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深夜十一点，出租车停在“蓝湾公寓”门口。
我架着喝得烂醉如泥的女上司王曼易，一步一晃地往单元门走。
三个月的窝囊气堵在胸口，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方案被摔回脸上的响声，当众斥责时同事们躲闪的目光，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她那张精致的脸，鬼使神差地，拳头砸了下去。
“让你折磨我！”
下一秒，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根本没沾过酒，直直地盯着我：“你刚才动手砸谁呢？”
我整个人僵在楼道里，后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01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没干过这么没脑子的事。
打人，打的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就算她再过分，我也没想过会到动手这一步。
可那一拳真的就这么打出去了，打了之后，我又怕又慌，连跑都不知道该往哪跑的。
“我……”嘴张了又合，想编个理由解释喝酒上头。话还没抖出来，她已经转过身去，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进来。”
语气不咸不淡的，根本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反而越是这样，我越拿不准她在想什么。
客厅的灯亮了。
她顺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弯腰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动作从容得很，像在自己家里待客一样，可坐在沙发上的我却紧张得像被拎进审讯室。
“你以为我喝多了，是吧？”她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脚轻轻蹬了下办公桌沿，整个人往后仰。
我没接话。
“今晚这顿饭，我喝了不到半杯白酒。剩下的全是水。”她的嘴角勾了一下，带着一点玩味的表情，“不装醉，怎么能看到一个真实的下属呢？”
我脑袋“嗡”了一声。所以，刚才在楼道里我打她的那一拳，人家全知道。那何止是真实，那是我这辈子最失态的时刻。
她大概看出了我在想什么，放下水瓶：“你放心，那一拳的事我暂时不计较。但你要跟我说清楚一件事。”
“三个月来，在我的团队里，有人跟客户搞不正当交易，还有人在背后传我的谣言。我一直没查出来是谁。”她盯着我，目光慢慢地沉下去，“直到上个月，我收到一条匿名消息，说那个在背后搞鬼的人是你。”
我愣住了。怎么可能是我？我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你也信？”
“我不信。否则今晚我根本不会让你送我回来。”她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如果下周你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总部那边我也压不住。”
这简直毫无道理。她一句话，我就得自己去找根本不存在的“证据”？我攥着膝盖上磨出了毛边的牛仔裤，半天说出一句：“你这是故意整我。”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那一瞬间，我竟然在这个冷硬的女上司脸上看到了一丝别的情绪。她问：“听说你母亲在住院？”
“是。”我下意识地回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行了，你先回去吧。”她又变回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周一早上八点准时到办公室，迟到一分钟，这个月奖金扣光。”
我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单薄的肩膀罩在宽松的灰色西装里，看上去竟然有几分疲惫。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周一，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办公室还没几个人，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
袁雨欣端着杯豆浆从我桌边路过，弯下腰小声问了句：“哎，听说周末是你送王总回去的？她没凶你吧？”
“凶什么，她凶我我早习惯了。”我把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不过，周日早上她把我叫去，还说要我自证清白什么的。我到现在没弄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袁雨欣眨了眨眼睛：“那你可小心点吧。我听说王总是总部那边专门派来查人的，咱们部门的陈副总监要被架空了。”
这话音才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曼易一身黑色套装快步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九点所有人会议室开会。”
我赶紧坐直了身子。刚走到面前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低低地说了一句：“昨晚上，谢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谢的是什么，她已经走过去了。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这只是个坏上司”的念头忽然不那么笃定了。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王曼易站在投影仪前，语气平得没有什么波浪：“从今天起，所有三十万以上的项目合同必须经我亲自审批。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准跳过流程。”
整个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交换眼色。副总监陈亮坐在我斜对面，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没有一丁点到达眼底。
散会之后我正准备走，秘书走过来敲了敲我桌面：“林哥，王总让你去一趟她办公室。”
03
我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时，陈亮正好从里面出来。他和我迎面撞上，笑得很是热络：“小林，好好干，有前途啊。”
可我总觉得他那笑容里有别的意味。王曼易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了敲桌面：“把门关上。”
我转身带上门，她抬起头，目光像一把刀一样劈过来：“周二下午，你去了城南的湘菜馆，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别人看见你和陈亮在一起吃饭，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天陈亮约我是以“部门聚餐”的名义，我没多想就去了。
“我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我只看结果。”王曼易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推了过来，示意我打开。
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有我和陈亮在湘菜馆门口握手的，有陈亮揽着我肩膀往回走的。时间、地点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明白了。陈亮点了我，故意让王曼易看到这些照片。他要把我拉进他那一边，然后把我当成棋子来用。
“我说我没跟他联合，你信么？”我抬头看着她。
或许因为昨晚的那一拳，或许因为昨天那句“谢谢”，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王曼易不只是在对付我。
王曼易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明天有个客户要过来谈一个四百万项目。原本点名要见我，但我不会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陈亮的人。”她把信封收回去，“你去见他。他一定会让你开价，让你暗示回扣的比例。你只管去，我告诉你什么时候停。”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你母亲的事，我会帮你问一下医院，那边的院长，我熟。”
我攥了攥拳。
说是收买也好，说是拉拢也好，但那一瞬间我心里确实松动了一下。
毕竟这三个月来，从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你只管去做，剩下的我来扛”这种话。
周三下午，我按王曼易说的去见了那个客户。
果然，对方客套了没两句就暗示起好处来。
我坐在那里什么都没答应，只是推说方案还没做好，回头给他答复。
回来之后，我把谈话内容原原本本跟王曼易汇报了一遍。
陈亮当天晚上就找到我，脸上的笑容冷了几分：“小林，听说你今天去见老周了，谈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产品的事呗。”我装出一副老实样子。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被人当枪使了，小伙子。”
他说完转身就走，我盯着他那个富态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这个公司，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04
那个四百万的项目果然是个烫手山芋。
客户嘴上说要看方案，实际上一直在拖。
王曼易的意思是，先养着这条线，不要急于定价，等对方先开口。
这半个月里，我几乎没有在凌晨一点前离开过办公室。
有天深夜，我实在扛不住了，趴在工位上眯了一小会儿。
忽然一阵温热的香气飘来，我睁开眼，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
我顺着看过去，袁雨欣站在两步开外的过道，手里还握着一杯：“别熬太狠了，上个月你黑眼圈还没这么重。”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把心里那点莫名的心酸咽下去：“谢谢。”
“你最近天天去见客户，王总那边还动不动挑你毛病，我真看不懂你们了。”她皱着眉，犹豫了一下，“我偷偷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啊。我上个月在档案室整理资料，有一个文件夹，不应该我碰的。我不小心翻开了看了一眼，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个女人抱一个小婴儿，站在医院门口。”
“照片怎么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什么‘曼易的弟弟，满月’。”她看着我，“我当时还好奇来着，王总不是独生女吗？怎么冒出来一个弟弟？”
我端着豆浆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的思绪被打散了。
弟弟？
王曼易哪来的弟弟？
她看起来是独生女。
可是袁雨欣没有必要编这种事骗我玩。
我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线条一下子扯成一团，找不到头绪。
第二天下午，我抽空回家了一趟。
母亲住院之前，我曾经住在老房子里。
东西没怎么动过，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最终在床边一个木匣子的底夹层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一张印着“福利照相”字样、边角黑得发亮的老照片。
背景是一棵老槐树。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站在她旁边的，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碎花小褂。
我用手揩了揩上面的灰尘，端详着那个小女孩的脸。
那脸盘子……眉骨的轮廓、瘦削的下巴，跟王曼易好像。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歪歪斜斜地写着：“庆生那日，带着两个孩子合影留念。”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照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母亲为什么留着这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小女孩到底是不是王曼易？
她如果真的有个弟弟，那个弟弟又去哪了？
我拍了张照片，犹豫了很久，最终发给了王曼易。
半天没有回复。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动静。
直到第四天下的傍晚，我正在医院给母亲削苹果，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短短几个字：“明晚七点，医院后门。你一个人来。”
05
那个傍晚我到了医院后门。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的王曼易站在路灯下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来，把烟收回了口袋。
“走吧，边走边说。”她转身朝医院旁边那条小路上走去。
我跟上她。一路走着，她不说话。直拐到沿湖的一段步道，她才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我，问了一句：“你爸，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林长庚。”
这两个字像落了枚钉子。
她站在那里好久没说话，终于转过身，路灯映着她的脸色发白：“他是不是左眉有一颗痣，右腿上受过伤，走路有一丁点跛？”
我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有个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刚满月就被送人了。那年我九岁，我父亲跟我说，弟弟去了别人家，以后不当我们家的人了。”王曼易的嗓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我后来打听过他的下落，才知道他被一户姓林的人家收养了。养父早逝，养母带着他过。他成年后结了婚，妻子叫李翠兰，有个儿子叫林耀华。”
她叫了我一声林耀华。
她这么叫我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也就是说……那个一直被王曼易往死里折腾、压迫、克扣到喘不过气的我，居然是她亲弟弟的儿子。
“你就是……我姑姑？”
我声音发抖，吐出了那个陌生的称呼。王曼易没有接话，她侧过头去看着湖面，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恨过你爸被送走。我恨的是那些逼着我妈死掉的流言。”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那年我母亲病重，我一个九岁的孩子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只记得有人站在我家门口说话，说我妈不检点，说那个姓李的男的不是跟她有关系，就是另有关系。”
“等我母亲死了，那些话慢慢就散了。我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直到他老了，才跟我说起当年那件事。他说送走你父亲，是我母亲临终前自己做的决定，她不想拖累两家人。”
她顿了顿：“我调来这家公司的时候，看到了你父亲的名字。我以为是同名同姓，就去查了一下。查到你的档案时，在上面看到你母亲的姓名，李翠兰。我父亲保存着一本旧日记，里面记着这个名字。”
“所以从你走进这间办公室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谁。”她看着我，“但我没法面对你。你母亲当年在我父亲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接走了我弟弟，我本该谢她。可我也控制不住自己脾气，我总想着如果当初……如果当初……”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湖边的风很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良久，她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折磨了你三个月，其实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忽然我明白过来：那晚那一拳，恐怕打出来的不是恨意，而是一个拧巴很久的人，借着酒劲打开了心门的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