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九月的一个下午,深圳华强北那条街的电器商场里,小航站在玻璃柜台后头点货,加代蹲在柜台外头的地砖上抽烟。
“十个位子,剩一台。上个月摆满的时候,柜里齐齐一排,客人一进门先看这一排。现在摆着这一台是给人看的,卖也不卖。”
“你数第几遍了?”
“第十七遍。”小航的指尖在玻璃上敲了一下,“头一台是八月初没的,那会儿我还当自己记岔了。”
“隔四五天。我拿笔记日子,八月十一、八月十七、八月二十二,一台一台往后数,数到第九台,手都抖了。”小航脚尖一挑后门那片塑料门帘,帘子撞在门框上闷闷响了一声,“门帘一响我就睁眼。三回,三回都是风。”
柜台上摆着那台大哥大还在,皮套磨得起了毛。剩下九个格子空空的,玻璃上留着底座的方块印子。
“我一共守了三十九天,一天没缺。”小航把手掌按在玻璃上,“一个月工钱六百,商场要扣三个月,一千八。”
“一台两万八。九台,二十五万二。”小航的声音低下去,“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些钱。我一个月六百,得干三十五年才够。这么些钱,我一天数一遍也数不清楚。”
加代把烟在鞋底按灭,抄起柜台上那块擦机器的绒布,把玻璃上的方块印子抹了一道。
“九台九个号,我拿笔记在纸上,一台一台,字写得比我名字还工整。号是商场发的,一台一号,压在机背上。”小航把本子翻开,“光记着有什么用,号在我手里,机器不在。”
柜角一摞单子里压着张手写的条,写着扣三个月工钱,签字那一栏空着。
“明天按手印。”小航的手在条子上按了一下。
“按了就是认了。”小航把条子推回去,“认了就从工钱里扣,扣三个月,我连房租都交不上。不按,工牌收走,人也走。”
“柜台上留的是商场的座机号。”小航把手掌按在条子上,“我得守着接,人一走开,铃声就白响了。”
楼层经理从电梯口过来,皮鞋在大理石上敲得响,手上捏着另一张单子。
“小航,手印按了吧。按完了把条子给我,我送财务。按不下去也得按,这是商场的规矩。”
“机器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不是你拿的。”楼层经理把单子拍在柜台上,“这楼里一天进出几百号人,我管不过来。我管的是柜台,柜台上少了货,我就找你。你要想清白,自己把机器数回来。”
“折叠床夜里支在柜台后头,白天收起来,收的时候连个褶子都不敢留。商场查夜的人来了两回,回回看我睡在那儿。夜里冷,我拿棉袄盖着腿,柜台下面那盏小灯一直亮着。”
“守三十九天,丢九台。”楼层经理把手伸到他胸前,“工牌摘下来,搁我这儿。什么时候数对了,什么时候戴回去。”
小航从脖子里把工牌摘出来,绳套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放在柜台上。他低着头,眼睛盯着玻璃上那几个方块印子。
“丢东西的人,站不住柜台。”楼层经理把工牌揣进兜里,“三天。三天数不回来,你也别来了。”
“三天数不回来,我走。”小航说,“那九台机器呢。”
“机器商场自己查。”
“查出来呢。”小航问。
“查出来也是商场的。”楼层经理按下行的钮,“追回来进库房,跟你没关系。柜里少一台,商场的数就少一台,少的那台谁看着谁担。你要紧的是这三天。商场认数不认人,你把这句话记住。”
电梯门合上。
库房在商场二楼尽头,铁栅栏门,门上一把挂锁。管库的把一沓单子从栅栏缝里递出来。
“九台机器,出库单都在这儿。”
“一台一张。”管库的把单子往缝外又送了送,“名字、手印,全在。客户签了字才放行。”
加代一张一张翻。九张单子,九个名字,九个手印,日期从八月头上排到九月十二。
“单子上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得。”管库的把手往栅栏上一搭,“来提货的都是客户派来的人,递了单子就搬。后门过磅的认人,我只认纸。我这儿出去的货,单子上少一个字都不放。”
加代把单子从栅栏缝里递回去,指头在铁皮柜上敲了两下。
“我这儿出门就这一条道。”管库的把单子收回去锁进铁皮柜,“机器进柜我登记,出柜我凭单。我这柜子一个月盘两回,回回都是齐的。你要问人,到后门去问,后门那串钥匙不在我腰上。那条道我不是没提过,没人听。”
后门在商场西侧,铁卷帘门半落着。“五百斤的台磅,落了一层灰。”加代在磅盘边上站了一下。顺袋仔坐在磅边的木凳上,脚边一只旧皮包,手上压着一叠出货单。
顺袋仔是商场管后门出货的,夜里清场、白天过磅都归他。
“加代。”顺袋仔先开的口,把手上的单子磕了磕,“北边来的,也管到后门来了。”
“我想知道机器从哪儿出去的。”
“从门出去的。”顺袋仔把手上那张底单对折,指甲沿着折线掐了一道,“九台机器,一台二三十斤,一个人夹着走都嫌沉。可这楼里天天有人抬货,抬什么都是抬。”
“看柜台的看得住玻璃,看不住人。这楼里的货,谁手上过谁心里有数。你在这儿守了两夜,夜里冷吧。”顺袋仔把折好的单子往磅盘上一扔。
加代盯着他那只折单子的手,食指上有一点印油。他把话咽了回去。后门这条道还没盯死,惊了这一茬,往后就是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第二天上午商场刚开门,顺袋仔带着两个人从后门绕到柜台前。加代那会儿在街对面买烟,隔着玻璃看见的。
“柜台底下压着私货。”顺袋仔蹲下去,把小航塞在柜台底下的军挎包拽出来,冲着玻璃一倒。
一双换洗的布鞋滚出来,一个铝饭盒磕在玻璃上弹了两下,散开的是九十块钱和半包烟。
“那是我这月的伙食钱。九十块,我一天两顿,一顿一块五。”小航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伙食钱搁柜台底下,谁教你的。”
“柜台底下是我的地方。”
“柜台是商场的。”顺袋仔的皮鞋踩在铝饭盒上,盒盖塌下去一块。
小航弯腰去捡。他手背擦在柜台角那块破玻璃上,划了一道,见了红。
顺袋仔的鞋跟正好落在那只手背上,碾了碾。
“急什么。”
小航没抽手,也没抬头,就那么半跪着,等那只鞋挪开。手背上那道口子渗着珠子,滴在玻璃上,把最后一个方块印子染了一小点。
加代把军挎包和散开的钱一样一样捡起来,塞回小航怀里。
“包是他的,脚是我的。”顺袋仔把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丢九台机器,蹲两天就想找回来。这街上的二手行,一天进多少台,你知道不知道。”
加代没接话。这话是钩子,接了就往下坠。
那天收摊以后,小航把值夜的后生叫到柜台前,递了一根烟。
“后门几点落锁。”
“十点清场就落。落了锁,人就都走前门。”
“清场以后楼里还剩谁。”
“保洁两个,我一个。”值夜的把烟夹在耳朵上,“十二点换班,换班的人在磅房那张表上签字,签完各走各的。表是磅房自己印的,谁签谁没签,一翻就知道。”
“换班那会儿,后门开不开。”
“开。清垃圾的车从后门进,一点半一趟,两点出。车斗是空的,进的时候不上秤。”
“车来的时候,磅房谁在。”
“过磅的都在。”值夜的把火点上,“签字、过磅、放行,三道。”
小航把这话一句一句写在那个卷了边的本子上。
“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心里踏实。站到哪天都不知道,真到了那天,我也能一样一样说出来。”小航把本子合上。
那天夜里十一点,小航提着扫帚去后门倒纸箱,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皱纸。
“磅房废纸篓里的。”小航把纸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顺,“磅房开单子一式两份,一份给客户,一份压在磅房。复写的底子撕下来扔筐里。他们扔得急,纸上还带着复写纸的蓝。”
“正面看不清,反面有字。”小航把一张纸翻过来对着灯,“你看这个。”
加代把台灯扭过来,压低了灯罩。两个人数到夜里十一点四十。
九张复写底纸拼成一张整单,九行字,一行一台,一行一个串号。末一行是九月十二号,写着八号位,样机,皮套旧。
“这行是我的字。”小航的手指头停在第三行上,“我写的出货条,他照着描了一遍。”
“像也没用。”小航把纸按平,“描字能描得跟我一模一样,填号他填不出别人的手来。”
加代把那张单子四角对齐,压进柜台那台样机底下,掌根压了压。
玻璃柜台上那台样机还在,皮套磨得发白,压着一张九行字的出货底单,一行一个串号。
第二天夜里十点,商场后门那条巷子里的柏油还烫脚。“见板车就拦,别喊人。”加代把九张纸条分开,几张塞给小航,剩下的揣进兜里。
“号报一半,先问有没有这个型号的货,别提丢的。”老周在旁边接话。
“周叔在这条街上做了八年,哪家铺子里进了什么货,他心里有数。”
“手上不落空的人,家里就有东西。”老周把撬棍往编织袋里一塞,“今晚先去他屋里看一眼。”
五个人分开走:两个守后门,三个跟加代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