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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走了,留下26万7千的亏空和一个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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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我兜里只剩127块3毛。

护士让我去缴费,我站在自助机前面反复划手机,微信余额、支付宝余额、银行卡余额,三个数字加在一起,还不够那一张押金单的零头。

我打电话给在广东打工的弟弟,他那边机器声很吵,喊了三遍才听清我说什么,沉默了几秒,说:“哥,我卡里还有两万,先转给你,撑过今晚再说。”

那一晚我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盯着屏幕上滚动着的“抢救中”三个字,大脑一片空白。我妈坐在我旁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地砖,嘴唇干得像两片纸,一句话都不说。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花钱,尤其是花在医院里的钱。她不知道,父亲这次进去,已经不止是花钱的问题了。

我今年34岁,在老家县城做门窗生意,手上攒了大概21万,本来打算明年把按揭的二手房换一换——房子太小,两个女儿挤一间房,平时丈母娘过来住都没地方落脚。

这笔钱我存了整整五年,每一笔都是铝合金门窗的利润一笔一笔攒下来的,最狠的时候,我早上六点就开车出去量尺寸,晚上十点还在别人家房顶上焊架子。

热天焊架,焊渣掉进领口里烫出一片小泡,冬天手指肚冻得裂开口子,一摸钢管,疼得咬牙。

父亲从中风偏瘫、瞒着家人停药,到急性重度脑梗发作被抬上救护车——前后不到48小时。医生看完CT,把我叫到走廊里,拿着一支笔在片子上画了一个圈:“这块区域堵死了,脑细胞缺血坏死,现在人意识不清,不能说话,右侧肢体完全没知觉。先溶栓,如果溶不开,后期还要考虑开颅减压。”

“费用呢?”我问。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前期的综合治疗费用,顺利的话准备15到20万。如果不顺利,进了ICU,一天大概8000到12000。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那一瞬间没说话。心里在算算数,21万,按揭房还剩9年贷款,两个孩子一个二年级一个幼儿园,我妈有高血压,常年吃药,弟弟在外打工,收入不稳定。这些账我每天睡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过了好几年,从来没算平过。

“那……能先治疗,效果出来了再……”话说到一半我就没说了,因为我意识到这话说出来太蠢了,医院不是菜市场,没有人会跟你讲这个价。医生见我没再开口,点了下头,转身回了抢救室。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CT片子,透过窗户看到抢救室里的父亲躺在铁床上,喉咙插着管子,眼睛半睁半闭,说不出来话。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儿子正在为他的命筹钱,不知道他老伴心脏病快犯了一直忍着没说。

我爸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是个电焊工,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身上全是伤,从来不去医院。他有一句口头禅:能吃能喝就不算病。去年冬天他忽然头晕,左半边身体发麻,我妈慌得不行,让我拉他去医院。

当天在县医院查,血压高到190,CT显示多发腔隙性脑梗塞,医生当场开了住院单,说必须住院观察。

我爸当场就炸了。“我没病住什么院?你们就是嘴里没病,天天吓唬人,最后挣的都是医院的钱!”他把住院单往桌子上一拍,转身就走。

我妈在后面追他,追了半条街没追上。我那时候就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急。

后来他把医院开的药偷偷停了,跟我说“那药吃了头疼”,实际上是嫌药贵。那个月他为了给我省几百块钱的药费,硬是只吃了半个月就把药断了。

我想起来我妈后来跟我说过,我爸那阵子有时候右腿发麻,会蹲下来揉一揉,说是“坐久了”。

没什么坐久了,他就是舍不得那点药钱。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不拖累儿女。结果他用最后一年的时间,成功地把我们家拖进了泥潭。

发病那天是早上,他起来上厕所,一下子栽在客厅地砖上。我丈母娘在厨房烧水,听到声响出来一看,人已经瘫了,嘴角歪斜往外流口水,叫她没反应,就是盯着天花板掉眼泪。

120到的时候,我爸已经说不出话,脸上全是泪,他的右手攥着自己裤兜里的存折——上面有4万块钱,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棺材本”。

他说不了话,但他知道,这笔钱要留着给他们花。

后来我在筹措治疗费的时候,老丈人隐晦抱怨,说县医院那张住院单就是他亲手撕的,还翻了旧账——“去年中风前倒过一次,还不当回事,天天喝酒,我说他,他反说你少管闲事”。

我妈坐在旁边不说话,娘家一个亲戚直接说了句:“你就没劝吗?你劝得动吗?”老丈人又悻悻跟了一句:“劝了没劝动,还是他没把身体当回事。”

这句话戳得我眼眶发酸。我劝过不止一次。前后劝了他27个月,从未间断。我带他去体检那一次,他站在体检中心门口死活不进,说“抽血伤元气”,说“机器是照不出真病的”。

我最后跟他吵急了,我说:“爸,万一你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他听了愣了几秒,然后说:“你爸命硬,倒不了。”

三天后我父亲死在了ICU。

那天下午,他心跳突然停了一次,医生抢救了25分钟恢复过来。我以为最坏的时候过去了。凌晨三点,他的心跳又停了,这次没有救回来。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士正在从他身上拔管子,我妈站在病床旁边,像根已经枯了的树,脸上没有泪,手在抖,嘴张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弟弟蹲在走廊墙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火葬场的账面费用,骨灰盒、灵堂布置、寿衣、丧葬服务共花了18376元,只是这不到两万块钱,到头来成了父亲那边亲戚念叨的话柄。

有亲戚说我们办得“简单了”,说父亲辛苦了一辈子,走得不能太寒酸。我没顶嘴,也没解释那几天我是怎么一分一分抠着算钱的。

医院前三天的支出是9万8。溶栓没成功,上了开颅手术,手术费5.2万,加上ICU预留了3万,已经花掉我全部的21万存款。

我后来在手机记账本上算了一下,从入院到去世,总共14天,花了26万7千多。还不够,父亲在ICU那几天一天一万多,我找两个发小借了4万,贷款了6万,加上弟弟凑的2万,滚在一起,才勉强撑到他走。

他走了之后,家里剩的积蓄是1237块钱。

后来我母亲整理遗物,在他的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和一叠发票。我妈认出了那两盒药,说是我爸偷偷去外面诊所开的便宜药,效果差得多。

发票是去年冬天的,买药花了113块钱,一共只吃过7次就被我发现了,被我丢进了垃圾桶。他是怕花钱,也是怕给我添麻烦。

我知道此刻我同学群里正有人在推销保健品。我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必定有人说,看吧,又在搞养生那套话术。甚至我那个老丈人看到,可能会来一句:“人各有命,花钱也拦不住。”

但你们想没想过,我爸发病前一晚还在刷微信,看到养生文章,说了一句“都是骗人的”。

他那一句话,最后让我们家掏了26万7千,最后人也没留住。

我不怪我爸,怪就怪我们全家都以为“不生病就等于健康”。我是卖门窗的,我给人家装窗子,那窗子我懂;但身体这扇窗,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等我终于想看了,里面已经漏雨漏得不成样子了。

现在,我回到家里,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两个女儿并排睡在沙发上,大女儿的枕头边摊着作业本,一个字没写。茶几上放着一张医院催款单的存根,我妈坐在餐桌前,木木地择着菜,半天才抬起头看我,说了一句:“咱们家,以后怎么办?”

是啊,以后怎么办。

父亲这26万7千的医药费,还不完的债,一个只剩药罐子的妈,两个没长大的女儿,还有那套可能换不成的房。这些都是生活的代价,而它就这么直挺挺地落在了我们家头上。

以前我也觉得谈养生的人都是被洗脑了,谈健康就是想卖东西。可现在我明白了,那些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舍不得做的体检,舍不得花的小钱,到最后一刻,全都会被医院加倍收回去,连本带息。

拖垮一个家,真的只需要一个病人。

我爸走了。亲戚们说他是“享福去了”,只有我知道,他留给我们的,是一张压在枕头底下113块钱的药费发票,和足足26万7千的亏空。

我不怨我爸。我只恨自己,当初没把那扇窗给他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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