认为就是记者能不能讲真话,做好人。

手中有笔,也是权力。

权力既要向善,也要被关进笼子里。

所以,这些年,我写新闻稿件或评论,一直都想着,如何设置议程,传递良知悲悯和公平正义。

我从党媒到都市媒体,后来又到党媒,兜兜转转的。

其间,经历过太多尴尬,很多隐秘的故事,包括委屈,都没法公开说了。

但,我唯一没变的,是想明白了“记者能不能也是好人”,以及“好记者如何才能成为好人”。

做好人,一定不是靠喊口号的,它是要用专业主义来支撑的,如同冯象谈的律师一样。

新闻专业主义的底线是什么?

其实最简单不过,就是“讲真话”。

不论是机构媒体,还是自媒体,说真话的才是主流媒体,才是好媒体。这是本源。

把这一切的思想源流和职业逻辑想明白,我现在可以笃定地说一句话,要成为好记者和好人,就必须要回到职业初心: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这十个字,如今说来,是“说者内心刺痛,听者觉得别扭”。

痛和别扭,都是现实的通感。做这行久了,懂的都懂了。

但,不能因为眼前遭遇到困境,就把这个原本是我们心中的道德律令,真给丢了。

2012年的进修,《杂文选刊》有篇关于我的专访,标题叫《漂泊的微凉 手艺的思想》。

在里面,我就讲了写作的正当性,讲到我做记者的职业理想,就是要让普通人精神人格从容地站起来。

也就是“只为苍生说人话”。

当然,后面还有一句,我就不写不说了。

反正,一切就是博弈,就是平衡。

今天,是记者节,不妨都问问自己——肩还是铁做的吗?手还能握得动笔吗?

我以前天天都是在写批评文章,心中的理念是“批评也是建设”。

当然,那时候写批评文章,也就是保持专业基本面。

比如,2012年,我纯靠批评文章,获得了“重庆市十佳新闻工作者”。

好像,那也当时我所在的那份报纸从生到死,唯一获得这奖的员工吧。

反正,那时候的新闻理想,真都是有痛感的。

记得当年我带队到四川地震灾区采访,在写《如果你为一口锅哭泣》时,我泪如雨下,觉得自己站在的地方,就是中国。



那种悲壮感,后来就就很难找到了。

当然,在写重庆战山火的那篇评论时,也有这种沉浸感和代入感。那文章,获得过中国新闻奖一等奖。

批评可以自由,赞扬也有意义。在主流,在边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眼中有光,得让普通人在作品中能站起来。

反正,还是那句话——走得再远,也不要忘了从哪里出发。这话,对记者特别重要。

最近十来年,时评式微,评论写作面临各种挑战,我的职业环境也发生太多变化。

但,让人从观点中站起来,却是永远不变的写作动因,很多时候,也是隐秘的心事。

前年,我有篇评论获了中国新闻奖二等奖,文章题目叫《支持民营企业从还欠账做起》。

内容是敦促政府把欠民企的钱还上,属于批评监督类的,我写得很猛。

后来,有评委跟我说,那文章本来排到一等奖了,后来放在二等奖第一位了。

我说,这年头,这种独作,而且是批评文章,能得奖已经是奇迹了。懂的都懂。

对我来说,最的价值,不是获奖,是完成了议程设置——如果民企真能拿到钱,我也有勇气说“与有荣焉”。

毕竟,我知道当时那文章在民营企业家那里多受欢迎,而且,在那文章发表后,各地政策才出台相关制度政策来执行这项工作的。

做新闻这行,没有梦想,就一定会面临职业伦理困境——很可能当不成好人。

今天是记者节,很多同行都在朋友圈晒获奖信息,这当然值得祝福,毕竟,这确实是这行普遍的职业梦想。

但,我一直都记得一位老总编辑曾忠告我,得这个奖,真的不是目的,而是水到渠成,而且,真得了也就得了。

我现在太明白其中的味道了。

把老总编辑这句话说给大家听,真不是因为我自己得过中国新闻奖一二三等奖,就站着说话不腰疼。

而是想说,作为过来人,真正的得奖标准,是有没有我手写我心,有没有铁肩担道义。

记者,本质是个良心职业。

在我心中,记者和作家一样,都是极其神圣的职业。

现在传统作家污名化极其严重,原因是“抒情的森林”等人揭开了大量包括茅奖、鲁奖作家在内的大量抄袭者的真面目。

现在很多人都说文学死了,说到底,还是传统作家拿着权力执照,搞小圈子化,过度利益化,作品自娱自乐,离普通人越来越远了。

甚至,靠抄袭来招摇过市,羞辱斯文。

如果以这种“鉴抄”的力度对准记者,看看文章有没有说真话,是不是自己亲手写的,有没有传递良知和正义,有没有是一长串名字中的不劳而获的挂名者?

恐怕,我们这个职业,也会有人像中国作协主席张宏森说的那样,需要“面壁思过”。

今天是记者节,每个新闻人都有太多隐秘的故事,很多只能藏在心中,说出来就很危险了。

我今晚,说得都有可能过了点,或许又会让有些人对号入座,那,我只能说,比不能“说真话”更可怕的,是“连真话也听不进去了”。

最后,我想引用一下写过《国家与市场》的赫尔曼·施瓦茨的那句座右铭:

“我就干思想的买卖,鉴于其危险,稍微多收一点”。

以此和诸君共勉。

我当然知道,现在还在跑还在写的每个记者,都辛苦,内心也常有委屈。

在午夜来临前,我才赶得上祝福大家一句:记者节快乐!

好记者多好了,好人也就多了,这个社会也就更好了!


全文完:共2826字。简单说点经历,说些掏心窝的话。推荐拙著《不负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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