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酒店大堂让人泼了三回漆!加代把水牌立起来,泼漆的赔了三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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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四月的一个清早,湛江老城区那间新落成的酒店门前,六叔蹲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手边一只铁桶泡着几块抹布,加代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
海雾没散,停车场地上一层水汽,鞋底走过去留下半干的印子。
“第几回。”
“两回。”六叔站起来,左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就把那只手揣进兜里,“头一回十二天前,泼在迎宾台。第二回五天前,泼在走廊那头。头一回我拿香蕉水擦了整夜,第二天手上一层皮都掉了。”
六叔左手比右手少半截小指,早年码头上让缆绳绞的,一提当年就低头看那只手。
“三年。”他往大堂里走,加代跟在后头,“打第一根桩到装上窗,我天天在工地上,砖是我一块一块看着垒上去的。”
“钱是半辈子攒的。”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又借了六十万。利钱一个月一万二,停一天工,利钱照走。银行的人上个月来看了两回,问我什么时候挂牌。”
“地面重磨一次八千。”六叔把铁桶往门口挪了挪,“漆一桶三百八,两回泼了两桶。桶钱我先记着。”
加代伸脚把桶往门口挪了半尺,鞋尖上蹭了一点漆,擦在台阶上。
加代抬头看了看前台上那本订房簿。
“订房的退了三个。”六叔把抹布搭在迎宾台上,“三间的订。一间房一百二。原先订到月底有六家,现在剩两家。服务员一个月三百二,我照发。二十四个房间,眼下住着两个客人。”
加代问所里来过人没有。
“来了两个人,记了一页,走了。”六叔说,“夜里的漆,泼完人就没影。”
“六叔,前台电话。”阿海从门里探出头。
阿海是六叔的老伙计,打地基那年就在工地上看料,酒店起来了他跟着看大堂。
“哪儿打来的。”
“市里一家公司,说要退六间的订。一间一百二的房,六间。人家在电话里说,怕住进来晦气。”
六叔把抹布往桶里一扔,进了前台。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加代站在门口听得见。
“喂,我是老六。”
“六叔,不是我们不给面子。”那头说,“你们那楼泼漆的照片,市里都传开了。我们经理带三十个人来开会,住不安生。不是我说,你们那大门一进去就是一股漆味。”
“六间我记着。押金一间一百,我退,退完了让人把单子送到你公司去。往后你们再有会,还往我这儿订。”
“退钱是小事。”那头顿了一下,“老叔,你这酒店,还开得成吗。我们这边的会改到下个月了,到时候再看。”
六叔捏着听筒,缺了半截的那根指头压在玻璃上。
“开得成。你回去跟你们经理讲,我这楼上个月就通了水,电是双路的。”他说完,把听筒放回去。
“三回都是几点。”阿海在门口问。
“头一回十一点多,第二回十二点。”六叔把抹布从桶里捞出来拧了两把,“昨夜我追到台阶底下,只看见两个背影,一个高一个矮,都穿胶鞋。三回都是这个钟点,跟定了表似的。”
“从哪儿进来的。”
“停车场那道矮墙,一米二,一跨就过来。”六叔往西边指了指,“墙外是条巷,出了巷就是大路。我让人把墙头砌高过一回,砌完第二天就让人扒了。”
两个人转到停车场西头。墙头新砌的那截砖比旧砖高出一头,砖缝里的水泥还是白的,手一抠就掉渣。
“泼完多久走。”
“前后一袋烟的工夫。桶一翻,人就走。我从楼上下来,只看见地上那摊,亮得照人。”
“手给我看看。浸了漆的手,第二天就烂。你这只手本来就少半截,再烂下去怎么端碗。”阿海从兜里摸出一小瓶碘酒。
“擦你的地。碘酒留着,说不定一会儿还有人上门。”

上午九点多,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进停车场,车头一横,正堵在大堂门口。赖皮虾从副驾下来,皮鞋擦得亮,胳膊底下夹一个塑料文件夹,身后跟着两个人。
赖皮虾在湛江做了十几年铺面中介,这条街上谁家铺面要出手,都先过他一只手。
他走到大堂门口站住,脚底下就是那块倒在地上的水牌。他拿皮鞋尖点了点牌面。
“老叔的酒店怕是开不成了,铺面不如趁早盘我。”他把下巴往加代那边一偏,“你这儿请的朋友,也帮不上忙。”
“这楼不盘。”六叔站在门里。
“不盘。”赖皮虾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纸抖了一下,“我这儿连下家都问好了,人家肯出一百二十五万,是看我的面子。你这楼三层,二十四个房间,一层大堂餐厅,二层客房,三层客房。现在一层地上有漆,二层在装门,三层还没粉墙。”
“你数得倒清。”
“做我这行的,数不清吃不上饭。”赖皮虾把纸折回去,“你这楼的图纸,我去年就在东家手上看过一遍。二十四间房,一间一百二,住满了我才划得来。我出一百二十五万,现钱,三天到你手上,你拿着这笔钱,哪儿不能去。”
“我盖它花了二百一十万,一分一分都是我自己的钱。”
“那是你盖的价。”赖皮虾笑了一下,“盘铺面看的是现在,不是当年。你这楼再搁半年,漆味散不掉,客人记一辈子。到那时候我出一百万,你也得签。”
“当年也没人往我地上泼漆。”
“漆是自己泼的。”赖皮虾把文件夹夹回胳膊底下,“我看了十几年楼,坑坑洼洼的多着呢,谁说得清是谁泼的。你要真咬定是我,拿张纸出来,我认。”
他把眼睛扫到加代身上,“这位是。”
“朋友。”六叔说。
“朋友。”赖皮虾又笑了一声,“湛江这地方办酒店,朋友帮不上忙。真帮得上忙的,是我这种手里有铺面的人。”
加代没答。他站在水牌边上,看着那块倒着的牌子,牌面上的字让漆糊了些,还认得出。泼漆的人来了两回都没露真章,下一回得连人带证据一起拿。
“老叔,我把话放在这儿。”赖皮虾上车前回过头,“我这话不是吓你,做我们这行的,都这么看铺面。你这楼,早晚得盘。盘不出去,你就只能拿它当仓库。”
面包车倒出停车场的时候压过道牙子,车斗里咣当响了一声。
下午三点,那辆白面包车又来了。这回下来两个后生,抬着一只锡桶,桶盖拿铁丝拧着,走到大堂门口放下。
“老板让送来的。”前头那个后生把桶往前一推,“这桶是下一回的,让你先备着。桶搁这儿你嫌碍眼就往里挪,挪了明天再送一只。”
“抬回去。”
“抬回去也行。”后生把手一松,桶底磕在大理石上,“桶是新的,漆是刚调的,不信你掀开盖闻闻。上回那两桶也是这么抬来的,你没抬回去。”
另一个后生上去,把大堂门里那排花篮一脚一个踹倒。花篮架子倒下来,压在那摞订房单上。
六叔伸手去扶,被前头那个后生一肩膀撞在胸口,人退了三步,左手撑在地上。
门槛的铜条翘着一个角,正好硌在他那只缺了半截指头的手上,破了一块,见了红。
后生跟上去,胶鞋底踩在他手背上,碾了一下才抬脚。
“一把年纪了,别拦。”后生说完,两个人上了车,“你这地这么大,我们哪儿泼不是泼。”
六叔把手从地上收回来,塞进兜里,人还蹲着,等车出了停车场才慢慢站起来。
“破点皮。”他对走过来的加代说,“我这只手,比这难看的伤都挨过。当年缆绳绞下去,我在码头上躺了三天,一声没吭。”
当天夜里加代没睡,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大堂里,灯只留了柜台上那一盏。
十一点多,停车场那头矮墙上翻进来两个人影,前头一个拎桶,后头一个放风。
加代站起来的时候,藤椅在地上蹭了一声。拎桶那个已经把桶抡起来了。
桶在半空翻了半个圈,漆泼出去,泼在大理石上,也泼在加代的裤腿上。

加代伸手去抓桶提梁。提梁脱了手,铁条弹回来,嘴唇让漆桶的提梁弹了一下,破了一点皮,说话抿着,嘴里一股铁锈味。
桶滚到台阶下面,一下一下地磕。放风那个喊了一声,两个人一齐往矮墙那边跑。
“别追了。”六叔从楼里跑出来,站在那摊漆边上。
加代追到墙根,脚底下一滑,手撑在墙头上,只扯下半只袖口。
“第三回。”六叔盯着地上那摊漆,看了好一会儿。
加代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抹下来一点红。他没说话,把大堂的灯全打开了。
天刚亮,加代下楼。大堂里那盏灯还亮着,保洁的老伙计拿着抹布站在迎宾台边上,没敢动。
大堂那面迎宾水牌倒在大理石地上,牌上新泼的漆顺着字往下淌,牌座下头一滩漆还没干透。
早上七点,加代蹲在大堂地上,一手拿香蕉水,一手拿刮板,把缝里的漆往外刮。
“矮墙两个,卸货口一个,街上跟车两个,我在大堂。”
“后厨那道卸货口,卷帘门夜里拉不严。”阿海蹲在对面递抹布。
“拉不严就留一个人。他三回都走停车场那头,第四回也不会换道。”
“面包车呢。”
“昨儿下午他车一走,我让人跟到骑楼街。”阿海说,“那辆车前后两块牌,白天跑老城,夜里停在骑楼街那间铺面后头。铺面楼上是他的住处,木楼梯窄,只容一个人上下。”
“桶谁去夺。”
“门里的人夺桶,墙上的人管腿。绳子横在矮墙下头,离地一尺。”
六叔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这回要拿活的。”
“活的才赔得出钱。”阿海把抹布拧了一把,水淌在地上,“死的那叫赔命。”
家伙是两把手电、一捆麻绳、一把铁刮板,都放在楼梯拐角的消防栓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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