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一,在清远住了整整三十九年,比我在这世上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长。清城、清新、英德、连州,我都住过,最久的还是旧城先锋街那一片。房子是老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了,五十几个平方,一个人住,够用了。
这三十九年里,有过五个女人。说“有过”不太准确,有两个是我娶过的,一个是处了三年多最后没结成的,一个是跟我搭伙过了两年日子又散了的,还有一个,怎么说呢,算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但她没给我名分,我也没给她名分,两个人就是那么不清不楚地耗着,耗到她自己走了。
我儿子前年从广州回来过年,喝了点酒,问过我一句话。他说爸,你跟这五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我说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搞不成呗。他说我小时候听奶奶讲,说清远女人脾气硬,是不是真的。我当时拿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说你别听你奶奶瞎讲,你奶奶自己就是清远人,她脾气硬不硬你不知道?
但事后我坐那儿想了很久。我奶奶是清远人,我妈是清远人,我第一个老婆阿珍是清远人,第二个老婆阿芳是清远人,处了三年那个阿玲是英德人,搭伙过日子的阿霞是连州人,最后那个,阿敏,也是清远人。我这辈子打交道的女人,除了阿玲,全是清远土生土长的。
你要问我清远女人有什么共性,我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来:算得清。
我说的算得清,不是小气。她们不小气。阿珍跟我结婚那年,我工资才四十几块,她自己在染织厂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回来还给我做饭。我那时候年轻,爱跟工友喝酒,一个月工资喝掉小一半,她从来不当面骂我,她就是月底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念给我听。米多少钱,油多少钱,房租水电多少钱,人情往来多少钱。念完了她也不说话,把账本一合,回屋睡觉。我坐在客厅里,自己算了一遍,第二天就去把酒戒了。
阿珍的算得清,是她不跟你吵,她跟你算账。她觉得一件事对不对,不用争,把数摆出来,你自己看。你看了不改,那是你的事,她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她不替你兜底。我们后来离,是因为我妈中风瘫在床上,她伺候了两年。两年里她没跟我抱怨过一句,但两年之后她跟我说,她撑不住了。她说她算过了,她每天五点起来给我妈翻身擦洗,喂完早饭赶去上班,中午回来一趟,下了班回来接着伺候,晚上还要洗一大家子的衣服。她说她算过了,她这条命不是这么用的。我那时候骂她自私,说她连婆婆都不管。她没回嘴,收拾东西回了娘家。半年之后离的。离完我才知道,她那两年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她卧床休息,她一天没歇过。她没跟我说。她要是说了,我可能不会骂她自私。但她不说,她就自己算完了,觉得这事儿没法两头顾,就选了顾自己。
阿芳是我第二个老婆,跟阿珍完全不一样。阿芳性子烈,点火就着,跟我吵起架来能把锅摔到楼道里去。但吵完了,她该给我做饭做饭,该给我洗衣服洗衣服。她也是清远人,清城老街长大的,她妈在街口卖菜,她从小跟着她妈出摊,算账找钱从来没出过错。
阿芳的算得清,是另一码事。她跟我结婚之前问过我一句:“你那个房子,以后加不加我名。”我说加。她说口说无凭,去房管所办了才行。我说行。那时候单位房改,加个名跑了两趟就办下来了。她拿到那个红本本,在灯底下看了半天,然后收进她那个带锁的铁盒子里。后来我们因为别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她也没拿房子说过事。离的时候她跟我说,房子我不要,但你得给我一笔钱,数目她早算好了,比市场价低一点,但低得不多。她说她伺候了我六年,一年算多少钱,零头抹掉,就这个数。我给了。给完了她拎着箱子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不坏,就是没长性。”然后走了。
阿玲是英德人,在清远上班认识的,处了三年多。她是这五个里头唯一一个我觉得能过到一块儿去的。她脾气软,说话慢慢悠悠的,跟我吵架都吵不起来。但她有一个问题,她有个儿子,前头男人留下的,跟着她。那孩子那时候八岁,见了我也不叫叔,也不理我,吃饭的时候他坐阿玲左边,我坐右边,他拿筷子在菜盘里翻来翻去,阿玲说一句他顶一句。我忍了三年多,最后跟阿玲说,要么把孩子送他爸那边去,要么咱俩就算了。阿玲想了一个礼拜,跟我说,孩子她不能送。她说她跟孩子他爸离婚的时候,孩子才三岁,她要是这会儿把孩子送回去,孩子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她说她算过了,孩子跟她的时间长,跟那个男人的时间短,她不能为了跟我过日子把孩子撂了。
我那时候觉得她傻。现在回过头想,她哪是傻,她是算得比我明白。她算的是长账,我算的是眼前。她后来一直没再找,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前年考上大学,她给我发过一张照片,儿子站在学校门口,比她高出一个头。照片底下她打了一行字:你看,我算对了。
阿霞是连州人,在清远做小买卖,卖干货,香菇木耳那些。我跟她搭伙过了两年。那两年我刚好下岗,心情不好,天天在家待着。她每天出摊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不说我,自己进厨房做饭。吃完了她洗碗,洗完了她坐下来跟我算账。今天的香菇卖了多少,木耳卖了多少,摊位费多少,进货多少,净赚多少。算完了她看着我,说:“你明天跟我出摊吧。”我说我不去,丢人。她说那你在家待着,我养你。她真养了我半年。后来我实在过意不去,跟她去出摊了。去了才知道她那个摊子有多累,早上四点多起来进货,六点摆出来,站到下午五六点收摊,中间吃饭都是蹲在摊子后面扒两口。
阿霞的算得清,是她不跟你绕弯子。她跟你算的每一笔都是明账,你欠她的她记着,她欠你的她也记着。后来散伙,是因为她女儿要接她去深圳带孩子。她跟我商量,说你去不去。我说我不去,我在清远待了半辈子了。她说那咱俩怎么办。我说你想去就去,我不拦你。她没吵也没闹,把这两年两个人的账拢了一遍,该她的她拿走,该我的她留下,连一个电饭锅都算清楚了,最后跟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嘴巴硬,心里不硬。你以后别找了,找也找个脾气比你软的。她去了深圳之后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她外孙满月,一次是去年她老伴走了。第二次电话里她跟我说,你要不要来深圳转转。我说再说吧。她说行,你这个人就爱说再说吧。
最后一个是阿敏。她是我最对不住的人。她是清远人,在小区门口开小卖部的。我退休之后没事干,天天去她那儿买烟,买着买着就熟了。她老公走了好几年了,一个人带着个闺女,闺女在外面打工,不常回来。我跟她好了以后,也没说结婚的事,她也从来不问。她就是每天多做一份饭,我去她那儿吃。吃完了我帮她看会儿店,她上楼歇着。那两年是我过得最松快的两年,不用算账,不用吵架,也不用跟谁交代什么。
后来阿敏查出来肝上有问题,去广州治了几个月,回来之后人瘦了一圈。她跟我说,咱俩就这样吧。我说什么叫就这样吧。她说她闺女跟她谈了,说妈你要跟那个老头过,我就不管你了。她说她算过了,闺女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这边,她跟我本来也没领证,没牵没挂的。她说了这话之后,把小卖部盘了出去,跟她闺女去了东莞。走之前她给我包了一屉粽子,搁在我门口,没敲门。我听见动静开门,她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少抽点烟。”
这五个女人,脾气不一样,活法不一样,跟我的缘分有深有浅。但你说她们有没有共性,我后来想明白了,有。她们的共性就是:她们都算得清自己要什么,算得清自己给得起什么,给不起的时候,她们不硬撑,不糊弄,也不跟你耗。
阿珍算清楚了她伺候不了我妈两年再加一个我,她走了。阿芳算清楚了她在这个家里干了六年该拿多少,她拿了钱走了。阿玲算清楚了儿子比男人重要,她选了儿子。阿霞算清楚了深圳比清远对她更有利,她去了深圳。阿敏算清楚了闺女比老头靠得住,她跟闺女走了。
你说她们狠心吗?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她们狠心。阿珍走的时候我骂她自私,阿芳要钱的时候我觉得她算计,阿玲不送走儿子我觉得她傻,阿霞去深圳我觉得她不够意思,阿敏走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她闺女在背后使坏。但后来我一个个回想,发现她们每一个人做决定之前,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算完了才动。她们不是不难受,阿珍回娘家那天眼睛是肿的,阿芳拎箱子下楼的时候箱子拉链拉了三回才拉上,阿玲给我发儿子照片那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搞了半个多钟头,阿霞在电话里说她老伴走了的时候声音是抖的,阿敏给我包粽子之前肯定哭过,粽叶上沾了一点咸味,不是盐。
但她们难受归难受,该走还是走。她们不跟你磨叽,不跟你演苦情戏,不跟你搞什么“我为你牺牲了这么多你怎么对我”那一套。她们觉得两个人要是在一块儿,就得两个人都合适。不合适了,她们把账一算,把该留的留下,该带走的带走,干干净净走人。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这样太冷。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今年六十一,一个人住在先锋街的老房子里,身体还行,每天早上去中山公园打打太极,回来路上买点菜,中午自己弄一口,下午睡个觉,晚上看会儿电视。阿珍后来嫁了人,男人是个老实人,在清新那边种菜,她前年走了,乳腺癌,她闺女给我发了消息,我去送了个人情。阿芳在旧城开了个麻将馆,偶尔在街上碰见,点个头。阿玲的儿子大学毕业留在广州了,她跟着去带孙子,朋友圈老发孙子的视频。阿霞在深圳,去年她外孙上小学,她发过照片。阿敏在东莞,她闺女开了个美容院,她在店里帮忙,我有一回在微信上问她身体怎么样,她回了一句“还行,你少抽点烟”。
就阿敏那句话,跟我奶奶当年说的一模一样。我奶奶也是清远人,我小时候她管我管得严,我偷她钱买冰棍,她抓到了不骂我,把我拎到祖宗牌位前面站着,站了一下午。站完了她说,你知道错哪了不。我说知道了。她说错哪了。我说我不该偷钱。她说不是,你不该偷我的钱去买冰棍,你应该直接跟我要,我要是不给,你就自己去挣。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我后来才琢磨明白,我奶奶的意思是:你想要什么,你直说。你直说了我不给,那是我的事。你偷偷摸摸的,算怎么回事。
我奶奶是清远人,阿珍阿芳阿敏也是清远人。她们算得清,不是天生的,是这块地方的水土养出来的。清远这地方,北江边上,码头文化,来来往往的人多,做生意的多,女人从小看着男人在外面跑,自己在家里把账管好。她们知道什么该计较,什么不该计较。你对她好,她记着,加倍还你。你跟她耍滑头,她也不跟你闹,她把账一算,该走走该留留。
你要问我清远女人到底什么共性,我就一句话:她们不跟你玩虚的。你想要什么,你说。她给得起就给,给不起就算。算完了,她不欠你的,你也别想欠她的。
前天我路过阿敏以前开小卖部那个位置,现在改成了奶茶店,几个小年轻在里头坐着玩手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她走那天给我留的粽子,我后来吃了,豆沙馅的,甜得正好。我那天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个还温热的塑料袋,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一声电动车喇叭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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