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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的鼓乐还没停,周夫人便让两个婆子当众掀开陪嫁箱。箱盖一开,满堂笑声骤然拔高,齐齐落在墨兰身上。
一口箱里是几床旧绸被,边角已经泛黄;另一口只放着几册书稿和一匣陈墨。周夫人拈起一页虫蛀的纸,啧了一声。
“这就是盛家五姑娘的陪嫁?连箱子都不像新打的。”她把书页抖得哗哗响,吩咐管事,“原给新妇备的独院钥匙,收回来。”
管事从袖中摸出钥匙,双手递到周夫人面前。周夫人接过,连看都没看墨兰,只叫人把西偏院腾出来。
周叙站在她身侧,脸上的喜色被那句独院收回压住。他低声道:“母亲正在气头上,你先赔个笑,往后总能说清。”
墨兰转头看他,凤冠上的流苏撞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的院子被收了,你让我笑给谁看?”
周叙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今日宾客都在,别让母亲难做。”他伸手想拦她,却没有真的碰上她的衣袖。
屏风另一面坐着明兰。她从宴席开始便没出声,只将手指压在茶盏边沿,听着一声声讥笑穿过屏风。
墨兰俯身拾起那张被虫咬穿的书页,指尖沾了黑灰。她看见上面是母亲旧日的批注,最后一行只剩半个字。
“管事,把我的妆单拿来。”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让近处的人都停了筷子。
陪嫁清单是宾客刚刚签过名的,绸缎、书册、墨锭和两个樟木箱,一项不少。墨兰接过妆单,直接挡在管事面前。
“箱笼是我的,书是我的,跟来的丫鬟也是我的。周家若要动,先让今日在场的人把名字再签一遍。”
管事不敢接话,去看周夫人。周夫人脸色发沉:“嫁进周家,便没有什么你的我的。”
墨兰把妆单摊在桌上,指着最后一列宾客签押。“那就请母亲先把这句话写在上面,免得明日说我少带了东西。”
席间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将身子往屏风后缩,唯独周夫人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周叙急忙道:“墨兰,母亲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不是这个意思,等她写下来便知道。”墨兰看着他,“你若要我给她赔笑,也该先告诉我凭什么赔。”
周叙望着那张妆单,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他转身对管事道:“丫鬟留下,箱笼也先放着,待明日再议。”
这句话没替她争回独院,却让两个婆子停下了搬箱的手。墨兰伸手把贴身丫鬟云枝拉到自己身后,算是先护住了一样东西。
周夫人冷笑道:“庶子娶妻,倒娶了个会拿娘家客人压婆母的。”
墨兰把破书页折好,放回箱中。“我只拿大家都看见的东西说话。若这也算压人,周家今日未免太容易受压。”
她说完便坐回席边,不再解释。那些原本等她哭闹的女眷没听到热闹,反倒把她的每一句话记得更牢。
散席时,周夫人果然没再提独院,只命人把她的箱笼抬去西偏院。那地方靠着后墙,窗纸旧得透风,屋檐下还挂着一只缺口的瓦盆。
云枝抱着被褥进门,脚下忽然一滑。雨水从梁缝里滴下来,正好落在她怀里的锦被上。
墨兰站在门口看了片刻,问管事:“这是周家给新妇住的地方?”
管事赔笑道:“院子空着,收拾两日便好了。今日雨大,姑娘先担待。”
“炭火呢?”
“府里炭例有限,夫人说西院先省着些。”
管事带人离开后,云枝气得眼圈发红:“姑娘,他们是故意的。”
墨兰将湿掉的锦被摊到椅背上,露出里面夹着的旧棉。她没有骂人,只让云枝把箱里的油布取出来,先把书稿盖严。
夜里雨声越下越密,西偏院的灯芯被风吹得一跳一跳。墨兰坐在桌前,把那页残稿压平,发现背面还有极淡的一行小字。
字是母亲的笔迹,只有“归”字的一半。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把纸撕掉。
周叙到了二更才来,肩上还带着宴席上的酒气。他站在门边,看见屋里只点一盏小灯,脸色有些难看。
“我让人送两盆炭来。”他说。
墨兰抬眼:“送来了么?”
周叙沉默片刻。“母亲说,府里账上要省。”
“所以你来告诉我,炭也要靠忍?”
他走近一步,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帛。“今日的事,我会慢慢劝母亲。她掌着中馈,我不能一进门就同她顶上。”
墨兰避开他的手。“你怕她不高兴,便拿我的日子去换她高兴。”
周叙的脸色白了一瞬,低声道:“我只是想在这个家站稳。”
“那你站稳之后,准备让我站在哪里?”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像有人在门外一下一下敲门。周叙没有回答,转身替她关紧了半扇窗。
第二日,赴宴的女眷便把周家陪嫁的事传了出去。有人说盛家偏疼嫡女,有人说明兰做妹妹却连几箱体面都不肯给。
消息传到墨兰耳中时,她正在用旧布堵漏。云枝气得要去理论,她却只把布条往梁缝里塞紧。
“让她们说。”墨兰道,“她们今日笑的是箱子,明日笑的便会是我过不上日子。”
午后,明兰来送回门礼单。她没有进屋,只隔着门让丫鬟递来一册装帧素净的旧书。
墨兰看着那本书,冷声道:“她若要替我辩解,就让她自己进来。”
门外静了片刻,明兰的声音才传进来:“我不是来辩解的。回门那日,你若愿意,把书翻到母亲题字的那一页。”
墨兰猛地抬头,想追问时,门外脚步已经退远。明兰没有提嫁妆,也没有问她昨夜是否受冻。
回门的日子定在三日后。那晚周叙又劝她回盛家时少说几句,墨兰将破书页和那册旧书一起收进箱底。
她看着屋角被雨水泡软的墙皮,终于下了决定:“回门我要讨一个说法,不是讨几盆炭。”
周叙皱眉:“你还要闹?”
“我若不问,别人便替我决定这一生该住什么地方。”她把箱盖扣上,“这一次,我自己去问。”
雨停到天亮时,西偏院门前积了一层薄水。墨兰提灯走出去,身后的漏雨声仍在响,却没有再回头。
回门那日,盛府门前比周家热闹。墨兰下车时,已经看见几个探亲的女眷站在廊下,眼神从她的凤冠一路落到身后的空车。
明兰在正厅等她,手边放着一盏温茶。墨兰进门便问:“外头传的那些话,是不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明兰抬眼:“我若能让京城的人闭嘴,今日便不会有人笑你。”
“那你至少该把嫁妆给足。”墨兰将袖中的妆单拍在桌上,“你明知道周家看重这个,为什么只给我这些旧东西?”
明兰没有看妆单,只道:“因为周家要的不是给你过日子的东西。”
墨兰冷笑:“你替我安排得倒周全。可我嫁的是周叙,不是你挑的一条退路。”
“我知道。”明兰的声音很轻,“所以退路不能写在你的嫁妆单上。”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来。墨兰盯着她:“你到底想让我走哪条路?”
明兰将手边那本旧书推过去。“先把这页翻开。”
书是母亲生前校过的蒙学旧本,封皮已经起毛。墨兰翻到中段,看见一页边角有个极浅的兰花印。
她用指甲挑开纸层,里面竟夹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纸上写着旧铺的门牌和一个名字:陆伯。
墨兰的脸色变了:“母亲的书坊?”
明兰点头:“铺子还在,契也还在。”
“既然还在,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直接给你,你会把它当成我赔给你的嫁妆。”明兰看着她,“你会卖了它换首饰,或拿去填周家的脸面。”
墨兰把纸攥在掌心。“你凭什么认定我一定会这样?”
明兰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认定。可我只敢替你留下能自己找到的东西。”
墨兰想把纸撕碎,手指却停在纸边。她想到西偏院的雨,想到周叙那句不能让母亲难做,最终将纸折回书里。
“若这铺子已经没有用呢?”
“那就由你亲眼看过再决定。”明兰说,“不是由我替你决定。”
墨兰抬头看她,第一次从这句话里听见了让步。可那点让步太迟,也太像另一种安排。
她没有留下用饭,只带着云枝去了城南旧铺。铺门半掩,门楣上的漆剥落大半,里面堆着残版书和捆好的旧纸。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后屋出来,先看见她的脸,随后盯住她手里的书。
“五姑娘?”他迟疑着问。
“陆伯?”
老人拱手,却没有立刻迎她进门。“姑娘来得不巧,铺子要散了。欠纸商的钱还不上,两个伙计已经另找活计。”
墨兰跨过门槛,脚边滚着一块断掉的木版。她弯腰拾起,木版上还留着母亲当年刻下的兰花纹。
“明兰说,铺契还在。”
陆伯从柜底取出一个油布包,拆开后递给她两张契纸。旧契的印色虽淡,另有一张副契压在后面,纸角完整,正与她手中的门牌相合。
墨兰将两张纸并在一起,终于确认这不是明兰临时编出来的安慰。她问:“能卖多少?”
陆伯愣住:“姑娘要卖铺?”
“我缺的是现银,不是旧情。”墨兰摘下耳上的一枚金坠,放在桌上,“若卖不掉,便拿它先换纸。”
陆伯没有碰金坠,只把它推了回去。“金子能换一时纸,换不回愿意留下的人。”
他领她看后院,三名刻工正收拾工具,墙边还压着未完的书版。墨兰翻了几页残稿,发现句读混乱,纸张也因受潮起了毛。
“这些书卖得出去吗?”
“旧本卖不动,新本没人出钱。”陆伯道,“夫人当年在时,至少知道该刻什么。”
墨兰拿起一册残版,读了两行便停下。“这里的注解错了。”
陆伯看她一眼:“姑娘读过?”
“母亲教过我。”她把错字圈出来,“只是我没经营过铺子。”
“不会经营,便先别急着接掌。”
这句话不客气,却比周家席间的讥笑更实在。墨兰没有发怒,只问:“若我不卖,铺子还能撑多久?”
陆伯伸出三根手指。“纸钱三日,伙计的工钱五日。再过半月,门便要换锁。”
墨兰低头看着那枚被推回来的金坠。她原以为有契便有底气,此刻才发现一张纸不能喂饱伙计,也不能让湿纸重新变干。
她把金坠重新摘下来,压到契纸旁。“先买纸,工钱我来想办法。”
陆伯皱眉:“这是你的陪嫁。”
“正因为是我的,才由我决定怎么用。”墨兰说完,又补了一句,“但账要记清,亏了算我的,赚了也不能少你们一文。”
门口两个准备离开的伙计停下脚步。一个年轻些的回头道:“姑娘真要接?”
“我先接半个月。”墨兰答,“半个月后若仍没有活,你们另寻东家,我不拦。”
陆伯拿起金坠,在掌心掂了掂,终于叫人去请纸商。
傍晚时,旧铺只买回一小批纸,足够刻一册薄书。墨兰坐在沾灰的柜台后,把残版一一翻过,找出几本适合女塾启蒙的旧蒙书。
她让云枝抄下纸张价钱,又把伙计的工钱按日记在账上。写到最后,笔尖停住,账面仍差一截。
陆伯看着她:“姑娘若只是来受苦,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墨兰将金坠留下的收据压进账簿。“我不是来证明自己能受苦。”
“那你来做什么?”
“做一本能卖出去的书。”
陆伯没再劝她,只把最旧的一块刻刀递过去。刀柄磨得发亮,正是母亲惯用的那一把。
回到盛府时,明兰已经在廊下等她。墨兰把铺契放到她手里,语气仍硬:“铺子是真的,钱却不够用。”
明兰看见契纸上的金坠收据,眼神微微一动。“你把陪嫁首饰留下了?”
“不然呢,等它自己生出纸来?”
明兰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契纸还给她。“陆伯肯认你,是因为你像母亲。”
墨兰攥紧账簿:“别拿她来替你说话。你替我留门,我得自己走出去。”
明兰怔了一下,随后点头。“那你走稳些。门后不是金山,是一间快散掉的旧铺。”
墨兰抱着账簿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明兰,往后别再替我做决定。”
“好。”
“若你知道什么,也别只留半句话。”
明兰望着她的背影:“那你也别只问半句。”
墨兰没有回头。她带着一张副契、一枚留下的金簪和一间将要散伙的旧铺回到周家,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确实多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嫁妆,也不是谁替她求来的体面。半个月后,铺子能不能留下、伙计能不能拿到工钱,都要看她能不能把第一本书做成。
旧铺接下来的三日,墨兰连西偏院的雨声都顾不上听。她把残版搬到窗边,逐字核对母亲留下的旧本,又将适合女塾的内容重新分卷。
陆伯提醒她:“这些字没错,女塾未必肯要。”
“那就先问她们缺什么。”墨兰合上书,“书不是刻给自己看的。”
她带着两册残样去了城南女塾。塾师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字太密,句读也不清,孩子读两行便要问先生。”
墨兰没有辩解,只问:“若重排句读,再把生僻字换成旁注,您愿意试一册吗?”
塾师看她一眼:“你能改?”
“给我一夜。”
“一夜改不好,便不用送来。”
墨兰抱着书回到旧铺,连晚饭也只吃了半碗冷粥。她先用朱笔断句,再按初学者的停顿重新排版。
云枝替她磨墨,忍不住问:“姑娘从前也这样熬夜读书吗?”
“从前读书是为了让人夸,今夜是为了让人看懂。”墨兰没有抬头,“不一样。”
一处“之”字,她改了三遍仍觉得生硬。陆伯从旁边经过,伸手点在纸上:“这里若换成俗讲,孩子会懂得快些。”
墨兰盯着那一行,问:“母亲以前也这样改?”
“她先问孩子读不读得懂,再问字漂不漂亮。”
墨兰把那句话记进页边,重新落笔。天亮时,第一册样稿终于排好,纸边沾满朱砂,眼下也浮着一层青色。
她亲自坐到塾堂最后一排,照着样稿试读。读到第三页,两个孩子同时把“其”读成了别的音,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笑。
墨兰停下,回头问:“你们为什么笑?”
一个女孩怯怯道:“这里不像先生平日说的意思。”
她低头再看,发现句读虽对,例句却放错了位置。墨兰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在旁页。
塾师没有催她,只等她把整段读完。等墨兰第二次试读,孩子们终于能跟上,她才点头。
“先印三十册。”塾师道,“若孩子们肯读,再添。”
这不是大订单,却足够旧铺忙上半月。墨兰回去后把数量、纸价、刻工和交货日期逐项写进账簿,连陆伯也挑不出遗漏。
刻工们原本只答应做完手里的活便走,听说有女塾的定单,留下的两人把工具重新摆回案边。
年轻刻工阿成问:“姑娘,若这批卖不完呢?”
“卖不完我认赔。”墨兰道,“但你们的工钱照付,不从纸钱里扣。”
陆伯看着她,第一次叫她“东家”。这个称呼很轻,却让她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半个月后,三十册书送进女塾。塾师当场抽查了五页,又让孩子们各读一段,最后从袖中取出十八两银票。
“这是扣除纸钱后的净利。”她把银票递来,“若下月还能按这个样子交,再印六十册。”
墨兰捏着银票,竟没有立刻说话。十八两不算巨款,却足够付清刻工工钱,还能续买下一批纸。
陆伯接过账簿核看,确认每一笔都对,才笑道:“这回不是靠旧情活着了。”
墨兰将银票分成两份,一份发工钱,一份交纸商预订纸张。剩下的铜钱不多,她却把账簿合上时,肩背比来铺子的第一天直了许多。
她回周家时已过晚饭,云枝一路说着女塾孩子读书的趣事。墨兰听着听着,忽然也笑了一下。
周叙正在西偏院等她,桌上没有酒,只有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见她进门,先看她手里的账簿,再看她眼里的亮色。
“今日有好事?”
墨兰把银票递过去,没有防备地道:“第一批书卖出去了,净利十八两。够付刻工,也够买下一批纸。”
周叙接银票时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你做成了。”
“是我们铺里的人做成的。”墨兰纠正,“陆伯和刻工都留下了。”
周叙笑意更深:“我就知道你不是只能在宴席上同人争一口气。”
这句话若放在从前,她或许会觉得是夸赞。如今她只问:“你今日为何等我?”
周叙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口严实的文书,放在桌面上。“母亲那里有一笔印务,报酬比女塾高得多。只要你在限期内交出来,她便肯让我从公中支一笔钱。”
墨兰没有拆封,只看着那层封纸。“印什么?”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
“那便让我看。”
周叙的手压住文书,温和的神色里第一次露出迟疑。“这单来得急,来路也不必细问。你只管校字、刻印,交货便是。”
墨兰望着他的手:“为何不必细问?”
“因为问得越多,越容易耽误期限。”他顿了顿,“你若做成,母亲会知道你有用,我在家里也能有些说话的分量。”
屋檐外又开始落雨,正滴在她们新换的油布上。墨兰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发怒,只把那封文书推回他面前。
“我可以看,也可以接。但原稿、账目和交货凭据,一样都要留底。”
周叙的眉心皱起:“母亲说不许外传。”
“留在我手里,不叫外传。”
“你不相信我?”
墨兰看着他,手指仍压在那张十八两银票上。“我现在只相信写在纸上的东西。”
周叙沉默许久,终于松开手。他将封口拆开,把文书推到她面前。
“先看看再说。”
墨兰接过文书,没有立刻去读内容。她抬头看他:“若我接下,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人要动我的铺子、我的账和我的人,先来问我。”
周叙望着她,像第一次意识到她已经不是那个等丈夫替她向嫡母求情的新妇。片刻后,他点头:“我答应。”
墨兰这才低头展开文书。字迹端正,期限紧得像一根绷直的弦,所需纸张和印式却没有写全。
她把文书重新折好,放在账簿旁。“明日我去看纸样。你若要我做,就让送件的人当面说清。”
周叙没有再劝她别问,只将那盏凉茶换成了热的。墨兰低头喝了一口,苦味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院外雨声渐密,桌上却多了一本账、一封急件和一张刚挣来的银票。墨兰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推开的那扇门,已经有人从另一边伸手进来了。
第二日一早,墨兰带着陆伯去看纸样。周家管事却先将一块木板拍在案上,板面刻着半枚朱印和一行倒填的年月。
“三日内交出五百册。”管事道,“年月照这个刻,印样也照这个落,不得多问。”
墨兰拿起木板,指腹在那半枚印记上轻轻一擦,红泥竟浮起一层腥甜的油光。
陆伯伸手夺过木板,脸色立刻变了。“这不是寻常书籍牌记。”
管事冷下脸:“官家印务,你一个刻工也敢挑拣?”
“正因为是官家印务,才不能照这块板刻。”陆伯把木板放回去,“年月是倒填的,印边也缺了一角,往后出了事,谁来认?”
墨兰原本还以为只是周夫人借官府名头压人。她展开来件原稿,发现上面要刻的是粮仓收讫凭据,日期却在纸张装订之前。
她抬头问管事:“这批货已经交过了?”
管事没有答,只把手伸向她面前的原稿。“周家只要按时交货,别的不用新妇操心。”
墨兰将原稿往后一收。“既然不许问来处,也不许留底,那这单我不接。”
管事脸色一沉,朝身后挥手。两个家丁绕过刻案,伸手去抓陆伯的胳膊。
陆伯一把推开木架,刻刀从案边落下,险些扎进那人的脚背。屋里的刻工全停了手,墨屑如雪一样散在地上。
“谁敢动他?”墨兰挡到陆伯面前,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新婚妇人的软意。
管事道:“他拒办官差,按规矩先押起来。姑娘若不想连累全铺,便把铺契和印章交出来。”
墨兰听见铺契两个字,终于明白这单印务的另一层用意。周家不是只要她刻几本册子,而是要先拿走旧铺的支配权。
她回头对陆伯道:“往后退。”
陆伯却握紧那把旧刻刀:“东家,我不把手递给他们。”
门外忽然传来周叙的声音:“都住手。”
家丁松了半步,周叙从雨幕中走进来。他没有穿官服,只披着一件青色外氅,身后跟着周府两个护院。
墨兰看着他:“这是你母亲的印务?”
周叙避开她的眼睛:“是府里接来的差事,做成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包括把我的铺契交出去?”
“只是暂存。”他道,“母亲说,陆伯不肯做,便先把铺子封起来,免得东西流出去。”
墨兰盯着他:“什么东西?”
周叙沉默了一瞬,随后准确说道:“阿成已经被带到西别院后院,第三间柴房。只要你交出印章,他今晚就能回来。”
墨兰的手指顿住。阿成是在她眼前留下的刻工,周叙却说得出关押地点,连柴房的间数都没有说错。
她原本还想问他是不是被蒙在鼓里,此刻那句话再也问不出口。
陆伯低声道:“东家,别信他们。”
周叙走到门边,正好挡住出路。“我没有要害你。你只需把铺子的账和印章交给我,等这件事办完,我再还给你。”
“还给我?”墨兰笑了一声,“那它现在是谁的?”
周叙的脸色发白,却没有让开。“墨兰,别逼我在这里同你翻脸。”
“是你们把人扣走,把假年月送到我案上,现在倒说是我逼你?”
管事再次上前,伸手去夺她怀中的原稿。墨兰侧身避开,原稿被他扯住一角,纸面立刻皱成一团。
她用力一抽,纸角撕裂,半行字落在地上。墨兰俯身拾起那半页,先压进袖中,再把剩下的原稿揉成一团握紧。
“这份东西我不刻。”
周叙挡在门口,声音低下去:“你若走,阿成便要按拒差论处。陆伯也一样。”
墨兰看着他:“你是要我拿谁的命换自己的清白?”
“我是在替你挡事。”
“挡在我面前的人,怎么会知道柴房有几间?”
周叙彻底无话。雨水从他外氅边缘滴到门槛,和屋内散落的朱砂混在一起。
墨兰趁他失神,拽住陆伯往外走。管事扑上来抓陆伯,墨兰抬肘撞开他的手,护院却从两侧逼近。
陆伯的手腕被扭到身后,旧刻刀啪地落在地上。墨兰伸手去拉,周叙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
“放开他!”
“只要你把印章交出来!”
“你替我留门,我得自己走出去。”墨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这门若要靠交出别人的手才能打开,我宁可撞墙。”
周叙的手指骤然收紧,随后又像被烫到般松开。可这一瞬的迟疑已经晚了,家丁拖着陆伯出了门。
墨兰追到廊下,只看见陆伯被押上马车。车帘落下前,他用被扭伤的手敲了两下车板。
她知道那是陆伯给她的暗号,意思是刻刀没有落下。
周叙站在她身后:“你现在回去,事情还有转圜。”
墨兰转过身,将揉皱的原稿从袖中取出。上面缺了一角,倒填的年月仍清清楚楚。
“转圜留给你们。”她把原稿收回,“我只带走我看见的东西。”
当天夜里,周家封了旧铺,门上贴出停业告示。墨兰坐在西偏院里,用湿布一点点抚平那张皱纸,直到灯油烧去大半,仍没有想出该先救谁。
窗外有人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只写着一句:明日申时,周家别院验货。
墨兰将短笺压在原稿下面,起身取出那枚留下的金簪。明日申时,她既要把人带回来,又不能把铺子和那份倒填年月的原稿一并交出去;
这一次,她得按自己的规矩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