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三十五
我儿子今年三十五,结婚两年,上礼拜回来吃饭,瘦得腮帮子都嘬进去了。我老伴给他盛了碗排骨汤,他端起来咕咚咕咚灌完了,又拿馒头把碗底擦了一圈,抬头问他妈:“妈,还有吗?”
我老伴眼眶子浅,扭头进厨房盛汤的时候偷着抹眼泪。我坐他对面抽烟,看他狼吞虎咽那架势,心里跟针扎似的。
搁二十年前,我三十五那会儿,已经在厂里分了两室一厅,工资虽然不高,但月月有余,过年还能攒钱割二十斤猪肉。现在我儿子在互联网公司上班,一个月到手两万三,听着不少是吧?房贷八千,车贷两千八,物业水电一千,俩人吃饭省着花也得三千,儿媳妇那边她妈身体不好,每月贴两千药钱。杂七杂八扣完了,剩个四五千,还得攒着不敢动——儿媳妇单位效益不好,说裁员就裁员。
我问他:“你俩这日子,有计划要孩子不?”
我儿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表情跟他小时候考了五十分不敢给我看似的:“爸,我跟小楠算过一笔账。从怀孕到生,产检加住院加月嫂,五万打底。孩子生下来,奶粉尿不湿一个月两千,三岁上幼儿园,公立的一个月两千多,私立的翻倍。小学倒是义务教育了,但课外班呢?周围孩子都上,咱不上,孩子自个儿都抬不起头。初中高中补课费,大学学费生活费,粗略一算,养到十八岁,少说八十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掰着指头算,我听着后背直发凉。
“这还没算换学区房的钱,”我儿子苦笑了一下,“我跟小楠现在住那套两居,学区一般。要换好的,把现在这套卖了还得再背一百多万贷款。爸,我今年三十五了,再背三十年房贷,我还到六十五,万一赶上延迟退休,我连还完贷款都悬。”
我老伴从厨房出来,把汤往他跟前一墩:“那就不生了?你老了咋办?”
“妈,您跟我爸老了有我呢,我老了谁管我?我连自个儿都快管不起了。”我儿子喝了口汤,声音闷闷的,“小楠她同事上个月生的孩子,两口子为了谁夜里起来喂奶天天吵架。她同事产假没休完公司就催着回去上班,孩子扔给姥姥带。姥姥六十多了,腰不好,带半个月累进医院了。她同事哭着跟小楠说,早知道这样,打死也不生。”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当年我跟我老伴结婚,单位分房,生孩子有产假,托儿所就在厂门口,一个月交八块钱,上了班抱过去下了班抱回来,不耽误干活。现在我儿子他们公司,加班到十点是常态,到家十一二点,连猫都养不利索,别说养孩子了。
我问他:“那你们就这么过?”
我儿子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粒:“爸,我跟小楠商量了,再干两年。她升主管,我看看能不能跳个槽涨点工资,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等手头宽裕点再说。您跟我妈别催,催也没用,生下来养不起,那不是害孩子吗?”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往他兜里塞了五千块钱。他不要,说你们留着花。我说拿着,我跟你妈退休金花不完,你回去给小楠买点好吃的,瘦得跟猴儿似的。
他揣兜里了,走了两步又回来:“爸,那钱……算我借的,下个月还你。”
我一脚踹他屁股上:“滚蛋,你老子给儿子的钱,用还?”
他走了。我上楼跟我老伴说,以后别催了,催急了他们上火。我老伴坐沙发上织毛衣,织着织着把针一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咱们那会儿穷是穷,但没这么累啊。我怀你儿子的时候还上着班呢,临产前一个礼拜才歇。现在倒好,年轻人挣得比咱多,活得比咱累。”
我说你这话算说对了。前阵子看新闻,说现在年轻人不愿意生孩子是因为养孩子成本太高。底下评论全在骂,说不是不愿意生,是生不起。我一开始还觉得矫情,寻思当年咱那么穷不也把儿子养大了?后来跟我儿子细算那笔账,我算明白了——当年养孩子是添双筷子,现在养孩子是添座金山。
我儿子小时候,穿他表哥的旧衣服,吃我单位食堂打回来的饭,上的是厂办小学,放学自个儿走回家,作业写完了满院子疯跑。现在我孙子要真生出来,能这么养吗?周围孩子都学钢琴学英语学编程,你家孩子啥也不学,老师都打电话问你咋回事。一套学区房能把两代人掏空,一个补习班能把一个月的工资吃光。
我老伴说那咱帮衬着点呗,把咱那点积蓄掏出来。我说掏,肯定得掏,但掏完了呢?他们差的是十万八万吗?差的是往后二十年的底气。
今儿早上我去早市买菜,碰见老孙头。他孙子刚上小学,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八千多,六千贴给儿子还房贷,剩下两千紧巴巴过日子。老孙头买西红柿专挑裂口的,说便宜五毛钱。我问他值当的吗,他说咋不值当,省五毛是五毛,孙子下个月围棋班该交费了。
我拎着菜往家走,寻思我儿子说得对。不是不想生,是生下来谁都跟着遭罪。我跟老伴说,以后不催了,他们愿意生就生,不愿意生拉倒。咱俩把身体养好,别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我儿子上礼拜发微信说小楠升主管了,工资涨了三千。他说爸,再攒攒,没准明年就敢要了。
我回他:不着急,你爹我还等得起。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等不起也得等。这年头,能把自个儿活明白就不容易了,生孩子这事,真不能拍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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