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把全家8口都叫到我家,让我赶快做团圆饭。我说买醋就跑了。4小时后,他来电:你跑哪去了?我说;在机场,有事发消息!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的时候,听见那头一屋子人吵吵嚷嚷,我岳父的嗓门最大,压着所有人喊了句“都别吵吵,我问问”,然后才对着话筒跟我说:“你跑哪去了?”
我说:“在机场,有事发消息。”
那头静了整整两秒。我能听见我小姨子家那个小的在哭,我连襟在哄,我岳母在说“菜都凉了”,还有一个声音,我听不真切,好像是谁把椅子拖了一下。
“机场?”我岳父又问了一遍,像没听懂这俩字。
“嗯,机场。”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T2航站楼到达层那个硬邦邦的椅子上,脚边就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醋,一瓶香醋一瓶陈醋,是我在小区门口超市买的,一共十三块八。我本来真没打算跑。我是真去买醋的。
事情得从那天上午说起。
我岳父今年七十三,身体挺好,就是爱张罗事。他有俩闺女一个儿子,我媳妇是他大闺女。小舅子在城南开出租,小姨子嫁到了隔壁区,加上各家孩子,拢共八口人。平时聚得不多,各忙各的,也就逢年过节凑一桌。我家房子大点儿,一百二十来平,三室一厅,所以踩门槛这种事,一年总有那么两三回。
那天是十月二号,国庆放假第二天。头一天我媳妇还跟我说,明天她爸可能要来。我说来就来呗。她说你有个心理准备,他最近爱唠叨。我说我啥时候没准备过。
早上八点多,我们一家三口还在吃早饭呢,门锁就响了。我岳父有我们家钥匙,这事儿我认,当初给的时候我也没反对。他先进来,后头跟着我岳母。我媳妇赶紧站起来让座。我儿子喊了声姥爷。我倒了茶。
我岳父没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拿手摸了摸电视柜上的灰,没说话。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小舅子:“你上你姐家来一趟,今儿中午在这吃。”
又打给小姨子:“你把你公公婆婆也叫上,人多热闹。你姐家地方大。”
我媳妇在旁边给我递眼色,意思是忍忍。我没吭声,进厨房切了盘苹果端出来。就这一会儿工夫,我岳父又打了仨电话,把他一个老战友两口子也给算进来了,末了跟我说:“你去,多买点菜,中午做十个八个的,团圆饭。”
我看了眼我媳妇。她低头给儿子擦嘴。
我说:“爸,今儿是二号,不过年不过节的,咋想起吃团圆饭了?”
我岳父说:“咋?非得过年过节才能吃?我活七十多了,想吃就吃。你丈母娘昨晚上做梦梦见我走了,吓醒了哭半宿,你知不知道。”
我岳母在旁边推他:“你瞎说啥。”
“我瞎说啥了?我说的是实事。”他一屁股坐沙发上,“赶紧的,都几点了。你手艺好,露一手。”
我算了算人数,老的少的加起来,真凑一块儿得十一二口。我家冰箱里就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盒豆腐。再一看时间,九点四十。要是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切炒,紧赶慢赶也得俩钟头。我没说不干。我就是问了句:“爸,那买菜的钱谁出?”
我岳父瞅了我一眼:“你先垫上呗,回头我给你。”
这话我听了不下二十回了。上回春节也是我垫的,八百多,回头他忘了。我也没提。这回我又听见这句“回头我给你”,心里就有点堵得慌。
我说:“行,那我去买菜。”
我媳妇这时候抬头了:“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岳父一挥手:“你去啥去,你在家帮你妈把瓜子花生摆上,一会儿人就到了。让他一个人去,大老爷们买东西利索。”
我穿上外套换鞋,我岳父又追了一句:“再看有那好酒没有,搬一箱。”
我说:“啥价位的?”
他说:“差不离就行,别太贵的。”
我心里有数了。“差不离”就是别超过一百一瓶。我应了一声,开门出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就想,买菜起码得五六百,酒得三四百,加一块儿一千出去了。回头要钱吧,他肯定说“我还能欠你那俩钱?”,不要吧,我自己心里过不去。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出点头,房贷三千八,孩子上初中,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二。我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这账我天天算。
我想着想着,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往左是菜市场,往右是超市。
我往右走了。
进了超市,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推了个车,转了一圈,就买了两瓶醋。然后从收银台出来,又走回小区门口,找个凳子坐了一会儿。坐了我估摸有五分钟,越想越觉得没意思。
我掏出手机,查了张机票。
最近的一班,中午十二点四十,飞海口。我老家有个堂弟在海口跑船,前年叫我去玩,我一直没去。我买了票,九百六。然后给我堂弟发了条微信,说过去待两天。他说来吧。
我从小区门口打了个车去机场,四十公里,走了五十分钟。到机场才十一点出头。我在椅子上坐够了一个小时,才等来那个电话。
我岳父打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零五分。这中间我媳妇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她发了微信,说“你啥意思”。我没回。我连襟也发了一条,说“哥,老爷子急了”。我还是没回。
说句实话,坐在机场那会儿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我儿子还在家呢。我想到他一会儿问“我爸呢”,我媳妇不知道怎么答。可我又觉得,我要是这么回去了,这辈子都得这么过。
我岳父把全家叫来,提前一个钟头招呼我,叫我买菜做饭,还叫我垫钱。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我媳妇也觉得我该忍忍。可我忍了八年了。
我跟我媳妇结婚那会儿,房子首付是我家凑的,我家也没钱,我爹把攒的养老钱拿出来了,八万块。我岳父出了两万,就这两万,他喝了酒就提,一提就是八年。每回家里吃饭,他都说“这房子当初要不是我那两万,你们俩能住上?”他说的是实情,我不赖账。可这话说一回两回是恩情,说八十回就变成钩子了,钩着你,叫你永远矮一头。
我小舅子结婚的时候,我岳父给了六万。我小姨子买房,他出了五万。到我们这儿,两万。我从来没跟他算过这笔账。我不是那种人。可那天我坐在机场椅子上,把这些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觉得特没劲。
下午四点来钟,我媳妇又发微信了,说“他们走了”。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你晚上回不回来?”我没回。
我登机之前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他接的,小声说:“爸你在哪儿呢?”我说爸出差了,过两天就回。他说:“哦,那我妈咋不高兴呢?”我说没事,你听话,写作业去。他说好。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姥爷走的时候脸可红了。”我说知道了,你甭管。
我在海口待了三天。天天跟我堂弟吃海鲜大排档,也不贵,一顿一百多。他问我咋突然来了,我说休假。他也不细问。
第二天晚上我媳妇给我打电话,我接了。她没吵,就是说:“你这么做,我爸回去气够呛,我妈也掉眼泪了。你能不能回来跟我爸道个歉?”
我说:“道啥歉?”
“你就说你那天是有急事。”
“我有啥急事?我买醋去了。”
我媳妇在那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不知道我爸回去以后说啥?他说他没脸再上咱家了。”
我说:“那正好。”
我媳妇就急了:“你这话啥意思?他七十多的人了,你就不能让着点儿?”
我说:“我让了八年了,这回不想让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也别扭。我媳妇夹在中间,她最难受。
第三件事是我回来以后听我妈说的。我妈跟我岳母打过电话,两个老太太在电话里聊了半天。我妈说,你亲家那天回去就躺下了,血压高了,吃了降压药,晚上没吃饭。我岳母跟我妈说,他这人就是这样,一辈子要面子,没想到让女婿撂了。我妈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抽烟。我没吭声。我妈说:“你岳父是不对,可你这一跑,这事儿就成你不对了。”
这话扎心,但是真的。
我回来那天是十月六号,下午的飞机,落地五点多。我到家的时候我媳妇在厨房煮面条,看见我进来,没说话。我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抱了我一下,说“爸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我媳妇把面条端上桌,三碗,她也坐下吃。
吃到一半她说:“我爸那边,你打算咋办?”
我说:“再说吧。”
她说:“我妈说,我爸这几天没出门,天天在家看电视。也不怎么说话。”
我说:“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你打一个吧。就说一声回来了。”
我当天晚上没打。第二天也没打。拖了四天,到十月十号,我岳母给我打了个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说:“小强啊,你爸让我跟你说,那天是他考虑不周,没提前跟你商量。你别往心里去。”
我一听这话,赶紧说:“妈,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天我……”
我岳母打断我:“你听我说完。你爸说了,那两万块钱,他以后不提了。他说他嘴不好,心里是疼你们的。”
我拿着电话,站阳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岳母又说:“下周日你过来吃顿饭吧,你爸要给你做红烧肉。他说你爱吃。”
我说:“行,妈,我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是滋味。我媳妇从卧室探出头来问咋了。我说:“你爸给我个台阶下。”我媳妇说:“那你下不下?”我说:“下呗,人都给了,再不下就不识好歹了。”
可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件事。
我去超市买醋那天,如果我姑娘没嫁给我,如果我入赘的是别家,如果我那天忍住了、老老实实买菜做饭,然后跟往常一样吃完饭洗了碗、拖了地,等他们都走了,我跟我媳妇说一句“你爸今天花了八百”,她回我一句“知道啦回头我说说他”,然后这事儿翻篇。日子不就照常过了吗?
我跑了。我跑了以后我岳父反倒认了错。这算啥?这算我跑对了吗?
我不敢说。因为我知道我岳父那天是真难受了,我岳母掉眼泪也是真的。可我要是没跑,我岳父那顿团圆饭吃得肯定特别舒坦,他这辈子都不会觉得自己有过错。
我回来那天晚上,我儿子睡觉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爸,你那天是不是跟姥爷吵架了?”我说没有。他说:“那姥爷走的时候咋把门口那双皮鞋擦了那么半天?他蹲那儿擦,我看见了,鞋都旧了还擦。”
我没接话。
那双鞋我后来送他回家的时候见过,就搁在门垫边上,鞋头都磨白了,可擦得特别干净。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没跑,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没有了。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老人,把话交代得跟下命令似的,你们是忍着还是撂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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