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嫱出院那天,我把熬了二十一天的药罐子刷干净,搁灶台上晾着。
她对着玄关镜子涂口红,说晚上部门聚餐庆祝康复。
我从电视柜抽屉抽出那份文件,平平整整搁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口红歪出去一截,蹭到腮帮子上。
“谢永健你发什么神经?”我没接话,从裤兜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屏幕朝她转过去。
她脸上那点红晕从颧骨开始往下塌,手扶着鞋柜慢慢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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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嫱是周二晚上到家的。
进门把拉杆箱往玄关一撂,说了句“累死了”,鞋都没换就往沙发上倒。
我正蹲在阳台修水龙头,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
她歪在沙发扶手上,领口敞着,脖子上红了一片,跟围了条红纱巾似的。
我问她脖子怎么了。
她抬手摸了一把,说酒店床单不干净,过敏了。
我放下扳手走过去细看,那红疹不像是过敏,密密匝匝的小水泡,顺着锁骨往耳根爬。
我说去医院瞧瞧吧。
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说睡一觉就好了,别大惊小怪。
我没再劝。结婚二十三年,我早就摸清了苏嫱的脾气,她不想干的事,你说破天她只当你放屁。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晚上回来疹子没消,反而多了一片,嗓子也开始哑。
她自己从药箱翻出一管皮炎平,对着镜子抹了厚厚一层,白乎乎的跟刷了腻子似的。
我说皮炎平治不了这个。
她瞪我一眼,说你懂还是我懂。
到第五天早上,她起不来床了。
我熬了粥端进去,她裹着被子打哆嗦,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掀开睡衣一看,前胸后背全是红斑,有的地方已经鼓成了水泡。
我说这回不去医院不行了。
她张了张嘴,没再犟。
急诊大夫看了一眼就开了住院单,说带状疱疹合并感染,得亏来得不算太晚,再拖两天病毒窜到眼睛边上就麻烦了。
苏嫱躺在留观床上挂水,脸扭向墙壁。
我去办手续,押金刷了三千,护士问走医保还是自费,我想了想说走医保吧。
回病房的时候,苏嫱已经跟护士要了单间,加一百二一天,带独立卫生间。
她嫌六人间吵,隔壁床的老太太整宿打呼噜。
我没说什么,下楼把押金补了。
当天夜里我陪床,苏嫱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忽然亮了。
我扫了一眼,微信消息,名字叫韩韵文,内容就几个字:姐,好点没。
苏嫱伸手把手机翻扣过去,动作挺快,但我还是看见了。
她说手下业务员,问工作的事。
我说嗯,把毛巾用热水投了投,递给她擦脸。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家熬了小米粥装保温桶里往医院送。
苏嫱嫌粥寡淡,让我搁点瘦肉末。
我第二天熬了皮蛋瘦肉粥,她又嫌皮蛋味冲。
同病房的大姐笑着说你老公脾气真好。
苏嫱哼了一声,说他就这点好,伺候人还行。
我坐床边削苹果,没搭茬。
那几天我每天往医院跑两趟,早上送早饭再去上班,晚上下了班过去陪到九点。
苏嫱精神好的时候就跟病友聊天,说她公司的事,说那个姓韩的小伙子多能干,一个人啃下城南那个难缠客户,年底副总的位置她十拿九稳。
我坐在旁边听着,把苹果切成小块码在保鲜盒里,搁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韩韵文的微信一天来好几条,苏嫱有时候当着我面回,有时候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我没问过。
住院第三天下午,楼下邻居周姐来探病,拎了一兜子橙子。
周姐退休前在区医院当护士,干了二十多年,进门瞅了一眼苏嫱手背上的留置针,又看了看输液袋上的药名,坐下来唠了几句家常。
临走的时候我送她到走廊,她拽了拽我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永健,这病我见多了,一般都是累狠了才发出来的。熬夜、上火、心思重,都容易招。你家苏嫱最近是不是折腾大发了?”
我说她忙,公司争副总呢。
周姐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没再往下说。
她走了以后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摸出根烟想点,想起来这是医院,又揣了回去。
回病房的时候苏嫱正跟人视频,笑得跟朵花似的。
见我推门进来,笑容收了收,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
屏幕上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个年轻男人的脸,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苏嫱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问我周姐走了?
我说走了。
她翻了个身说困了,闭眼不再吭声。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物,在卫生间洗毛巾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苏嫱出差回来那天,拉杆箱上贴的行李条,我帮她拆的时候瞥了一眼,是邻市那家连锁酒店的。
那家酒店我住过一回,去年单位组织体检,图便宜订的,大床房,前台说标准间没了。
苏嫱说是跟同事去的,公司给订的房。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搓着毛巾,水龙头哗哗响,脑子里不知怎么的,把韩韵文那张脸跟行李条上的酒店名字串到了一块儿。
我把毛巾拧干搭好,跟自己说别瞎琢磨。
02
住院第四天,苏嫱精神头好多了,能下床溜达,胃口也开了。
我早上送完饭赶去上班,下午下了班直接奔医院。
那天堵车,到得晚了些,病房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苏嫱打电话的声音,嗓门不小。
“说了你别来,他来你更别来,你能不能长点脑子……行了行了,出院再说。”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苏嫱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挂上笑,说公司的事,那个韩韵文办事毛手毛脚,她电话里骂两句。
我说哦,把保温桶搁床头柜上。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说今天排骨汤啊。
我说嗯,炖了两个钟头。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忽然说了句:“老谢,你对我真好。”
这话把我噎了一下。苏嫱多少年没跟我说过这种话了,冷不丁来一句,我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趁热喝。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苏嫱的换洗内衣。
她让我去衣柜最上层抽屉拿,我拉开抽屉,翻到最底下,摸出来一个没拆封的盒子,黑色蕾丝边的,吊牌还在上面,标价六百八。
我拎着那两片布看了半天,又原样塞回去了。
苏嫱平时不穿这种,她说勒得慌。
这盒子是谁买的,买给谁看的,我没敢往下想。
拿完东西我坐在床边抽了根烟。
手机屏幕亮了,老魏发来条微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永健,前两天我在城南那个汽配城边上看见你家苏嫱了,从一辆白色本田副驾下来,开车的是个小年轻,二十来岁,瘦高个,临走还拍了拍苏嫱肩膀。我瞅着不大对劲,你心里有个数啊。”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删了。
第二天上班,老魏见了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中午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凑过来,把前一天的话又当面说了一遍,末了加一句:“那男的是谁啊?你认识不?”
我说可能是她同事,姓韩,业务员。
老魏咂咂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同事就同事吧,反正我看着那劲头不大像同事。你留个心眼。”
我没接话,低头把那份红烧肉吃完了。
吃完饭我去了趟移动营业厅,用苏嫱的身份证号和服务密码打了半年的通话详单。
密码是我猜的,她所有密码都用儿子生日,十几年没换过。
详单打出来三页纸。
韩韵文的号码从半年前开始出现,起初一天两三个,后来一天七八个。
苏嫱出差那三天,也就是她起疹子前一个礼拜,通话记录密密麻麻,凌晨两点还在打,最长一通四十七分钟。
我站在营业厅门口把三页纸从头看到尾,叠好揣进外套内兜。
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味飘过来,我才想起来午饭光顾着扒拉米饭,菜没怎么动。
回单位的路上,我给一个在酒店行业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问连锁酒店的会员积分怎么查。
老同学说拿手机号报客服就行,积分明细里有入住时间和房型。
我说行,谢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单位大院花坛边上,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维修班下午还有两单活,我得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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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去医院,我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
苏嫱已经吃过外卖了,见我进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说单位加班。
她翻了个白眼,说就你那破维修班,加什么班。
我没理她,把保温桶搁柜子里,坐床边给她削橙子。
她吃了几瓣,脸色缓过来,开始跟我叨叨公司的事,说那个韩韵文最近又签了个大单,提成拿了不少,请全组人喝了奶茶。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有光,嘴角往上翘,我盯着手里的橙子皮,一圈一圈往下转,没断。
等她睡了,我回家拨了那家连锁酒店的客服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声音甜得发腻。
我说我老婆手机号是139xxxx,帮我查一下会员积分,她最近说出差攒了不少,我想看看能不能兑个房。
小姑娘核对了手机号和服务密码,报了积分余额,又报了最近一次入住记录。
邻市那家店,大床房一间,三晚,同住人登记了一个姓韩的。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动。
茶几上搁着苏嫱出差前忘带的润唇膏,旁边是儿子上高中时候的全家福。
照片里苏嫱靠在我肩膀上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里的通话详单截了图,跟酒店入住记录一起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就叫“药方”。
苏嫱还等着我熬药呢。
第二天的药是黄芪加金银花,大夫说清热解毒,得小火慢熬四十分钟。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把药熬上,再去早市买新鲜菜。
苏嫱嘴刁,粥里搁红枣她嫌甜,搁青菜她嫌涩,我换着花样做,她勉强能喝半碗。
病房里的人都夸我细心,说苏嫱摊上个好老公。苏嫱嘴上说他就这点本事,眉眼间还是得意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搅药锅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苏嫱出差那三天,我给她打过两个电话,一个没接,一个接了说在跟客户吃饭,说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我当时真信了。
我在想,韩韵文凌晨两点给她打电话,聊四十七分钟,聊的什么?工作上的事不能白天说?非得深更半夜?
我在想,那盒六百八的蕾丝内衣,到底穿给谁看的。
药熬好了,我把药渣滤干净,倒进保温杯里。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眼袋快耷拉到腮帮子了。
我今年四十九,苏嫱四十六,她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出头。
韩韵文二十七。
我把保温杯塞进包里,关上门,锁了两圈。
04
住院第六天,苏嫱跟隔壁床新来的病友聊上了,聊得热火朝天。
那病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做美容院生意的,嘴碎得很,问苏嫱你老公干啥的。
苏嫱说自来水公司修管道的。
美容院那女的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说修管道的啊,挺辛苦的。
苏嫱说可不是嘛,成天跟泥巴铁锈打交道,挣得还少。
我当时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苏嫱见我进来也没收声,接着跟人聊,说我家老谢人老实,就是没本事,干了二十多年还是个班长。
我坐床边把粥盛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今天粥淡了。
我说可能是水搁多了。她说你做事就是不上心。美容院那女的在旁边笑,说大姐你得知足,我老公连粥都不会熬。
苏嫱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三点多,太阳斜着照进卧室,衣柜顶上落了一层灰。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擦灰,顺手把苏嫱搁在顶柜的那个收纳箱搬下来翻了翻。
里头是她不常穿的衣服,还有几本旧相册。
相册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一看,是两张电影票,邻市那家影城的,日期正好是她出差那三天中的一天。
两张票,连座。
我把电影票原样塞回去,信封搁回箱子,箱子搬回柜顶。
下来的时候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椅子边上,青了一大块。
我坐在地上揉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笑自己跟个贼似的翻老婆东西,翻着了又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晚上去医院送饭,苏嫱说大夫讲了,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我说那挺好。
她说明天韩韵文要来看她,代表部门送慰问品,让我别在病房待着,人家来了看见老公在,怪尴尬的。
我说行,我明天正好有活,晚点来。
苏嫱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答应得太痛快了,又找补了一句:“就送个果篮,十分钟就走。”
我说没事,你们聊你们的。
第二天我确实没去,下了班直接回家熬药。
药锅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我搬了把凳子坐厨房看着。
窗外天一点点暗下去,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小孩笑了一阵,然后就安静了。
我掏出手机给苏嫱发了条微信:今天活多,不过去了,药在保温杯里搁床头了,你记得喝。她秒回了一个“嗯”。
我在厨房坐到九点半,药熬好了,滤出来装杯。想了想,又搁回去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重新熬了一锅新的,把隔夜那杯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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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嫱出院那天是周四,我请了整天假。
早上先去办出院手续,结账的时候刷了九千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掏了四千三。
苏嫱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把病友送的水果和营养品码进拉杆箱,又让我去护士站多要几包棉签,说回家还得抹药。
我跑上跑下办完,十点半回病房提行李。
苏嫱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吹得蓬蓬的,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抹口红。
见我进来,把口红往包里一塞,说走吧。
我左手拎拉杆箱,右手提两个塑料袋,里头是脸盆毛巾暖壶。
苏嫱空着手在前面走,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嗒响。
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白色本田。
医院门口不让停车,那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驾驶座门开着,韩韵文一条腿踩在地上,一条腿还在车里,正低头看手机。
苏嫱也看见了,步子明显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停脚,拎着东西径直走过去。
韩韵文听见动静抬头,赶紧从车里钻出来,脸上挂着笑,喊了声谢哥。
我说别叫哥,受不起。
我把拉杆箱往他跟前一搁,塑料袋也摞上去。
“东西给你了,你拉回去。”然后从兜里掏出住院费清单,递给他。
“自费部分四千三,你回头转给我,微信支付宝都行。护工费我就不跟你算了,那是我伺候我老婆,应该的。”
韩韵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苏嫱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拽我胳膊:“老谢你干什么呢,人家就是顺路来接一下。”
我说:“顺路?从公司到医院,顺的哪门子路?再说了,你出差三天跟他住一间大床房,回来染一身病,我熬了二十一天药伺候你到出院。现在他顺路来接你,我顺路把账结了,这不挺好?”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好几个拎着药袋子的停下来看。
苏嫱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韩韵文把清单往兜里一塞,拉开车门就要走。
我喊住他:“小韩,东西拿上。”把拉杆箱往他后座塞进去,塑料袋搁他脚垫上。
关车门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长得确实精神,皮肤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我说了句:“以后别来了。”
韩韵文一脚油门窜出去,白色本田拐上主路,转眼没影了。
苏嫱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攥着包带子,指头关节都攥白了。
我没看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她在后面喊了两声老谢,我没回头。
坐公交回家的路上,我靠着车窗,太阳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车上人不多,前排一个大妈拎着CT袋子打瞌睡,后座俩老头聊钓鱼。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苏嫱发了七八条微信,从“你听我解释”到“谢永健你太过分了”到“晚上回家再说”,最后一条是“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看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06
晚上七点多,苏嫱回来了。开门换鞋,把包往鞋柜上一掼,站在玄关瞪着我。我坐沙发上看电视,农业频道讲大棚种草莓,声音开得不大。
她见我不吭声,先绷不住了:“谢永健,你今天在医院门口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下不来台,你长本事了是吧?”
我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份文件,平平整整搁在沙发扶手上。“你先看看这个。”
她走过来低头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