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姐夫不见了，小妹也不见了！」
1909年冬天，安徽安庆陈家大宅里，怀着身孕的高大众冲进书房，丈夫陈独秀的书箱已经空了，跟他一起走的，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她守着这个家等了20年，到死也没等回丈夫，可在她去世17年后，丈夫的棺材却被抬到了她的坟前。
01
陈松年老了以后，常有人上门打听他母亲的事。
老人坐在藤椅上想了很久，只说出一句话。
「我的亲母姓高，无名字。」
她留在史料里的，确实只有一个姓。
后人管她叫高晓岚，也有资料记载，她本名叫高大众。
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叫高小众。
当爹的给姐妹俩起这样的名字，大概是盼着她们一辈子相互帮衬。
他没料到，这对姐妹后来会先后嫁给同一个男人。
高大众1876年出生，父亲高登科是清军安庆绿营的副将。
据说高登科是穷苦人出身，从勤务兵干起，打仗不要命，一路立功，最后穿上了朝廷赏的黄马褂。
高家从此成了地方上的显贵。
高大众很小的时候，生母詹氏就去世了。
高登科常年在外带兵，又续娶了一房。
继母进门后，生下了女儿高小众，也就是后来的高君曼。
从那以后，妹妹穿新衣、吃细点，高大众却要烧火、洗衣、哄孩子。
有一回，她端着一盆脏衣服从井边回来，十根指头冻得通红。
继母坐在廊下嗑瓜子，瞥了她一眼，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洗个衣服磨磨蹭蹭，当自己是大小姐？」
高大众放下盆，一声没吭，又挑起水桶出了门。
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受了委屈不哭不闹，全咽进肚子里。
这事后来传到了高登科耳朵里。
他又气又愧，派人把大女儿接到安庆，放在身边亲自带。
因为心里觉得亏欠这个闺女，挑女婿的时候，他比谁都上心。
1896年，安庆城里传开一件新鲜事。
怀宁陈家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考秀才考了头名。
这少年叫陈庆同，字仲甫，后来用了个笔名，叫独秀。
陈家是安庆有名的大户。
陈独秀的生父去世得早，他被过继给了叔父陈衍庶。
陈衍庶是举人，在东北做官，家底殷实。
媒人一上门，两家一拍即合。
高登科拉着媒人的手，乐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头一回下场就考了第一，往后中举人、中进士，我闺女跟着他，这辈子再不用受苦了。」
1897年，高大众嫁进了陈家，她比丈夫大三岁。
她天不亮就起床给婆婆请安，一大家子的饭菜、针线，她料理得妥妥帖帖。
陈家上下都夸这个媳妇贤惠。
同一年，陈独秀去南京考乡试。
考场的长巷里，他撞见一个徐州来的胖考生。
那人光着身子，辫子盘在头顶，趿拉着一双破鞋，捧着考卷在号舍间晃来晃去，摇头晃脑地念着文章。
陈独秀站在一旁盯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种人要是考中了做官，国家和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
那一科，他落了榜。
此后，他再也没进过科举的考场。
新娘子盼着丈夫中举当官，新郎官却已经跟科举一刀两断了。
02
婚后第二年，长子陈延年出生。
1900年，长女陈玉莹出生。
1902年，次子陈乔年出生。
孩子一个接一个落地，丈夫在家的日子却越来越少。
他先去了杭州求是书院，学洋文，学造船。
这些年，大清先是在甲午战争里败给了日本，后来八国联军又攻进了北京。
不少读书人憋着一口气东渡日本，想弄明白小小的日本凭什么打赢了大清。
1901年，陈独秀也去了日本。
安庆坊间流传着一个说法。
陈独秀要去日本，手头缺盘缠，就开口跟妻子借她那只十两重的金镯子。
「借我用用，等我回来，加倍还你。」
高大众把手往袖子里一缩。
「好好的秀才不当，跑到东洋去做什么？」
「去学人家怎么强国。」
「国是皇上的事，轮得到你操心？」
陈独秀没再开口，甩手出了门。
镯子到底没借出去。
这段往事真假难考，可两口子之间的心结，确实越系越紧。
高大众攥着镯子不放，还有一层缘故。
她是清军副将的女儿，她爹穿着朝廷的黄马褂，吃着朝廷的俸禄。
在她眼里，丈夫嘴里那些新名词，样样都是杀头的罪过。
1903年，沙俄赖在东北不肯撤兵，拒俄运动爆发。
陈独秀在安庆藏书楼登台演说，痛陈国家危亡，台下挤满了青年学生。
没过几天，官府的通缉令就贴了出来。
陈独秀连夜逃出了安庆。
那天夜里，高大众抱着熟睡的乔年坐在床沿上，一遍遍地盘算。
【他犯了王法，要是官府找上门，这一家老小怎么办？】
等丈夫回了家，她堵在房门口，把憋了许久的话全倒了出来。
「你闹什么革命，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要是出了事，爹娘谁养，孩子谁管？」
「我做的事，是为了千千万万个家。」
「千千万万个家我管不了，我只管这一个。」
1904年，陈独秀在芜湖办起了《安徽俗话报》。
有一天，族里一个识字的亲戚拿着报纸找上门，神色古怪。
「仲甫在报上写了篇文章，叫《恶俗篇》，专骂父母做主、媒人说合的亲事，说那是害人一辈子。」
高大众没读过书，报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
她听亲戚念完，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冒出来，她都没察觉。
丈夫在报上骂的，正是她自己的这门亲事。
1907年，陈独秀再次去了日本。
他回国后，两口子说不上三句话就吵，吵完了，一个进书房，一个回卧房。
到1908年，这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
高大众性子倔，心思却简单。
她只当夫妻吵架是常事，吵着吵着，日子总能过下去。
1909年冬天，一个人从北京回到了安庆。
03
这一年，陈独秀的大哥陈孟吉病死在东北。
陈独秀赶去奉天，把大哥的灵柩运回了安庆，冬天便留在了家里。
同一个冬天，高君曼放了寒假，来安庆住进了姐姐家。
她在北京读女子师范，说话爽利，张口就是新书里的道理。
姐夫的文章，她早就一篇篇读过。
一见面，她就拉着姐夫问个不停。
陈独秀很久没碰到能这样说话的人了。
两个人在书房里，从报上的时局聊到日本的女学堂，一聊就是大半夜。
高大众端着茶走到书房门口，里头正说得热闹。
她推门进去，两个人同时住了嘴。
妹妹起身接过茶盘，笑着说：
「姐，你早点歇着吧，我跟姐夫说说学堂里的事。」
高大众点点头，退了出去。
她回到卧房，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望着书房窗纸上的灯影，直到灯灭了才躺下。
书房的灯，一夜比一夜灭得晚。
下人们开始在背后嚼舌头。
陈独秀的嗣母谢氏把高大众叫到跟前，压低了嗓子。
「大众，你是当姐姐的，你妹妹那边，你得管一管。」
高大众去找了妹妹。
她不会讲大道理，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小妹，你书读得多，姐说不过你。可你姐夫是有家有口的人，你肚子里那些墨水，总不能连这个理都不认。」
高君曼的脸一下子红了，眼圈也红了。
「姐，我没想害你。」
「那你就回北京去。」
几天以后的一个早上，丫环慌慌张张冲进屋里。
「姐夫不见了，小妹也不见了！」
高大众扶着门框一路奔到书房。
书箱空了，桌上的笔墨也收走了。
没过多久，消息传了回来。
陈独秀带着高君曼去了杭州，在浙江陆军学堂教书，两个人住到了一起。
1910年，两人公开宣布要结婚。
陈家炸了锅，高家也炸了锅。
姐夫娶小姨子，原配还在家里怀着孩子，在当时，这是败坏门风的丑事。
两家人坐到一起商量，最后联名发了一份声明，不承认这桩婚事。
陈独秀和高君曼宁可不要陈、高两家的一分家产，也要在一起。
这一年，高大众生下了小儿子陈松年。
还在坐月子，娘家就来了人，劝她回高家去。
高大众抱着孩子，摇了摇头。
「我回哪去？那是我的娘家，也是她的娘家。」
她要是走了，婆婆没人伺候，四个孩子没人管。
那一年，她三十四岁。
她留在了陈家，这一守，就是整整二十年。
04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
陈独秀回到安庆，在安徽都督府当了秘书长。
人就在安庆城里，高大众听说了，没有去找他。
她只管让孩子们照常上学。
延年和乔年都争气，书读得好，脾气却跟他们的爹一个样，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回头。
1913年，宋教仁案发生，二次革命随即爆发。
陈独秀追随安徽都督柏文蔚，起兵讨伐袁世凯。
二次革命失败后。
袁世凯派北洋军阀倪嗣冲来做安徽都督。
柏文蔚和陈独秀，成了倪嗣冲通缉的头号要犯。
陈独秀逃去了上海。
倪嗣冲扑了个空，就把矛头对准了陈家，扬言要斩草除根，非抓到陈独秀的儿子不可。
那天傍晚，有人抢先一步给陈家报了信。
「官兵要来抓少爷了！」
婆婆谢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高大众把两个大儿子拽到后院，压着嗓子交代。
「翻墙出去，往乡下跑，别回头，听见没有？」
那一年，延年十五岁，乔年十一岁。
初更时分，倪嗣冲派来的官兵把陈家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延年蹲下身子，让弟弟踩上自己的肩膀。
「上去，抓稳了。」
乔年攀上墙头，回身伸手，把哥哥拽了上去。
兄弟俩一前一后跳进夜色里，没了踪影。
三岁的松年看见哥哥们翻墙，哭着也要跟。
下人把他托上墙头，他小手一软，一头栽进了隔壁院子。
孩子正好掉进了邻居家的澡盆里。
邻家一个妇人跑出来，一看是陈家的小少爷，二话没说，把他按在澡盆里，撩起水往他身上浇。
官兵搜到隔壁，只看见一个当娘的在给自家孩子洗澡。
「看什么看？孩子冻着了，你们赔？」
官兵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家这边，箱子被撬开，柜子被掀翻，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官兵翻遍了宅子，没找到陈独秀的儿子，不肯空着手回去交差。
他们一眼瞅见了一个少年。
那是陈独秀的大哥陈孟吉留下的儿子，陈永年。
「这个就是陈独秀的崽子，带走！」
高大众扑上去拦，被一把搡倒在地。
「他不是！他是我大伯家的孩子！」
没人理她。
陈永年被当成陈独秀的儿子抓走，这一关，就是四年。
天亮以后，高大众坐在一地狼藉的堂屋里，披头散发，手掌上全是擦破的血口子。
十年前她堵在房门口问丈夫的那句话，如今应验了。
【你要是出了事，这一家老小怎么办？】
丈夫早已另娶，祸事却照样落在她头上。
她没骂一句，也没掉一滴泪。
她爬起来收拾好屋子，托人去乡下打听儿子的下落，又四处托人打听侄子关在哪里。
两年后，一封信从上海寄到了安庆。
写信的人是陈独秀。
信上只有一个意思，让两个儿子去上海。
05
信是延年念给母亲听的。
念完了，屋里半天没人吭声。
十几年前，丈夫找她借镯子去日本，她死活不肯松手。
如今轮到了儿子。
延年站在她跟前，个头已经比她高出一截。
「娘，安庆太小了，我跟乔年想出去读书。」
高大众盯着儿子，盯了很久。
【他爹走了就没再回来，这两个，怕是也留不住了。】
当天夜里，她从箱底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首饰。
她挑了几件，塞进延年的包袱里。
「到了上海，别亏着自己，也别亏着你弟弟。」
延年接过包袱，叫了一声「娘」，扭头出了屋。
当年那只镯子，她没给丈夫，这一回，她把能给的都给了儿子。
1915年，延年和乔年辞别了祖母和母亲，去了上海。
从此，兄弟俩再也没回过安庆老家。
这一年，陈独秀在上海创办了《青年杂志》，也就是后来的《新青年》。
他没让两个儿子住进家里，只让他们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兄弟俩住在杂志发行所的店堂里，晚上在地板上铺张席子就睡。
白天在外头做工，晚上去法国巡捕房附设的法语学校念书。
冬天店堂四处漏风，兄弟俩挤在一床薄被里，嘴唇冻得发紫。
陈独秀的老朋友、上海亚东图书馆经理汪孟邹看在眼里，常常接济兄弟俩。
最着急的人，是高君曼。
她是延年、乔年的继母，也是他们的亲姨妈。
她几次劝丈夫，把孩子接回家住。
「他们还是半大孩子，吃不饱穿不暖，冻出病来怎么办？」
陈独秀把手里的稿子一放。
「妇人之仁，只会害了孩子。他们自己闯出来的路，才走得稳。」
高君曼说不动丈夫，就自己拎着吃的去了发行所。
延年起身，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姨妈」，东西却一样也没收。
乔年躲在哥哥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高君曼拎着篮子在门口站了一阵，转身走了。
兄弟俩心里有个结。
当年在安庆，就是这个女人带走了他们的父亲。
后来，兄弟俩一起考进了震旦大学。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
消息传到安庆，比报纸先到的，是街坊们的议论。
「听说了吗？陈仲甫在北京散传单，被抓进去了！」
高大众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一松，被面滑落在地上。
当晚，女儿陈玉莹撞见母亲一个人坐在灯下，盯着丈夫留下的那方砚台出神。
「娘，你还惦记他？」
「惦记什么。」
高大众把砚台推到一边。
「我是怕他连累你两个哥哥。」
那几年，一大批中国青年远赴法国，一边做工，一边读书。
这一年冬天，延年和乔年也坐上了去法国的轮船。
家里只剩下高大众、婆婆、玉莹和小松年。
玉莹是家里的长女，大事小情，她都替母亲扛着一半。
06
兄弟俩在法国一待就是好几年。
家书寄回安庆，一封要在路上走一个多月。
每回信到了，高大众都让玉莹一字一句地念，念完一遍，再念一遍。
1922年，延年和乔年在法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后来，兄弟俩又去莫斯科学习，回国后各自挑起了重担。
延年去了广州，担任中共广东区委书记。
他穿粗布衣裳，跟工人同吃同住，同志们都服他。
1927年4月底，中共五大在武汉召开，陈独秀和延年、乔年父子三人，同时当选为中央委员。
这一年，高大众去了一趟武汉，探望病重的乔年。
这个半辈子守在家里的女人，背着一个包袱，上了去武汉的船。
从1915年兄弟俩离家算起，母子俩已经十二年没见了。
乔年躺在床上，看见母亲推门进来，愣了一下，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娘，你怎么来了？」
高大众一把按住他。
「躺着。你不回家，娘还不能自己来看你？」
她把带来的腌菜、鸡蛋一样样摆在床头，又打来热水，给儿子擦脸擦手。
乔年由着母亲摆弄，就像小时候那样。
一天，乔年犹豫着开了口。
「娘，爹也在武汉。你想去见见他吗？」
高大众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她放下药碗，替儿子掖了掖被角。
「娘是来看你的。」
那个让她守了十七八年空房的男人，此刻就在同一座城里。
史料里，找不到她去见他的任何记载。
乔年的病好了些，高大众回了安庆。
临走前，她拉着儿子的手叮嘱。
「你跟你哥，都要好好的。」
乔年笑着点头。
此时，四一二政变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上海的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许多同志被捕。
延年被派往上海，担任中共江苏省委书记，去重建被破坏的组织。
有人劝他避一避风头，他没答应，带上行李就动身了。
6月26日，延年在上海被国民党当局逮捕。
审讯的人问他是干什么的。
「我是给人家烧水打杂的伙计。」
对方上下打量着他，一时还真没认出来。
消息辗转传到了党组织那里。
同志们连夜商量，决定不惜重金，想办法把他赎出来。
亚东图书馆的汪孟邹也四处托人疏通。
只要身份不暴露，延年就还有一线生机。
营救眼看就要有眉目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封信送进了上海警备司令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