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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德州娘炮”到“地狱牛仔”——Pantera 乐队的蜕变与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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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翁鸣达

文字作者翁鸣达,广州美术学院,雕塑系大三。


如果你在90年代初的金属圈问一句:“谁在扛着大旗?”答案几乎不会有争议——Pantera。但在成为那支扫平一切的“地狱牛仔”之前,这四个来自德州阿灵顿的小子,曾在80年代的聚光灯边缘,穿着紧身裤、顶着蓬松发型,玩着与你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音乐——Pantera被尘封的B面绝对可以证明一支伟大乐队是如何在自我否定中重生的。

1981年,鼓手Vinnie Paul与吉他手Dimebag Darrell(当时还叫Diamond Darrell)兄弟俩拉起了一支乐队,贝斯手Rex Brown随后加入,主唱位置则交给了Terry Glaze。这支最初叫Gemini、后来改名Pantera的乐队,在德州的地下圈子混得风生水起,暖场对象是Stryper、Dokken、Quiet Riot这些华丽金属同僚。但“混得开”不等于“走得远”——1986年底,乐队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冒险的决定:他们炒掉了主唱Glaze,从新奥尔良找来了一位嗓子里装着砂纸和引擎的年轻人——Phil Anselmo。这个换人,成了Pantera从“地方偶像”变成“历史级乐队”的那道分水岭。

如今回看Pantera早期的四张专辑,连乐队自己都羞于提起——Rex Brown曾明确表示拒绝重发这些华丽金属时期的作品。但正如《American Songwriter》所评,它们“并非你想象中那种听觉灾难”。




1983年的《Metal Magic》 发行时,Dimebag才17岁,而他在那之前已经赢下了达拉斯几乎所有吉他比赛——赢到主办方直接把他踢出比赛、让他去当评委。Alice in Chains的Jerry Cantrell后来回忆,他在达拉斯的小酒吧第一次看Pantera演出时,“我俩同岁,但他已经领先我光年”。再回到专辑本身,封面是一个只系着皮带的兽人举着把大剑,傻屌又有点可爱;画风歌名诸如《Ride My Rocket》——用后来的眼光看,这几乎是华丽金属的“黑历史”标本。但它卖出了3.5万张,全凭乐队自己厂牌发行。1984年的《Projects in the Jungle》 是一次明显的进步,AllMusic评价它“相比首专是巨大的提升”,但Terry Glaze的嗓音仍被形容为“对耳朵的袭击”。1985年的《I Am the Night》 开始出现Twisted Sister和W.A.S.P.式的速度与重量感,Dimebag的吉他 Riff 已经藏不住那股日后将撕裂一切的锋利——但即使在《Metal Magic》那种如今连乐队自己都不愿重发的唱片里,他的Riff已经有了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蓝调的咬合感。他不像Thrash吉他手那样一味追求速度,他的右手在正拍与反拍之间来回撕扯,制造出一种“走”而不是“跑”的律动。

真正的转折点是1988年的《Power Metal》 。这是Anselmo参与的首张录音室专辑,Phil Anselmo也正式成为主唱,但还是用偏华丽金属的嗓音参与了录音制作,其中甚至重新录制了几首原本由Glaze演唱的旧作,Phil通过Rob Halford式的尖啸为专辑注入了更凶狠的质感,Dimebag的吉他开始在旋律与暴力之间找到那条属于Pantera自己的线。专辑名字里的“Power”和“Metal”,像是他们对过去的一次总结,也是对未来的一次预告。



要理解Pantera的特别,必须回到90年代初的金属版图。当Grunge浪潮席卷而来,Metallica、Slayer、Megadeth、Anthrax——“Big Four”——连同Testament、Exodus、Overkill,几乎被这股来自西雅图的泥泞洪流集体“冲垮”。Dream Theater鼓手Mike Portnoy说得直白:“Pantera是唯一一支真正把金属扛过90年代的乐队”。

同期的Thrash巨头们要么减速、要么转向、要么陷入内耗,而Pantera却在1990年用《Cowboys from Hell》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格式化”:抛弃华丽金属的所有遗产,以Dimebag那种厚重、尖锐、充满律动感的Riff为引擎,开辟出Groove Metal(律动金属)这一全新疆域。它不像Thrash那样追求极致的速度,也不像Grunge那样沉溺于颓丧,它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德州酒馆式的蛮横自信,把金属乐从“被淘汰”的边缘拽了回来。

另一个常被乐迷争论的名字是Exhorder。这支同样来自新奥尔良的乐队早在1986-1987年就发行了首张EP《Get Rude》和二专《Slaughter in Vacation》的Demo,常被一些人视为Groove Metal更早的源头,甚至有“Pantera模仿Exhorder”的说法。但历史的裁决往往不只关乎“谁先来”。Exhorder拥有更早的Groove雏形,却缺少Pantera那种将地下重型音色转化为体育场级冲击力的制作野心与旋律直觉。Dimebag的Riff不只是“重”,它们有钩子;Phil的咆哮不只是“凶”,它们有叙事。Pantera把Groove Metal从地下酒吧带进了万人体育馆,这是Exhorder未能完成的最后一跃。

《Cowboys from Hell》完成了“杀死过去”的任务。但真正的问题是:当华丽金属的尸骨已冷,Groove Metal 的引擎刚刚点火,这四个德州人接下来要做的,是证明自己不只是“一时的正确选择”。1992年到2000年,Pantera 用四张专辑走完了一条从绝对巅峰到内部撕裂的抛物线。这条抛物线的顶点太高,高到重金属乐在90年代的所有尊严,几乎都压在了 Dimebag 那把吉他上。


1991年 Metallica 用“黑专辑”卸下了 Thrash 的装甲,许多老乐迷感到被背叛。Pantera 嗅到了这个空缺——他们决定做一张有史以来最“重”的唱片,去接住那些被 Metallica 放手的耳朵。制作人 Terry Date 再次坐镇,但这一次乐队褪去了所有80年代的残余光泽,转而从 Black Sabbath 的泥泞律动和 Slayer 的锋利中提取燃料——这就是本人心目中Pantera一拳打出的定义权的神专《Vulgar Display of Power》

专辑名称来自《大法师》的台词,但 Pantera 的黑暗从不靠魔鬼题材撑场面;它以南方蓝调摇滚的粗粝肌理为核心,让重型音乐第一次拥有了可以被“感受”而不仅仅是“承受”的律动。《Mouth for War》的开场像一记闷棍,《Walk》的 Riff 成了此后三十年每一个 mosh pit 的通用货币。Phil Anselmo 后来总结:“《Vulgar Display of Power》绝对是 Pantera 的决定性时刻。”它在 Billboard 200 上“只”排到第44位,却在榜上停留了79周——《滚石》后来把它排在“史上最伟大金属专辑”第10位。在另类摇滚统治电台的1992年,这张唱片证明了重金属的听众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值得用胸口去接的东西。

封面那个挨了一拳的男人,背后有一个被讲了无数遍的谣言:Vinnie Paul 爱说有个粉丝以一拳十美金的代价被打了大约30下。真相远没有那么暴力——那是手模和一位洛杉矶餐馆老板在摄影棚里精确摆拍出来的“野蛮”,没有人真的挨揍。但这则轶事恰好成了 Pantera 美学的注脚:极致的暴力感,来自极致的控制。


Pantera之所以能从“又一支金属乐队”变成“定义了Groove Metal的乐队”,核心引擎不是别的,就是Dimebag的右手。

他把传统重金属以正拍为主的节奏逻辑彻底翻转,加入大量反拍切分,同时将吉他降调、配以高增益固态音箱的超饱和失真,让吉他发出一种“电锯拖拉切割”般的低音轰鸣。更关键的是他的闷音精度:在《Walk》那种中速Riff里,每一个闷音和泛音都必须干净到像鼓点一样可辨。他用的Randall固态音箱在当时是异端——所有“正经”金属吉他手都迷信电子管,但Dimebag用晶体管箱体换来了一种电子管永远给不了的干燥、紧致、不带一丝温情的打击感。正如乐评人所言,他证明了金属音色的“电子管正统论”从来就不是真理。

他的左手则负责在精确与混乱之间制造裂痕。pinch harmonic(人工泛音)成了他的签名标点,但真正让那些尖啸与众不同的是他的颤音和推弦——他不满足于让音符“响”,他要把弦推到尖叫的程度。《Cemetery Gates》结尾那段与Anselmo对答的“人声吉他二重奏”,一直被误认为是人工泛音,Dimebag本人在Guitar World的专栏里澄清过:那是用摇把下压、触发自然泛音、再松开摇把将音高弯上去做出来的。“他说他是在用吉他唱歌,因为他自己的嗓子唱不上去”。

《Vulgar Display of Power》把标准立得太高。Vinnie Paul 回忆,做下一张时“有一座该死的山要爬”。他们先有了标题,然后互相推着往更极端的方向走。1994年3月22日,《Far Beyond Driven》发行,首周卖出约18.6万张,空降 Billboard 200 冠军。Vinnie 说得很清楚:“这是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重金属唱片登上公告牌第一。”

这个冠军的含金量不在于销量数字,而在于它的语境。1994年,Grunge 仍是主流叙事的中心,Nu-Metal 正在地下蓄力,而 Pantera 用一张比《Vulgar》更沉、更黑、更不妥协的专辑登顶。电台不喜欢他们,MTV 不喜欢他们,主流杂志也不太搭理他们;Vinnie 把功劳全部归于歌迷:“是他们走出去买了20万张,把它推上了第一。”(甚至本人第一次接触Pantera也是从这张专辑的二手cd开始的)为了这张唱片,乐队一年跑了312场演出。《I'm Broken》甚至打进了英国单曲榜前20。一支没有电台友好单曲的重金属乐队,靠纯粹的现场消耗和地下忠诚,撬开了主流 charts 的大门——这件事在1994年之后,再也没有人以同样的方式做到过。


巅峰之后,Pantera 交出了生涯中最极端、最粗粝、最不妥协的专辑。但它的“黑”不只写在音乐里,更写在乐队的现实里。Phil Anselmo 此时深陷海洛因成瘾,常年待在别处,沉浸于各种地下极端金属和泥浆金属的 side project 中。BBC 的评论写道,乐队“被紧张感充斥”,而外部世界也在剧变:Korn 和 Deftones 正在重绘摇滚版图,来自巴西的Sepultura 和加州的 Machine Head 等同行纷纷被 Nu-Metal 的浪潮卷入。

Pantera 的回应方式是一张对着整个时代竖中指的唱片。同名开场曲用一堵噪音之墙定调,Phil 的嚎叫从第一秒就处在破裂的边缘。但《Trendkill》并不只是“更重”;《Drag the Waters》里有压抑的算计,《Suicide Note, Pt. I》展现了 Dimebag 在 Brutality 之外罕见的旋律克制,《Floods》拖到近七分钟,Phil 在《10's》里的声音像“一个再也无法把东西咽回去的人”。Phil 自己说,这是“最混乱、最无组织、最反着来的唱片”。它没有《Vulgar》那种可以一拳打穿体育场的钩子,没有《Driven》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巅峰销量,但它正如专辑封面的蝰蛇一样——把 Pantera 内部正在蔓延的毒素,完整地封存进了录音里。


四年之后,Pantera 带着《Reinventing the Steel》回来。这张专辑有意剥回了早期那种肌肉感十足的本质,像是《Cowboys from Hell》和《Vulgar》的一次合流。《Revolution Is My Name》仍然是教科书级别的 Groove Metal 单曲,Dimebag 的 Riff 依旧锋利。但时代已经不再等待他们了。

专辑在 Billboard 200 上最高排到第4位,评论尚可,却成了 Pantera 唯一一张未获白金认证的大厂牌专辑。Rex Brown 后来把一部分原因归咎于 Nu-Metal 的全面统治——2000年的重型音乐话语权,已经转移到了 Linkin Park 和 Slipknot 手中。更致命的是乐队内部:Phil 在1996年曾因吸食过量海洛因几乎丧命,而到了《Steel》周期,成员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靠录音室的惯性来弥合。这张专辑听起来像是一支乐队在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它找回的是一具已经无法继续运转的躯体的最后一次全力脉冲。

2003年,Pantera 正式解散。2004年12月8日,Dimebag在Damageplan的舞台上被一名观众枪杀,年仅38岁。他死在自己最热爱的地方——舞台上,手里握着一把吉他。鼓手Vinnie Paul在一年后说:“我认识的最开放、最善良的人,一个永远准备好派对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Kerrang!杂志的悼文写得更朴素:在一个吉他英雄被奉为遥不可及的神明的时代,Dimebag只是一个满头大汗的、普通的金属头,一个想给你看他收藏的Kiss黑胶、在自家地下室给你调一杯酒的人——但所有这些评价都指向同一件事:Dimebag的伟大不在于他比谁快。他的Riff是Groove-based,不是speed-based;他给Pantera的是一种Thrash从未拥有过的昂首阔步的傲慢。节奏的精确与Solo的混乱之间的反差,才是全部魅力的来源

2018年,Vinnie Paul 因心脏问题去世。Abbott 兄弟的相继离去,让 Pantera 的任何“重组”在严格意义上都失去了合法性。

2022年,Phil Anselmo 和 Rex Brown 与 Zakk Wylde、Charlie Benante 一起以 Pantera 的名义重返舞台,向两位逝者致敬。争议从未停止——没有 Abbott 兄弟的 Pantera 还是不是 Pantera——但那些 Riff 一旦响起,答案就不在评论里,而在每一个抬起手臂的人身上。

从《Metal Magic》的兽人封面,到《Far Beyond Driven》的公告牌冠军;从《Trendkill》里的黑暗自毁,到 Dimebag 手中那把永远在歌唱的吉他——Pantera 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关于“成功”的干净叙事,本质上是在不断“杀死过去”。四张被成员自己放逐的早期专辑,不是耻辱,而是他们找到自己之前必须走过的迷宫。当“Big Four”在90年代的寒风中寻找庇护所时,正是这四个曾经穿着紧身裤的德州小子,用《Cowboys from Hell》点燃了金属乐在下一个十年的第一把火,扛过了金属乐最不被需要的十年,然后在自身的重力下碎裂。但碎裂之后,那些律动的节奏没有死去。

虽然Dimebag的吉他早已沉默,但那句“We‘re taking over this town”的宣言,继续在每一次音量旋钮拧到底的时刻里,在每一个重型Riff落下的瞬间,隐隐作响。

歌曲推荐

《Cemetery Gates》(1990):在粉丝票选中被列为Dimebag最伟大Riff第一名。它的主Riff带着一种口吃般的切分感,在力量 ballad 的框架里塞进了足以让空气吉他手失控的咬合力,证明了他可以在“重”和“动人”之间不做选择。

《Domination》(1990):前段是鞭击般的疾速俯冲,但真正让这首歌封神的是结尾的breakdown Riff——被Revolver的读者票选为史上最重的breakdown之一。Dimebag用最少的音符制造了最大的下坠感。

《Walk》(1992):厚、稠、慢,每一个闷音都像一脚踩碎水泥。Zakk Wylde说,你把《Walk》的Solo放给任何人听,对方都会立刻明白“这家伙厉害”。它的伟大不在于速度,而在于每一个音符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多一个嫌多,少一个嫌少。

《Floods》(1996):最被低估的一首。Riff像末日潮水一样推进,而结尾的Solo是Dimebag melodic 一面的巅峰——干净、合唱效果铺底的琶音,滑入一段被吉他世界列为史上最伟大Solo之一的旋律线。那段Solo的素材早在1986年就存在于他的演奏中,一个riff在胸腔里养了十年才找到最终的归宿。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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