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真实的样子——《西线无战事》

文/余大满（微信公众号：余大满书房）

现在网上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我们不是生活在和平的世界，而是生活在和平的国家。回望当今世界，这句话当然不无道理。

无论是俄乌战争四年多的硝烟，还是巴勒斯坦加沙的断壁残垣，乃至美伊在霍尔木兹海峡打打停停的冲突，大多只停留在新闻媒体的报道中。我们这一代人乃至上一代人几乎没有接触过战争，当然也不会真正了解战争真实的样子。

我们对战争的了解，大多只能通过影视作品。这样的作品一般站在特定意识形态角度，把战争包装成一种主义对另一种主义的胜利，或一位乃至一群英雄主导的个人表演。大多数影视作品中的战争早已面目全非，失去了其真实的样子。战争究竟是什么，对普通士兵和普通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有真正亲历过战争的人才能切身感受。近年来，我时隔三年先后读了两位译者翻译的这部诞生于近百年前的文学作品《西线无战事》，才从文学化的语言里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与冷峻，也许这才是战争真实的样子。

姜乙翻译的《西线无战事》

《西线无战事》的作者埃里希·玛利亚·雷马克出生于德国，是一位真正的一战老兵。1916年，18岁的他被征召入伍；1917年在西线战场参加战斗。一个月后，他因四肢多处被弹片擦伤、颈部中弹，被野战医院收治。他以自身亲历为蓝本创作的这部作品于1928年出版，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并多次被拍成电影，其中20世纪30年代拍摄的版本还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金像奖。然而，这样一部具有深刻影响力的作品，却使雷马克不得不离开祖国，还遭遇纳粹主导的暗杀，并被剥夺德国国籍；他的作品也在当时的德国成为禁书。

本书的主要人物是一群不到20岁的年轻士兵，其中最主要的四个人来自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是一起上战场的同龄人。他们都是步兵，一起入伍，一起接受十个星期的训练，一起被推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西线战场。故事以其中一名叫保罗·博伊默尔的德国步兵为第一视角，通过他的讲述呈现战场上的一个个场景。他们时而向战场开拔，时而在野战医院疗伤、探望战友，时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时而彼此掩护、联手应付上级的处罚，时而与战壕里肆虐的老鼠搏斗，时而在炮火连天的坟地里几乎丧命。

本书将战争拆解成一颗又一颗子弹，一次接一次射向每个读者的眼睛和心灵。在我看来，好的战争题材作品，本质上不是激发人们对战争本身的欲望，而是走向其对立面。当然，无论是我看过的姜乙译本还是颜徽玲译本，翻译本身都极其优秀，它们都在一定程度上将原作者的思想呈现给中文读者。就这部小说本身而言，其冲击力仍然极其震撼。

2022年电影《西线无战事》剧照

小说近乎白描般地呈现了战场的残酷。雷马克用唠家常、侃大山的方式，将战场上最惨烈的一面展现出来：阵地上恶劣的环境、士兵糟糕的待遇、炮火轰鸣下的血肉横飞，以及倒在冲锋路上受伤士兵的哀鸣、无助与死亡。在西线战场上，士兵们只有扛过上千次偶然，才叫活着。比如：“有两个人被炸得稀碎，加登甚至认为，可以用勺子把他们从战壕的墙上刮下来，葬在饭盒里。”又比如：“我们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被炸掉脑袋，看见一个奔跑的士兵被炸飞双腿，靠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着爬到了下一个弹坑。”再比如：“我们只牺牲了几百米，而每一米上都躺着一个死人。”

小说近乎冷漠地点出战争对人性的冲击。战争总会将人性中最恶的一面释放出来，无论在战场内还是战场外。战场上，面对断腿的战友，士兵米勒只盯着自己用不到的漂亮军靴，因为“即使他恢复健康，也只能穿一只靴子。这双鞋对他没什么用了”。面对举起双手、一只手还握着左轮手枪的法国士兵，由于不知道他是要投降还是开枪，他最终被铁锹劈开了脸庞。短兵相接时，保罗用匕首刺死了这位战前当排字工的法国士兵，最终让自己陷入无尽的内耗和自责。战场外，战地医院里的死亡早已稀松平常：“今天已经死了十六个——你那位是第十七个。今天怎么也得死二十个——”后方的人们为支援前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向从战场回来的保罗打听德军的“英勇”事迹。阵亡战友的母亲见到保罗，说的却是：“他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小说近乎直白地揭露了战争的荒谬。书中几乎没有出现什么大人物，也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只有战场的血雨腥风和战场外的麻木不仁。作品通过以保罗为代表的年轻德国步兵的命运，揭露战争的荒谬真相。就像保罗的内心独白：“我们才十八岁，刚开始热爱世界、热爱生活，却不得不对这一切开炮。”而这所谓的战争，让士兵变得凶残，变成强盗、杀手，变成自己眼中的恶魔。而真正发动战争的政客们却只会躲在后面，让年轻的生命为他们的崇高野心拼命。书中的保罗曾畅想自己的退伍生活，但这样的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他见证战友一个接一个受伤、死去，直到最后本人也阵亡。他于1918年10月阵亡。那天，整个前线寂静无声。军队指挥部战报上的记录仅有一句：西线无战事。

2022年电影《西线无战事》剧照

雷马克曾说过：“我只是试着描写被战争毁掉的一代人——即使他们躲过了炮弹。”可是，就在这场造成数千万人伤亡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20多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一场更加残酷、历时更久的人类浩劫席卷全世界。时至今日，枪声、炮声、轰炸声依旧响彻世界的多个角落；生活在和平的国家，令我们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环境。

一战已经过去100多年，而文字的力量却使我们对一代欧洲青年的命运感同身受。残酷的战争会塑造人，我们如今的成长和生活环境也一样在塑造着我们。在没有大规模战争的年代，我们何尝不需要保持雷马克式的感受力，让记忆充满真实体验，拒绝主动的遗忘和被动的篡改。那是我们的财富，使我们在新的变数面前头脑清醒、明辨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