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节：这个时代不缺声音，缺的是不肯随声附和的人

撰文｜黄坚

　　每年的记者节，总会有一些熟悉的话语被重新提起：新闻理想、职业操守、社会责任、记录时代。

　　这些词当然没有错。但在今天，当信息传播变得越来越容易，当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信息的发布者，我们或许更应该追问一个问题：这个时代，究竟还需要怎样的记者？

　　我想，答案可能并不复杂。

　　这个时代不缺声音，缺的是独立判断；不缺信息，缺的是对事实的认真核实；不缺表达的欲望，缺的是面对复杂现实，依然愿意追问真相的勇气。

　　信息不等于新闻，热闹不等于事实，流量更不等于价值。

　　我们拥有了越来越多的麦克风，却不一定拥有越来越多的独立判断。热点来得很快，情绪传播得更快。一件事情尚未弄清楚，观点已经先行；事实还没有完整呈现，结论却早已铺天盖地。

　　在这样的环境里，记者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我想，恰恰在于不轻易相信，不急于表态，不因为某种声音足够响亮，就放弃独立的观察和判断。

　　我是一名独立媒体人，在这个行业里已经走过了14年。从传统媒体的黄金时期，到媒体转型，再到互联网传播方式不断改变，我亲历了新闻生产和传播生态的深刻变化。

　　这14年，有过热闹，也有过冷清；有过机会，也有过困顿。尤其是独立媒体创业，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没有庞大的机构作依托，没有稳定的资源和流量支撑，很多时候，一篇报道能不能发出来、能够传播多久，甚至能不能承受随之而来的压力，都需要自己面对。

　　但我始终认为，独立媒体的意义，不在于刻意与谁不同，更不在于为了显示独立而独立。它真正的价值，是在纷繁复杂的信息环境中，尽可能保持自己的判断，不轻易被立场裹挟，不轻易被利益左右，也不轻易向流量逻辑低头。

　　这些年，我以独立媒体人的身份，全程参与报道并持续追踪过一些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的公共事件。

　　从徐州丰县“铁链女”事件，到莆田欧金中事件，再到湖南湘西李田田老师事件。每一个事件的背景不同，涉及的人物不同，社会议题也不尽相同，但它们都曾让我一次次走近现实，也让我更加真切地感受到，新闻报道从来不只是信息的传递。

上图：2022年2月19日，我拍摄一组照片，声援“铁链女”事件。

　　在丰县“铁链女”事件中，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关于人的基本尊严、妇女权益和社会责任的沉重议题；在莆田欧金中事件中，普通人的生存处境、基层矛盾与公共治理问题交织在一起；在湖南湘西李田田老师事件中，一位基层教师的遭遇，也引发了人们对教育环境、个体权利和社会关切的讨论。

　　这些事件之所以值得持续追踪，不是因为它们足够具有话题性，而是因为事件背后有具体的人，有真实的处境，也有需要被认真回答的公共问题。

　　参与这些报道的过程，让我更加确信：新闻不能只停留在事件发生的那一刻，更不能满足于转述几段信息、制造一时的关注。真正有价值的报道，需要走近当事人，核实事实，梳理来龙去脉，关注事件的发展与后续。热度会过去，但问题不应该随着热度一起消失。

　　当然，独立媒体人也不是天然正确的。独立不等于任性，监督不等于指控，批评更不能代替证据。越是面对具有争议性的公共事件，越需要克制、核实和专业。既要有追问的勇气，也要有尊重事实的耐心；既不能对现实视而不见，也不能为了迎合某种情绪而放弃客观。

　　这也是我一直提醒自己的事情。

　　我长期在福建工作和创业。福建不仅是我生活和事业所在的地方，也是我观察中国社会的一个重要窗口。从福州到福建各地，从城市街巷到乡村山野，从公共项目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我见过这片土地的活力，也关注过它发展过程中那些不容易被看见的角落。

　　福建有山海相连的辽阔，有民营经济的活力，有深厚的传统文化，也有普通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喜怒哀乐。

　　我始终觉得，记录一座城市、观察一片土地，不能只记录它的繁华，也要记录它的褶皱；不能只看见发展的成绩，也要看见普通人的处境。

　　对于一名记者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永远站在聚光灯下，而是愿意走到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

　　新闻有时是一种不太合时宜的职业。

　　当所有人都在急着表达观点时，你可能还在核实事实；当所有人都在追逐热点时，你可能还在追踪一件已经失去热度的事情；当某些问题不再受到关注时，你仍然觉得有必要继续问下去。

　　这种坚持未必总能得到理解，也未必能够带来现实的回报。但如果新闻只剩下追逐流量、迎合情绪和复制信息，那么它与普通的信息传播又有什么区别？

　　我曾说过，做独立媒体人，是为了追求自由的肉体和灵魂。

　　但自由从来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是不必承担任何责任。真正的自由，是能够保持独立思考，能够对自己的表达负责，能够在复杂的现实面前，不轻易放弃自己的判断。

　　14年的独立媒体创业，让我越来越明白，新闻理想并不总是宏大的。它有时只是一次认真采访，一次反复核实，一篇尽可能接近事实的报道；有时是在一个公共事件逐渐淡出视野之后，依然愿意继续关注那些尚未得到回应的问题。

　　记者节，不必把记者想象得多么伟大。记者也是普通人，也有生活的压力、职业的困惑和现实的局限。但我依然相信，社会需要有人记录，需要有人追问，需要有人在复杂的信息和汹涌的情绪面前，努力把事实还原出来。

　　这个时代不缺会说话的人，不缺会制造话题的人，也不缺懂得如何获得流量的人。

　　但我依然希望，有人愿意做那个不太合时宜的人：不急着表态，先去核实；不急着迎合，先问事实；不急着给世界下结论，而是努力把事情弄明白。

　　在福建这片我长期工作和生活的土地上，我愿意继续做这样的记录者和观察者。

　　记者节，谨以此文，致敬每一个仍然认真对待事实、尊重真相的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