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借我无人机跑婚庆，电池耗光才还，3天后再借，我递8千维修单

第一章 那块电池

无人机落在我家茶几上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

大鹏站在门口，鞋都没换，手里拎着那个灰色的硬壳箱子往沙发上一搁，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箱子拉链没拉，盖子翘着，里头那台大疆Mavic 3 Pro歪着脖子躺着，四个桨叶有两个是折的——不是折叠状态那种折，是断了，耷拉着。

“哥们儿，谢了啊！片子出得特别顺，甲方爸爸满意得不行。”大鹏咧着嘴笑，从兜里掏出包烟，抽了一根递给我。

我接过烟，没点，先看箱子。

“电池呢？”

“都在里头。”他指了指箱子侧兜，“三块，都搁里了。”

我拉开侧兜拉链，三块电池并排躺着。我一块一块拿出来看，电量指示灯全灭。按了一下开关，一格都没亮。三块全是零。

“电呢？”

“使光了。”大鹏说得云淡风轻，一屁股坐我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昨儿傍晚最后一场航拍，用光了没来得及充。你放心，我又给你搁回去了，一块没少。”

我盯着手里那三块死透了的电池，感觉后槽牙咬得有点紧。

“大鹏，我借你的时候咋说的？”

“咋说的？”他一脸茫然。

“我说了三块电池都满电，够你用两天。你咋使的？”

“就正常使啊！婚庆嘛，早上接亲航拍，中午外景航拍，晚上酒宴航拍。你那个飞机电池不经用，一块顶多飞二十来分钟。我一天三场，三块电池搁一块儿都不够使，我自个儿又去镇上租了两块。”

我心里那点不痛快往上拱了拱。但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太会当面翻脸。我妈说我这是怂，我爹说这叫厚道。到底是怂还是厚道，我自己也分不太清。

“行了，我知道了。”我把电池塞回侧兜，“你片子出了就行。”

大鹏抽了口烟，四下里看了看我家客厅。他眼神扫过电视柜上摆的那排无人机相框，又扫过书架顶上搁着的备用桨叶和滤镜盒，最后落在我那张工作台上。台面上摊着半拆的云台总成，旁边搁着螺丝刀和镊子。

“你这工作室搞得有模有样的。”他站起来溜达过去，伸手就要扒拉那个云台。

“别动。”我语气重了半度，“那个云台还没装好。”

大鹏把手缩回去，笑了笑：“行行行，不碰不碰。哎，哥们儿，你这飞了几年了？我看你朋友圈里拍的片子，确实比婚庆公司那些糊弄事儿的强多了。”

“六年。”

“六年！怪不得。”他一拍大腿，“那啥，我下周三还有个活儿，也是婚庆，隔壁县的，比这个还大。你看你那飞机——再借我使两天呗？”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挂着那种特别坦荡的笑，好像他刚还回来的那三块死电池根本不存在，好像桨叶上那两道断茬是他替我测试了折叠功能。这笑我太熟了。大学一个宿舍睡了四年，他借钱不还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下周三？”我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我看看排期。”

“你还有啥排期啊！你又不接婚庆的活儿，你净拍些个风景啊建筑啊搁网上挂着，又不挣钱。你放着也是放着。”

“我那叫不挣钱？”

“挣钱挣钱，你挣大钱。”他敷衍地一挥手，“行了就这么定了，我下周三早上来拿。”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大概当我是默认了，又坐了两分钟，聊了几句他那个婚庆公司的“宏图大业”，说他明年要扩股要买新设备要开拓邻县市场。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全在那三块死透了的电池上。

大鹏走了以后，我把那台Mavic 3 Pro从箱子里拎出来仔细检查。

机身没啥大毛病，但侧面那块碳纤维外壳上有道划痕，不深，但挺长，像是蹭到哪儿了。云台镜头边上有一圈细密的灰，我拿气吹吹了半天才干净。最让我心口疼的是那对桨叶——不是折，是断。断口不齐整，一看就是飞的时候打到什么东西了，硬别断的。

我掏出手机给大鹏发微信：“你飞的时候是不是撞了？”

过了二十分钟他回了一条：“啊，对，有一回起降的时候风大，蹭了一下树枝。没大事儿吧？”

我没回他。

我把三块电池插上充电器，坐那儿盯着充电指示灯看。正常充电是绿灯闪，我盯了五分钟，一块亮绿灯的都没有。第一块闪红灯，第二块干脆不亮，第三块亮了一下红灯又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玩无人机的人都懂，锂电池最怕的就是过放。电量用到零还搁着不充，电芯电压掉到临界值以下，电池就锁死了。轻的能唤醒，重的直接报废。我这三块电池买的时候一块七百多，三块两千一。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电池锁死之前，飞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电了，天上掉下来，砸着人咋整？

我拿万用表量了一下三块电池的电压，心凉了半截。

第一块，一块电芯电压二点八伏。正常满电是四点二伏，放电放到三点零伏就该报警了。二点八，等于已经死透了。

第二块，二点六。

第三块，二点四。

第三块这个电压，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我用专业充电器试着小电流唤醒，折腾了四十分钟，充电器直接报错，拒绝充。

那天晚上我坐在工作台前面，把三块电池拆开了外壳，拿万用表一块一块电芯量过去。第一块还有救，能换单节电芯。第二块勉强能修，但循环寿命大打折扣。第三块彻底废了，只能扔。

修第一块，材料加工时，三百五。

修第二块，四百二。

换第三块新的，七百八。

再加上那对断桨叶，原厂的，一对一百四。机身上那道划痕我懒得算钱了，算我吃亏。

我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

一千六百九。

我靠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一千六百九，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搁我这儿，够交两个月物业费的。搁大鹏那儿，他请甲方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我想起大鹏刚才坐在我沙发上说“你放着也是放着”那个语气，后槽牙又咬紧了。

但你要让我开口跟他要这一千六百九，我又觉得张不开嘴。四年上下铺，他当年帮我打过热水，我发烧的时候他还替我跑过操。为了一千多块钱跟兄弟翻脸，传出去我成啥人了？

我媳妇林月下班回来，看见我坐那儿对着一桌子电池零件发愣，问咋了。我大概说了说。她听完看了我一眼，那种“我就知道”的眼神。

“你打算咋办？”

“修呗。”

“钱谁出？”

“我先垫着。”

林月没说话。她打开冰箱拿了盒酸奶，插上吸管，坐我对面，一边喝一边看我。那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赵明远。”

“嗯。”

“你那个朋友，上次借咱家车，还回来的时候油表亮灯了，你记得吧。”

“记得。”

“上上次借你那个GoPro，还回来的时候镜头上全是手指印，屏幕也划了一道，你记得吧。”

“记得。”

“上上上次借你梯子——”

“行了行了。”我抬手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啥。”

“你知道我想说啥，但你肯定又不好意思开口。”她把空酸奶盒丢进垃圾桶，“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搁朋友面前跟个面团似的，人家想咋捏咋捏。”

“我那不是面团。”

“那你下周三别借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都答应人家了。”

林月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赵明远，你那个无人机连飞机带电池带镜头，小两万块钱。你借出去的时候人家给你打借条了吗？押金收了吗？”

我没吭声。

“你连押金都没收，你连借条都没打，你连啥时候还都是人家说了算。现在电池使废了，你连维修费都不敢跟人家提。你到底是开工作室的还是开慈善堂的？”

她关上门洗澡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哗哗的水声，盯着桌上那三块废电池。林月说的每个字都对，但我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下周三，大鹏还要来借。

这回再借出去，回来的时候是啥样？下回是电池废了，再下回是不是飞机直接摔了？我是不是得等他把我整套设备祸祸完，才好意思开口说“兄弟咱得聊聊”？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打开电脑，我上官网查了配件价格，列了个单子。又打开文档，琢磨了半天，打了几行字，删了。再打几行，又删了。

最后我关电脑，睡觉。

那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这事。想我是不是太计较，又想我是不是太不计较。想大鹏那个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劲儿，又想他当年冬天替我跑操那个实诚劲儿。

人跟人之间那点事儿，咋就这么难拿捏呢。

第二章 八千块是怎么算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三块电池的拆解过程拍了照片，连电压读数一起存进一个文件夹。又拍了那对断桨叶，机身划痕，云台边角的磨损。照片拍得清清楚楚，一张一张码好。

然后我给大鹏发了条微信：“有空没，过来一趟，有事儿跟你说。”

他回得倒快：“忙着呢，改片子。啥事儿微信说呗。”

“当面说。”

“那你晚上来我工作室。”

我说行。

晚上七点半，我到他工作室。他那个“工作室”其实就是租的一间写字楼，里头三张桌子两台电脑，墙角堆着反光板和灯架，空气里一股子烟味和泡面味。他正对着屏幕剪片子，见我进来也不起身，就抬了抬下巴。

“来了？坐。”

我坐在他对面。他一边点鼠标一边跟我闲聊，说现在婚庆多难做，说那个新郎家要这个要那个最后加钱又反悔，说他自己又当导演又当摄影又当剪辑快累成狗了。

我等他说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电压读数照片，搁他面前。

“大鹏，你那会儿借的电池，三块全锁死了。”

他瞥了一眼照片，明显没看懂：“啥叫锁死？”

“就是过放。电池用到零还搁着，电芯电压掉下去了，充不进去了。三块全废。”

“全废？”他这才把鼠标放下，拿过手机划了两下，“不能吧？我昨天还用的好好的……”

“你用的时候是好的，用到零也没事，但用完了得赶紧充。你搁着不管，它就死了。”

他看着我。脸上那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种“哎呀这事儿整的”的不好意思，再然后——我看见了——是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那……能修不？”

“两块能修，一块彻底废了。断的桨叶也得换。”

“修得多少钱？”他问这话的时候已经拿起鼠标继续点片子了，语气轻飘得很。

“我列了个单子。”我把手机收回来，从兜里掏出提前打印好的一张纸，展开搁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千六百九？”

“对。电池维修和换新一共一千五百五，桨叶一对一百四。零头我没算。”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有五秒钟。然后他笑了一声。

“哥们儿，一千多块钱的事儿，你整得这么正式。”

我没笑。

“大鹏，我借你的时候三块满电，我是不是跟你说了电池用完记得充？”

“你说了说了。”他摆摆手，“我这不是忙忘了嘛。你这搞摄影的咋比会计还细。”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但我压着，没让它弹出来。

“这一千六百九，你看是你出还是我出？”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靠椅背上，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变陌生了的老熟人。

“赵明远，咱俩啥关系？”

“啥关系跟这钱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声音高了一点，“上学那会儿我替你跑操，冬天六点多啊，我连棉裤都没穿就出去了。你发烧三十九度，我背你去校医院，我背不背得动？现在你跟我算这一千多块钱的账？”

“那你当年替我跑操，我是不是帮你写了毕业论文？”

“那是两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我看着他，“你帮我，我帮你，那是交情。你借我设备，把电池使废了，这是另外一码事。交情归交情，账归账。”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他把那张单子往我这边一推。

“行，赵明远，你行。一千六百九是吧，我转你。”

他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我这边微信响了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转了一千。

“就一千。桨叶那玩意儿你自己飞的时候也磕，别赖我头上。”

我看着那一千块钱。

“桨叶断口有受力方向。我航拍六年没打过桨。你飞的时候打了树枝，那截树枝印子还在镜头罩上。”

“你爱咋说咋说。”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去冰箱拿可乐，“反正我就转一千。你要嫌少，我把那一千收回来，咱这朋友别做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开个价吧”的豪迈，好像他出一千块已经是给我天大的面子。好像我应该站起来拍着他肩膀说“算了算了咱俩谁跟谁”。好像我要再提那六百九，我就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我收了那一千块。

没再说别的。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大鹏，下周三的活儿，我那飞机不借了。”

他正仰头灌可乐，听见这话把瓶子放下来：“为啥？”

“电池全废了，桨叶断了，我得等配件修好了才敢飞。下周三之前修不好。”

“那我那边咋整？我都跟客户说好了！”

“你租一个。镇上不是有租的吗，你上回就租过。”

“租一天三百多！我租过你那个还用花这冤枉钱？”

我没接话。推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懒得听。

第三章 那几天

接下来三天，我跟大鹏没联系。

我找了相熟的维修师傅老韩，把三块电池拎过去。老韩把壳子拆开，拿万用表一块一块量，一边量一边摇头。

“这块还有口气，换两节电芯能救。这块勉强。这块——你摸摸，都鼓包了，扔了吧，救不回来。”他指着第三块，“过放不说，搁的时间也长，电芯里头结晶了。谁干的这事儿？电池得用一块充一块，用到零赶紧充，搁个三天五天就废。”

我说朋友借出去用了。

老韩哼了一声：“这种朋友少交。电池是无人机的命，把命使没了才还回来，跟借车还回来油箱见底一个道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修下来一共花了一千四百五。桨叶我网上订的原厂，一对一百四。加上之前那三块电池的拆解检查费，总共一千六出头。大鹏转我一千，我自掏六百多。

林月知道这事儿以后，没跟我吵。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噎得慌的话。

“赵明远，你知道你这个人最气人的地方是啥不。”

“啥。”

“你不是不会拒绝。你是拒绝完了自己心里还过不去，回来还得难受半天。你看看你这三天，吃饭没胃口，睡觉翻来覆去，跟自个儿犯了错似的。”

我确实心里不舒服。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大鹏那句“你要嫌少我把一千收回来咱这朋友别做了”。他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就好像我在占他便宜。就好像那三块电池是我自己放空的，桨叶是我自己打断的，那道划痕是我半夜起来拿钥匙划的。

我做好人做了三十来年，头一回觉得好人这俩字这么硌得慌。

第三天傍晚，林月坐过来跟我说：“你去把那个维修单拿回来。”

“啥维修单？”

“就你修电池花的钱，让老韩给你开了单子没有？”

“开了。”

“拿回来贴墙上。”

“贴墙上干啥？”

“你看着它，长长记性。”她把遥控器从我手里拿走，电视关了，“下周三他要来借，你打算咋办？”

“我说了不借。”

“他来了你再说一遍。你别跟上次似的，人家一嬉皮笑脸你就软了。”

我还没回话，手机响了。大鹏的微信。

“哥们儿，周三的活儿改到周二了。我明天早上来拿飞机啊。上回那事儿咱不说了，兄弟之间别计较那些。你那电池修好没？没修好我也能用，大不了多带两块充电宝。”

我把手机递给林月看。

她看完，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赵明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明天他来，你笑嘻嘻把飞机递过去，然后晚上回来接着睡不着觉。第二，你明天他来，你把遥控器和维修单一起递过去，跟他说清楚。”

“我要选第三个呢？”

“啥第三个？”

“我躲出去。”

“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下回他还借。”

我没说话。林月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从大学想到现在。想大鹏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或者说，想我是怎么把大鹏惯成现在这样的。

大二那年他丢了生活费，我借了他五百。他说下个月还，下个月又下个月，到毕业也没提。我从来没要过。工作以后他第一回跟我借无人机，还回来的时候存储卡里片子全删了，也没跟我说一声。我想着删了就删了，我自己再拍。后来借我的车，还回来油表灯亮着，我想着加个油能几个钱。再后来借GoPro，镜头划了，我想着凑合用吧。

一回一回地往后缩。缩到现在，人家借我东西都觉得是给我面子了。

我翻了个身。林月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伸手给她拉了拉被子，自己爬起来，去客厅点了根烟。

烟雾里头我看着阳台角落里那个无人机箱子。那是我攒了半年钱买的。买回来那天我在阳台上试飞，手都是抖的。林月说我神经病，一个无人机当宝贝似的。我说你不懂，这玩意儿对我不是玩具。我靠它接活儿，靠它挣钱，靠它养家。这是我的家伙什儿，跟木匠的刨子、厨子的刀一样。谁家的刨子借出去给人砍了骨头还回来，还得搭个笑脸？

我掐灭烟，拉开抽屉，把老韩开的维修单翻出来。单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电池维修费一千四百五，桨叶一百四，合计一千五百九。底下还盖了个维修店的章。

我看了两遍，心里头那点犹豫，一点一点硬起来。

第二天早上，门铃响了。

第四章 一手遥控一手单子

大鹏进门的时候还是那副老样子。运动鞋趿拉着，手里拎两杯豆浆，往餐桌上一搁。

“哥们儿，两杯甜浆，热的。”他环视一圈，“你那飞机修好了没？我今儿中午就得过去布置机位。”

我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搁在左手边茶几上，维修单折了两折搁在右手边。

“大鹏，坐。”

“咋还这么正式。”他笑着坐我对面，翘起二郎腿，“豆浆趁热喝。”

我没动豆浆。我把左手边的遥控器推过去，然后又把右手边的维修单推过去。

“遥控你拿好。单子你看一眼。”

大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维修单。目光从“维修费”三个字上滑过去，落在最底下那个总数上。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啥意思？”

“这单子上的钱，你出了个零头。我修电池和换桨叶一共花了一千五百九，你转了我一千，剩下五百九是我出的。这个先不说了，算我认了。”

他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这台飞机连整机带电池带镜头，买的时候一万七千多。我借你的时候三块满电、桨叶完好。还回来的时候三块死电池、一对断桨叶，机身上多了一道划痕，镜头上一个树枝印子。我修好了，现在能飞了。然后你再来借。大鹏，你觉得这合适吗？”

他盯着我，把豆浆往桌上一搁，不笑了。

“赵明远，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十来年。”

“十来年的兄弟，你跟我算这个？”

“你跟我借东西的时候咱是兄弟。你把东西使坏了还给我的时候，你咋不想想咱是兄弟？”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不是那种会当面跟人顶起来的人。但话说出来以后，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大鹏脸涨红了。

“你那电池本来就老化了！你用了六年了！什么电池能用六年？你赖我头上？”

“我借给你的时候三块满电，我跟你说了用完记得充。你用到零不充，搁了三天。电池上都有过放保护板，你自己看看那保护板都黑了。老韩修的时候拍了照片，你要看吗？”

“你那个老韩是谁啊？你找个修东西的来鉴定，你玩我呢？”

我没接他这茬。

“大鹏，我不跟你吵。我就说三件事。第一，电池你怎么使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维修单在这儿。第二，今天飞机可以借你，但是——”

他伸手就要拿遥控器。

我把手按住了。

“但是押金两千，还回来的时候电池满电、桨叶完好，押金退你。还回来要是再跟上次似的，押金不退。”

大鹏的手缩回去了。他看着我，那表情跟三天前一模一样：先是意外，然后是不耐烦，最后是恼火。

“赵明远你疯了吧？我借你个破飞机你跟我收押金？”

“这飞机在我这儿不是破飞机。是我吃饭的家伙。”

“你那叫吃啥饭？一年接几个活儿？三千五千的，挣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你搁这儿当宝贝似的——”

“大鹏。”我打断他，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静，“我一年挣多少是我的事。这飞机是我买的，你借是我的情分，不借是我的本分。你要想用，按规矩来。”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行，赵明远。押金两千是吧？我不借了行吧？我租去，我花三百块钱租一天我也不借你的了！”

他抓起桌上那杯没喝的豆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把豆浆往鞋柜上一顿。

“我跟你说赵明远，咱俩这些年，今天我算看明白了。你这个人，小气到家了。”

门摔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下楼的声音，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重。然后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蹭着地皮吱了一声，走远了。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他拿来的甜豆浆。还热着，杯壁上凝着水珠。我拿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我不爱喝甜的，他从来记不住。

林月从卧室里出来，头发还没梳，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吵完了？”

“吵完了。”

“他会不会跟你绝交？”

“大概会。”

她伸手揉了揉我脑袋。

“赵明远，你今儿像个爷们儿。”

我笑了一下，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喝豆浆遮掩。

第五章 那五天

大鹏没来找我。五天没动静。

朋友圈倒是更新得挺勤。头一天发了个“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配了张模糊的马路照片。第二天发了一条“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提款机”，底下有人问咋了，他回“没事”。第三天发了个婚庆现场的视频，用的别人的机器，画质糊得跟我手机拍的差不多。底下他自己评论：“凑合用吧，好设备都借不出来了。”

我看到了，没理。林月也看到了，把手机递给我看：“这说谁呢？”

“不知道。”

“赵明远你就装吧。”

我确实装。看见那条朋友圈的时候，胸口像被人拿指头戳了一下。戳得不重，但那个位置准得很。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修我的片子。

第五天晚上，我正剪一个楼盘的航拍宣传片，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大鹏。

我接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明远。”他声音有点闷，背景里有车喇叭声，大概在路上。

“嗯。”

“你那个飞机……明天能借我不？我接了个急活儿，甲方要得急，我租的机器云台出问题了。”

我靠着椅背。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有家人亮着暖黄的灯，厨房里有人在切菜。

“押金两千，电池满电还回来，桨叶完好。用完了当晚把电池充上。”

“行。”

“还有上回那五百九——”

“我明天一起带过去。”

我顿了一下。

“大鹏，我不是图你这几个钱。”

“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唉，不说了。明天几点？”

“八点。”

“我八点到。”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林月从卧室探头出来：“他借了？”

“借了。”

“你真收押金？”

“真收。”

“他给了？”

“明天给。”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赵明远你长本事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门铃响了。

大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就递过来，屏幕上已经打开了转账页面。

“两千，你点点。”

我收了。然后把飞机箱子拎出来递给他。这回我提前打印了个简单的借用协议，写了借用时间、归还时间、押金金额、损坏赔偿标准。两页纸，两份。

大鹏看了半天，签了字。

“电池都是满的，三块在箱子里。桨叶我新换的原厂。用的时候别打桨，飞之前检查一下周围。”

“知道了知道了。”他把箱子接过去，犹豫了一下，“明远。”

“嗯？”

“上回那个电池……是我不对。我寻思着电池使完了搁那儿回头再充，结果一忙就忘了。你那个单子，那五百九——”

“回头再说。”

他点了点头，拎着箱子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了一下头：“哥们儿，谢了啊。”

门关上以后，林月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杯豆浆——自己家破壁机打的，不甜，刚好。

“没跟他吵？”

“没吵。他签了协议，押金也给了。”

“你说他会不会再给你弄坏？”

“弄坏了押金不退，他自找的。”

林月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赵明远，你知道你之前为啥总被人拿捏不。”

“为啥？”

“因为你老想着当好人。好人卡一贴上，你就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抿了口豆浆，“你今儿没当好人。你当了回正常人。”

第六章 那个急活儿

大鹏那活儿拍了两天，第三天下午还的飞机。

箱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先看电池。三块，每块按键亮三格。满电。

再看桨叶。完好，没断没裂。

最后看机身。那道划痕还在——那是之前就有的，新茬子没有。

我点点头，把两千押金转回给他。

“活儿出了？”

“出了。甲方挺满意。”他站在门口没走，搓了搓手，“那个，明远，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你说。”

“我那个婚庆公司，最近有点撑不住了。三个月没接到大单，房租还涨了。上回那个活儿甲方尾款拖到现在没结，我手里快没钱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脸上的表情比我以往见过的都实在。不嬉皮笑脸了，也不端着了。

“我寻思着，把工作室关了，去郑州找个正经公司上班。给人打工也比现在强。”

我靠着门框想了想。

“大鹏，你那公司倒不了。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你拍的东西虽然糙，但你会来事儿。甲方的需求你能摸准，这是本事。你缺的是好设备和好后期。设备可以租，后期可以找外援。”

“找谁啊？我哪有那个钱。”

“我啊。”

他愣了一下。

“我帮你做后期。你把素材给我，我按条收钱，比市面上便宜两成。你接活儿的时候把后期成本算进去，报给甲方。赚了是你赚的，我不入股，不掺和你的经营。就是给你供个后期。”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

“明远，我之前那么说话……”

“之前是之前。你那押金也交了，协议也签了，飞机也好好的还回来了。这事儿翻篇了。”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回轻多了。

后来大鹏真把工作室关了。但没去郑州。他拿着我给他做的几条样片，跑了几个县城的婚庆公司，谈成了长期合作。他负责对接客户和现场导演，后期我包了。我俩挣的都不多，但稳当。

那年秋天，他把之前欠我的五百九转给了我。多转了两块，说算利息。

我没退回去，收了。

林月说那两块钱利息是里程碑。我说啥里程碑。她说这是从“咱俩谁跟谁”到“亲兄弟明算账”的里程碑。

第七章 后来

入冬以后，大鹏有回来我家吃饭。林月炒了四个菜，我开了一瓶酒。酒过三巡，大鹏端着杯子跟我说了句话。

“明远，那回你递遥控器跟维修单的时候，我心里骂了你八百遍。”

“我知道。”

“后来我自己租了机器拍那个活儿，才明白你那无人机用着是真顺手。人家租的机器啥啥都好，就是不顺手，云台慢半拍，飞着别扭。拍出来的东西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是你没用惯。”

“不是用不惯。”他把酒灌下去，“是我以前拿着你的飞机，从来没想过这东西值多少钱。就觉着赵明远的，随便使。使坏了赵明远也不会说啥。”

他搁下杯子，看着我。

“你那天要是不递那维修单，我还觉着你这人好说话。以后接着使，接着不充电池，接着打桨叶。早晚有一天把你的飞机使报废了，你憋一肚子气，咱俩还是得掰。”

我没说话。

“你递了那单子，我肉疼了，才想起来这玩意儿是人家拿真金白银买的。”他笑了一下，“明远，你说人是不是贱。”

“是。”我给他满上，“我也贱。我早该递那单子，拖了这么些年。”

我俩碰了一下杯。

现在大鹏找我借设备，规矩立得比我还严。电池用剩两格必充，无人机飞完必擦，桨叶飞前必查。有一回他用完还回来，电池比我借出去的时候还多一格电，我问他咋充的，他说他专门买了个充电宝，一落地就插上。

我笑他矫情。他说我这叫专业。

林月后来跟我说，你看，立规矩不是把人推远了，是把人拉近了。真朋友不怕规矩，怕规矩的那都不是真朋友。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比我修过的所有无人机都值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