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请两个太原男同学来家里吃饭,三岁女儿指一人:这叔叔来过。
老周把最后一盘糖醋排骨端上桌时,门铃响了。
我正在厨房擦手,听见他在门口笑着招呼:“快进来,外面冷吧?路上堵不堵?”
三岁的女儿小禾从客厅的小凳子上滑下来,光着一只袜子跑到玄关。她仰着脸,看了看进门的两个男人,忽然指向穿深灰色外套的那个。
“这叔叔来过。”
屋里一下安静了。
老周扶在鞋柜上的手停住了。那位灰外套男人也愣了半秒,随即弯下腰,温和地说:“是吗?叔叔以前来过?”
小禾点头,又看向我:“妈妈,他在咱们家。”
我手里的抹布还攥着,指尖一下发凉。
这个家里,除了老周和我,最常进出的就是两边父母。亲友偶尔来,也都是我认识的人。眼前这两位,我都没见过。可小禾说得很笃定,连“在咱们家”都说出来了。
老周赶紧把她抱起来:“小孩子记岔了吧。来,爸爸给你介绍,这是爸爸的同学,陈叔叔、赵叔叔。”
小禾没看赵叔叔,仍盯着那个灰外套男人:“不是记岔。”
陈叔叔没有急着否认。他先把鞋脱好,退开半步,给小禾留出距离,声音放得很轻:“小禾,叔叔今天是第一次来你家。不过你要是觉得见过我,也可以告诉我们在哪里见过。”
小禾把脸埋进爸爸肩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叔叔坐过蓝椅子。”
我看了一眼客厅的蓝色单人椅。那是两年前搬家时买的,椅背上还搭着小禾的小外套。
老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向我,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先吃饭吧。”我开口,“孩子可能认错,也可能真见过。等她想起来再说。”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相信“认错”。
我和老周结婚五年,小禾三岁。她的记性有时好得惊人,楼下哪家阿姨上周给过她一颗糖,她都能记得。可要说她见过陈叔叔,我却想不出任何可能。
饭桌上,老周介绍了两位同学。
他们都是从太原来这座城市工作的。陈叔叔叫陈砚,和老周中学同班;赵叔叔叫赵明,大学毕业后才和老周在同一个单位做过几年同事。老周前阵子和他们重新联系上,今天正好两个人都出差过来,便请来家里吃饭。
“太原那边最近风大。”赵叔叔夹了一筷子排骨,“我早上出门还想着,这边比老家暖和些。”
“你们太原人来了,咱们这桌就算有半个家乡席。”老周笑着说。
陈砚没怎么说话。他坐在小禾旁边隔着一个空位的位置,吃饭时动作很轻,几次看向小禾,又把目光移开。
我留意到他的手。
他的右手食指靠近指甲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痕,像是被纸划过,也像是小时候摔碰留下的。小禾吃到一半,忽然指了指他的手。
“这个也有。”
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接话。
“你见过陈叔叔?”我问小禾。
她点点头。
“在哪里?”
小禾把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蓝椅子那边。”
“什么时候?”
她摇头,像是被我问烦了,转身要从椅子上下来。
老周接住她:“好了好了,先吃饭。小孩子说话有时候会把梦和真的混在一起。”
陈砚这才开口:“周骁,你家孩子说得这么具体,别急着替她下结论。”
老周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我不是替她下结论,我是怕她记错了,让你们尴尬。”
“我不尴尬。”陈砚说,“要是她真在哪儿见过我,我们就把事情弄清楚。”
他语气平静,老周却明显不自在起来。
赵叔叔也放下筷子,打圆场:“孩子这个年纪对人脸印象深。可能在商场、医院,或者小区里碰过一次。”
“她说是在家里。”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宁宁,我知道。但你也别把一句童言想得太复杂。”
“我没有想复杂。”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饭桌上的气氛变了。
小禾没察觉,她把汤匙敲在碗边,敲得叮当响。陈砚听见声音,抬手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免得汤溅出来。动作很自然,像是照顾过孩子的人。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往上浮了一截。
老周以前常说,陈砚在学校时就爱照顾人。谁摔了,他先扶;谁忘了带饭,他把自己的分一半。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跟他今天为什么让小禾觉得熟悉,并不能连起来。
饭后,赵叔叔主动收碗,老周陪他去了厨房。我本来想把小禾抱到卧室,陈砚却没有跟过来。他留在客厅,坐在那把蓝椅子旁边,等我先开口。
我站在餐桌边问:“你以前来过我们家吗?”
他抬头看我,回答得很快:“没有。”
“你认识我女儿吗?”
“今天是第一次见。”
“那她为什么会说你来过?”
陈砚沉默片刻:“我也想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却也没有多解释。
“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如果见过,我会告诉你。”他说,“宁宁,我知道这话听着像敷衍,但我现在确实想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周骁介绍过。”
我一时语塞。刚才门口,他确实介绍过我。我当时忙着看女儿,没留意他说了什么。
老周从厨房出来,见我们站在客厅,脸色又绷起来:“怎么还在聊这个?今天是请同学吃饭,别让孩子一句话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她不是一句话。”我说,“她说了蓝椅子,还说陈叔叔手上有伤。”
老周看向陈砚:“她刚才也说你坐过蓝椅子?”
陈砚点头:“是。”
“你也觉得奇怪?”老周问。
“当然奇怪。”陈砚说,“所以我没说她胡说。”
老周把手里的空杯放下,声音低了些:“周宁,我知道你心细,可别因为一个孩子的记忆就怀疑客人。”
“我没有怀疑他做了什么。”我说,“我怀疑的是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那也不该当着客人的面一直问。”
老周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我看见陈砚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显然不想让我们夫妻为了他起争执。赵叔叔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擦碗布,眼神在我们之间停了一瞬。
我知道老周不是在替陈砚遮掩什么。他只是想把一顿同学聚餐好好过完,不想让朋友因为孩子的一句话下不来台。
可我也不愿意把小禾的话轻轻压过去。
“先不问了。”我说,“今天到这里。”
老周似乎松了口气。陈砚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没有逼孩子证明什么。她如果还记得,之后再问也行。”
他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
小禾已经趴在沙发上打瞌睡。她的袜子只剩一只,另一只在餐桌旁边。我弯腰去捡,听见陈砚轻声问老周:“你们最近搬过家吗?”
“搬过,前年。”
“搬家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
老周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砚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孩子说的蓝椅子,可能和她记忆里的一个地方连在一起。”
“你以前也没来过我们原来的家。”老周说。
陈砚没有再问。
客人离开后,老周把门关上,转身靠在玄关柜旁。
“你刚才一直盯着他,弄得像我们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没有盯着他。”
“你从吃饭开始就没放松过。”
“你不觉得奇怪吗?”
“觉得,但奇怪不等于有事。”
“我也没说有事。”
老周叹了口气,把小禾抱回卧室。她睡着了,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汁。老周拿温毛巾替她擦脸,动作慢下来。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把女儿的被角压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把一顿饭弄得太紧张了。
可小禾说“这叔叔来过”时的神情,一直留在我脑子里。
那不是随口叫错人。她先看陈砚的脸,再看他的手,最后指向蓝椅子。她像是在努力把几样记忆拼在一起,却说不出更完整的话。
当天夜里,我翻出手机里近两年的照片,试着找小禾可能见过陈砚的场合。
老周从浴室出来,看见我还坐在床边,问:“还在想这个?”
“嗯。”
“她三岁,记忆有时候会串。”
“她记得楼下修水管的叔叔穿什么颜色的鞋,还记得上次去公园时谁给她一朵小花。她不是每件事都能讲清楚,但她认人很准。”
“那也可能是把别人认成陈砚。”
“她还认得他手上的伤。”
老周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问问陈砚,看看他想不想起来。”
“你不用替他想答案。”
“我不是替他。我是觉得,事情要弄清楚,问他比我们猜有效。”
我点头。
第二天早上,老周给陈砚发了消息。陈砚隔了十来分钟才回,说他昨晚回去以后也一直在想。他确实没来过我们家,也不记得以前在哪里见过小禾。但他想起一件事:老周刚结婚那年,曾跟他说过,家里有一张蓝色单人椅,是宁宁挑的。
“他怎么连这个都记得?”我问。
老周看着手机:“那年我跟几个同学聊过搬家和布置房子,他可能记得。”
“那他没来过,也没见过小禾?”
“他说没有。”
“你信他吗?”
老周抬头看我:“我信他没有做过什么不合适的事。至于为什么孩子说见过,我们得继续问。”
“你不是说孩子记错吗?”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我昨天急着结束话题,是因为怕你觉得我朋友有问题,也怕他觉得被审问。现在想想,我那样说,对你和小禾都不公平。”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老周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这种不舒服。”
这是老周少有的直接道歉。我们结婚以后,遇到事情总习惯把话说得轻一点,好像只要轻轻带过,心里的结就会自己散掉。可昨天那一幕没有散。
“今天你陪我问问小禾。”我说,“不要诱导她,也不要急着替她解释。”
“好。”
早餐后,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小禾拿着积木搭房子,我把陈砚的照片从手机上找出来,放在旁边,没有递到她眼前。
“昨天来吃饭的两位叔叔,你还记得吗?”我问。
“记得。”
“你说陈叔叔来过。你还记得在哪儿见过他吗?”
小禾把一块红积木放到屋顶上:“妈妈以前抱我的时候。”
“在家里吗?”
她点头。
我和老周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追问得太快。
“那时候你住在哪里?”老周问。
小禾低头摆弄积木:“蓝椅子。”
“你坐过那把蓝椅子吗?”
她摇头:“妈妈抱我,坐蓝椅子。”
我心里一紧。
“陈叔叔也在吗?”
小禾想了一会儿:“叔叔拿杯子。”
“谁的杯子?”
“妈妈的。”
我看向老周。老周的表情已经从疑惑变成了认真。
“你还记得叔叔做了什么吗?”我问。
小禾用手在积木房子旁边比划:“他坐这里。爸爸不在。”
“爸爸不在的时候?”
她点点头。
我没有再问。小禾开始把积木一个个推倒,嘴里念着“房子倒啦”。对她来说,这可能只是几段没头没尾的画面。可对我来说,“妈妈抱我坐蓝椅子”“叔叔拿杯子”“爸爸不在”,每一句都比昨天更清楚,也更让我不安。
老周没有回避。
“她说的是不是我们以前住的那套房?”他问。
我点头。
“我那会儿经常出差,家里会有谁来?”
“你爸妈、我爸妈,还有邻居。可陈砚我不认识。”
老周拿起手机,重新给陈砚发消息,问他是否曾经到过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哪怕只是短暂去过。
陈砚回复:“没有。我确定没去过你家。你们结婚以后,我只在学校门口和单位见过你。”
他发来的消息没有半点生硬,后面还补了一句:“你们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以后就不过去了。先把孩子安顿好。”
“这不像有意隐瞒。”老周说。
“我也没有说他隐瞒。”
“但我们不能只凭小禾几句话,就往一个方向想。”
“我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女儿搭到一半的积木:“先找找她说的‘以前’是哪段时间。她提到我抱她,应该是她很小的时候。”
小禾出生后那一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睡得不好。老周的工作需要轮班,赶上忙的时候,常常三四天不在家。女儿出生前,我在一家小店做文员,生完孩子后辞了职,主要照顾她。
那段时间我爸妈住得远,公婆也要照看老家的老人,没办法长期帮忙。我请过钟点工,后来因为小禾晚上常哭,白天又要跑医院复查,就暂时停了。
有一阵子,我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小禾能好好睡一觉。
我不喜欢翻那些旧照片。不是因为日子不好,而是照片里我总是疲惫,头发随便扎着,衣服上有奶渍,眼睛浮肿。那时我觉得自己只要撑过去就行,从没认真记录过家里来过什么人。
我把手机相册往前翻,找到一张拍在旧房子的照片。画面里,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小禾坐在蓝椅子上,桌上放着一只白色杯子。照片日期是三年前的初春。
照片拍得很随意,能看出我眼下的青色。小禾靠在我胸口睡着了,手里抓着一条浅黄色的小毛巾。
我记得那天。
小禾那时刚从一场感冒里恢复,夜里睡得不安稳。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等她睡熟后坐到蓝椅子上。那张照片是我用手机支架自拍的,打算发给老周,告诉他女儿终于睡着了。
但我没发出去。
那晚的后半段,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不确定是不是陈砚的脸在记忆里和别的人重叠了,也不确定小禾记得的是不是同一天。照片只能证明我和小禾坐在蓝椅子上,不能证明陈砚来过。
老周看着照片,问:“你那时候有没有和他联系过?”
“没有。我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是你前几年重新聚会时才听你说的。”
“那就更奇怪了。”
“或者,来的不是他,是长得像的人。”
“可能。”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着画面边缘。椅子旁边的矮柜上,除了一只杯子,还有一盒拆开的儿童退热贴。那时小禾身体不舒服,我几乎整晚没合眼。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小禾出生前,我的同事林姐曾说,她认识一位很热心的邻居,平时会去社区服务站帮忙。小禾出生后,她来家里看过我几次。每次都带着些日用品,坐一会儿就走。
她的丈夫我只见过一面。那人话不多,戴眼镜,手指上好像有一道旧伤。可那是很久以前的印象,我根本记不得他长什么样。
陈砚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站不住脚。陈砚说自己没来过。老周也说没见过他。林姐当年来时,老周正在外地,家里没有其他人替我确认。
我把这个猜测告诉老周,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问:“林姐现在还联系得上吗?”
“上次过年我们在群里说过话。”
“你可以问问她当时是不是带人来过。”
我给林姐发了消息,没有提陈砚,只问她记不记得小禾刚出生那年去过我家几次。
她很快回复:“记得呀。你那会儿一个人带娃挺辛苦,我去过几回。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又问:“你有一次带过家属吗?”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带过一次。我爱人下班来接我,正好小禾那天发烧,我在你家多待了一会儿。他当时帮你去楼下买过药。怎么了?”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我把陈砚的照片发给林姐,问她是不是她爱人。
林姐看了很久,回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是他。陈砚。你见过的。他一直说那年你帮了我们大忙,后来我们还提起过你。”
我盯着屏幕,手里的手机沉得像块石头。
老周凑过来:“怎么了?”
“林姐说,那年她丈夫来接她,正好遇上小禾发烧。他是陈砚。”
“那为什么陈砚说没来过我们家?”
“我不知道。”
林姐又发来一条消息:“我还记得,他那次给你买了药。你抱着孩子坐在蓝椅子上,孩子一直哭。他帮你拿过杯子,还替你把门口的垃圾带下去。你当时忙得没顾上说几句话,后来我还说要找时间再去看你。”
“他为什么完全不记得?”老周问。
“也许真的不记得。”我说,“对他来说,那可能只是顺路来接你。”
可还有一处对不上。
陈砚昨天说,他从没来过老周的家。
林姐是在我家,而不是老周的家。我们当时还没搬到现在这套房子。陈砚说的也许是“现在这个家”,但小禾说的是“咱们家”,不可能区分新旧房子。
我把这个疑问告诉老周,他沉默了。
“他可能说的是现在的房子。”我说,“他没来过现在这个家,但确实去过旧房子。”
“那他为什么说今天是第一次见小禾?”
“他可能真的忘了。那会儿小禾才几个月大,脸还没长开。”
“可她记得他。”
“孩子记得的可能不是完整的人,是一只杯子、蓝椅子、他手上的伤。脸和名字,是她昨天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之后才认出来的。”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没能完全相信。
下午,林姐给我打了电话。她说那天她的爱人确实跟她一起进过旧房子,后来因为工作急着走,就先下楼了。她不知道陈砚在我家停留了多久,只记得他说过一句“小孩烧得不高,药要按时量”。
“他是不是后来给我留过电话号码?”我问。
林姐想了想:“应该留过。你那时经常一个人在家,有事可以找我们。不过我没记得你联系过他。”
挂掉电话后,我走进储物柜,翻出一些旧文件和小禾小时候的东西。
那只黄色小毛巾还在,边角洗得发白。我把它放到桌上,手指摸到柔软的布边时,旧房子的画面像是慢慢从雾里浮出来。
我记得那天我头很沉,小禾哭得厉害。我怕她发烧,抱着她坐在蓝椅子上,手里握着体温计。林姐在旁边安慰我,说药一会儿就送到。
门响过一次。
一个男人进来,把一只纸袋放在桌上,说药买到了。他问我需不需要把水倒出来。我点头,却没抬起脸。那人把杯子放到蓝椅子边上,又问要不要帮忙抱孩子。
我摇了摇头。
他没有坚持,只把纸袋打开,把药盒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然后收走了门口装着旧尿布的垃圾袋。
那时我太累了,只记得一个低低的声音和一只白杯子。
这段回忆到这里就断了。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陈砚发来的信息。
“我确定没去过你家。”
我并不认为他在故意撒谎。更像是他把“去过老周家”理解成新房子,把“见过小禾”理解成能认出她、记得她的样子。可他说得那么肯定,还是让我心里不舒服。
晚饭时,我把事情告诉了老周。
“我记起来了,那年陈砚去过旧房子。他给我买过药,还帮我倒过水。”
老周放下碗:“你怎么确定是他?”
“林姐确认的。”
“他为什么不记得?”
“我不知道。也许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那你觉得他昨天应该主动想起来?”
“至少小禾说他来过时,他不该马上说自己没见过她。”
“他是说今天第一次见她,不是说以前从没见过。”
“可他后来也说没去过我们家。”
老周皱着眉:“他可能把现在的房子和以前的房子弄混了。”
“也可能。”
“宁宁,我不是帮他开脱。我只是想把话说准确。”
“我知道。”
我把筷子放下:“我不想因为一件几年前的小事,对他下什么判断。但我也不想让小禾说出来的话,被我们当成小孩胡说。”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我会再和他聊。”
“不是让他给我一个解释。”
“那你希望他做什么?”
“先听孩子说完。”
第二天,老周约陈砚和赵叔叔到附近的茶馆见面。没有叫我。我原本不想去,但老周问我愿不愿意一起,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不是去确认谁对谁错,只是想把那天的事说清楚。
陈砚见到我,先站起来道歉:“昨天让你和孩子不舒服了,对不起。”
“我不是来听道歉的。”我说,“我想确认你记不记得小禾出生那年,你去过我们原来住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林姐告诉你了?”
“她确认你跟她一起去过。”
陈砚低下头,像是在努力找回记忆。
“我记起来一点。”他说,“那阵子我确实帮她去买过药。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孩子发烧。我当时进去放下东西,应该没待多久。”
“你昨天为什么说没去过?”
“我以为你问的是现在这套房子。”他说,“然后你问我认不认识小禾,我理解成我是否记得她。我确实没有认出她来。”
“她说你坐过蓝椅子。”
陈砚听见这句话,轻轻点头:“我好像坐过。那会儿你抱着她,我怕她哭,就没敢多动。”
“她说你拿过妈妈的杯子。”
“应该是我给你倒过水。”
这些细节和我零散记起来的画面对上了。
我没有因此觉得一切都解决了。
“你当时记得她还是个孩子,也知道她发烧。昨天听她说你来过,你至少可以先问她记得什么,而不是直接说第一次见。”
陈砚没有反驳:“你说得对。我当时只想着别让大家尴尬,也没意识到她可能真的记得那次。我更没想到她会把我和今天的我认到一起。”
“她不是一次就说完的。”我说,“她先说你来过,又说蓝椅子,还说你手上有一道伤。她在认真想。”
陈砚摊开手,看了看右手那道浅痕:“这个伤是以前搬箱子时划的,没什么特别。我那天可能正好伸手拿杯子,她就记住了。”
“她记得的东西很小,但对她来说是真的。”
“我明白。”他说,“以后我不会急着否定她。”
赵叔叔一直没插话。这时他才说:“小孩的话有时讲得不完整,大人反而急着把它补齐。我们昨天都太怕场面难看,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时间。”
老周点头:“我也有责任。我昨天当着她的面说她记岔了。”
“你不是故意的。”我说。
“不是故意,也不能当没发生。”老周说,“我以后会先问她,再判断。”
陈砚看着我:“我能不能当面跟小禾解释一下?不是让她原谅我,只是告诉她,我想起来那次了。”
我没有立刻答应。
“这件事先不需要做成什么仪式。”我说,“她还小,今天也未必想得起来。你下次见她时,照实说就行。”
“好。”
那天从茶馆出来,老周陪我走到停车场。
“你心里好些了吗?”他问。
“比昨天清楚,但还没完全放下。”
“我知道。”
“我不怪陈砚忘了。他那时候只是顺路帮忙,可能连我的脸都没仔细看。可昨天他一句‘没来过’,我会觉得自己和小禾记得的事情,被轻轻否定了。”
老周握住方向盘,没有立即发动车子。
“我那句‘孩子记岔了’也是。”他说,“我怕场面难看,就急着让事情过去。可越急着过去,你越像是一个人在坚持。”
“我只是想让小禾被认真听一次。”
“以后我会记住。”
我看着窗外的树,想起那段时间的自己。
那时的我常常觉得,照顾孩子就该自己扛。别人来帮忙,我说谢谢,却不太敢开口多求一会儿;遇到不舒服的事,我也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小禾发烧那晚,陈砚只是帮我倒了一杯水,带走一袋垃圾,我就把那一幕忘得七零八落。
可小禾记住了。
她记住有人进门,记住那个人坐过蓝椅子,记住他拿过杯子。她还记住他的手。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让我忽然明白,孩子不是只会记得礼物和热闹。她会记得那些发生在自己身边、让她感到安稳的小动作。
三天后,老周又在家里请陈砚和赵叔叔吃饭。
这一次,陈砚先问过我和小禾是否方便。老周也没有替我作决定。他把手机递给我,让我自己回复。
我问小禾愿不愿意再见两个叔叔。
她正在画画,听见后抬起头:“灰衣服叔叔还来吗?”
“来。他说想跟你说一句话。”
小禾想了想:“可以。”
陈砚和赵叔叔来的时候,陈砚没有带玩具,也没有买零食。他在门口换好鞋,站在客厅边上,等小禾先看他。
小禾从我身后探出半张脸。
陈砚蹲下来,没有靠近她。
“小禾,叔叔想起来了。”他说,“你小时候住在另一个房子里,叔叔跟着林阿姨去过一次。你发烧了,妈妈抱着你坐在蓝椅子上。叔叔给妈妈倒过水,也帮忙把药放到桌上。你说的是真的,是叔叔昨天没想起来。”
小禾盯着他看,没说话。
陈砚接着说:“叔叔还说自己没来过,这话说得不准确。对不起。”
小禾低头看他的手:“这个伤还在。”
“还在。”陈砚笑了一下,“你记得真清楚。”
“我那时候小。”她说。
“是很小。”陈砚说,“你记住了,叔叔很高兴。”
小禾没有立刻跑过去,也没有让他抱。她只往前挪了一步,问:“你坐过蓝椅子吗?”
“坐过。”
“你还拿妈妈杯子吗?”
“拿过。我给你妈妈倒水。”
小禾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听见。
我点头。
她这才说:“那你这次不要拿我的杯子。”
大家都笑了。
陈砚也认真地说:“好,这次我不拿你的杯子。”
那顿饭吃得比上一次轻松。
赵叔叔帮着把菜端上桌,老周陪他聊起学生时代的事。我没有一直盯着陈砚,也没有刻意避开他。小禾拿着自己的小杯子,坐在我旁边喝水。陈砚经过她身后时,特意绕开了椅背,没碰到她的画纸。
吃到一半,小禾把自己画的一张画递给我。
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站在桌子边,一个小孩坐在蓝色椅子上,旁边还画了一只白色杯子。她把纸转过来,指着最右边那个画得最高的人。
“这是来过的叔叔。”
陈砚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过画,只问:“可以给叔叔看看吗?”
小禾把画递给了他。
“谢谢。”他说。
“你下次还来吗?”小禾问。
陈砚看向我,等我回答。
我笑了笑:“下次要先问问小禾。”
小禾点头,像是觉得这件事已经有了规矩。她拿回画,放到桌边,继续吃饭。
我看着那张画,想起标题里的那句话。
“这叔叔来过。”
她说得没错。
陈砚来过旧房子,在我抱着小禾坐蓝椅子的时候,给我倒过一杯水,也帮忙带走过门口的垃圾。那次相遇短得几乎没有留下清晰印象,却被三岁的女儿记在心里。
他也来过今天的家。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说孩子记错,也没有替她把记忆解释掉。老周也没有急着让话题过去,而是陪我一起把事情问清楚。
饭后,陈砚和赵叔叔离开。小禾站在门口挥手,陈砚也蹲下来和她挥手,没有擅自抱她。
门关上后,老周问我:“你现在觉得这件事过去了吗?”
我看着小禾手里的画:“事情说清楚了。至于以后她说什么,我们先听她说完。”
老周点头:“好。”
我没有再把那张旧照片收起来。它被我放在书架上,和小禾的新画摆在一起。
一张照片里,我疲惫地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坐在旧房子的蓝椅子上。另一张画里,三岁的她把一个曾经来过的叔叔画在我们身边。
那场饭局从一句让人意外的话开始,也在一句认真回应里落了地。
小禾没有认错。陈砚确实来过我们家。
而我也终于记起,那个曾经在我最忙乱的时候替我倒过一杯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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