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茶是去年秋天晒的野菊,我一直没舍得拆。她进来的时候我正拿剪刀铰那个封口,纸袋沿儿一破,干花瓣的碎末扬起来落在桌面上,我拿手指头一抹,没抹干净。
“嫂子,这房子的事,得有个说法。”
她坐在我对面那把折叠椅上,椅面凹下去一块,是上个月老周修水管时踩的,一直没弹回来。她儿子小陈挨着她坐,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瓶身标签被他用指甲一下一下刮得起毛。
我把茶倒上。玻璃杯是超市买酸奶送的,四个一套,摔得只剩这一个。
“婶儿,先喝口水,路远。”
她没动杯子。她儿子也没动。小陈今年二十六,在城西一家汽修店干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他管她叫妈,管我妈叫姨姥姥,这层关系我捋了三遍才捋清——我妈和她前夫是一个村出来的,早没来往了,去年老房子翻修才又走动上。
“你妈当年嫁过来,这房子她出了钱的。”她盯着我,眼角的纹路像晒干的地皮,“如今你妈不在了,房本上是你名,可那笔钱该有个去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走了两年,走之前把这套老小区的两居室过到我名下,过户那天她在办事大厅凳子上坐了半天,说腿麻。我当她是累了,后来才想起来,那阵子她总说腿麻。
“婶儿,您说的这个钱,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她那人,能跟你提吗?她那脾气,打落牙往肚里咽。”
这话扎了一下。我妈确实那样。我给她买件三百块的棉袄,她得数落我三天,转头穿出去跟邻居说闺女硬买的,拦不住。
我没接话,把茶杯往她跟前推了推。菊花在水里舒开,有一朵浮上来又沉下去。
02
“嫂子,我不跟你绕弯子。”她从兜里摸出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是半页信纸,上面写着一串日期和数目,字是蓝黑墨水,洇了一块,“九七年三千,零一年五千,零三年房子翻顶她出了一半。这上头记的,是你妈自己写的。”
我接过来看。真是我妈的字,那个“叁”字总写得像“参”,我小时候给她抄电表就认得。
“这个钱……”
“按说这么多年了,本都该烂了。”她把信纸折回去,动作很慢,“可小陈要结婚,女方家要求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不求你白给,你把这房子折个价,我们凑一半,算买一半。房本上添小陈的名。”
小陈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低,眼皮不抬:“姐,我跟我妈说了,这要求过分。她非来。”
“你闭嘴。”她没回头,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我替他要,不丢人。我一天打两份工供他念完技校,他爸走得早,我拉扯他到今天,我脸皮早磨没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像拿钝刀子切萝卜,一下是一下。
我给她续水。壶嘴磕在杯沿上,叮一声。
“婶儿,这房子现在是我住。我离婚那年搬回来,女儿在城东念初中,每天我骑车送,一来一回四十分钟。您让我折一半出去,我跟孩子住哪儿?”
她没马上答。手从膝盖挪到桌沿,指头摩挲杯壁,那上头有我之前磕的一个豁口。
“你们单位不是有宿舍?”
“宿舍三人一间,我闺女十三了。”
她不说话了。小陈把矿泉水瓶放桌上,瓶底“嗒”一声,标签彻底刮烂了,白丝丝的纸屑沾在他虎口上。
03
我妈那屋我一直没动。衣柜里还挂着她的斜襟罩衫,樟脑丸味散不掉。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经过那屋门口,我会停一下。什么也不干,就站两秒。
她跟我爸离婚那年我十一,法院把我判给我爸,我妈每个礼拜六骑四十里地自行车来看我,带一兜子煮鸡蛋,蛋壳在车筐里颠碎一半,她拿手绢兜着,蛋黄从布缝里往外渗。我爸不让她进门,她就把鸡蛋挂院门把手上,骑上车走。我趴在墙头看她蹬车的背影,风把她外套吹鼓起来,像个偷藏了东西的塑料袋。
后来我爸没了,她把我接走。那会儿我已经二十出头,在现在这家单位做档案管理,一干十六年。我妈总说,你这活儿稳当,不用跟人打交道,合适你。她不知道我天天翻那些发脆的纸页子,一碰掉渣,像翻她那些没说完的话。
九七年三千块。那是我妈在街道糊纸盒、给人看孩子攒的。她没跟我说过一个字。零三年翻顶,我记得那阵子下大雨,屋里接了三四个盆,她踩着梯子上去铺油毡,下来时膝盖磕青了一大块,拿红花油搓了半个月。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老周提过。老周是我现在的丈夫,开出租,夜班。他只知道这房子是我妈留下的,我妈人不错,逢年过节他去上坟烧纸,蹲那儿能跟老太太念叨十分钟。他不知道我妈打过两份工供我念完中专,更不知道我妈把攒的钱填了这房子。
他从不过问我的旧事,我也没主动说。日子过成习惯,有些抽屉就不拉了。
04
她走的时候把那张信纸留在桌上了。我收碗,信纸底下还压了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二斤小米,袋口用红绳系着,绳结打得歪歪扭扭。
我站在水池前洗碗。水龙头开了一小股,冲杯底的菊花渣。有一片花瓣粘在杯壁上下不来,我拿手指头抠,指甲一滑,在豁口上蹭了一道白印。
抹布是闺女淘汰的毛巾,边都秃了。我拧干它,擦桌子。先擦她坐过的那一块,折叠椅挪开,桌面上有个浅浅的脚印灰痕,我划着圈擦,一下,两下,三下。灰没了,木纹里头还嵌着点红的,是信纸上蹭下来的印泥。这信纸其实不是信纸,是街道办早年发的收据本,撕下来的半页,背面还印着“存根”俩字。
我擦到第四遍的时候,手底下停了。
我妈的字,那个“参”字,写得散。可信纸上这一串数目,间距不对。头一行三千和后面五千中间空了一大截,像底下填过什么东西又给擦了。我举到灯底下照,纸背有一道浅浅的蓝痕,是复写纸的印子——她当年记账用复写纸?我妈连个存折都懒得去银行打,她记什么账?
我把信纸翻过来。存根那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淡得几乎看不出:“转兰芝一千五,余作屋顶。”
兰芝是我妈的名字。一千五是转给谁的?底下那“余作屋顶”倒是读得通——剩下的用在翻顶上了。
我攥着那张纸在椅子上坐了半天,直到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喊过去三轮。
05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她家。城西那片老平房,巷口有个公厕,味飘半条街。她正在门口煤炉上坐水壶,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正反擦了两下。
“婶儿,那信纸上的字,您认得全?”
她接过去翻到背面,凑到路灯底下。看了一会儿,肩膀慢慢塌下来。
“这‘兰芝’是你妈。可这一千五……”她指头点在那一行上,“你妈当年说,这钱她借给一个工友了,工友跑路了。她让我别往外说,丢人。”
“工友好端端的,她写背面干什么?”
她没吭声。壶盖咕嘟咕嘟响,她提下来灌暖瓶,灌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这钱的事,你妈走之前那年,来我家坐过一回。她拎了一兜子苹果,蔫了皮的。她说,房子给闺女了,可闺女日子紧,她心里不踏实。她说要是将来小陈那边有难处,让我找你商量,别硬来。”
她拧上壶盖,搁在地上。
“我琢磨着,她这话的意思是认了这笔账。可我又想,她一个当妈的,到死惦记的都是闺女。我要是真把房子掰一半走,她在地下得骂我。”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歪:“所以我留了那张信纸给你。你翻过来看,就明白你妈当年也不全是为自个儿争。”
我没问她那一千五到底转给了谁。她把暖瓶拎进屋,出来时候手里拿了那个塑料袋,里头是小陈那瓶没开的矿泉水。
“水你拿着,路上喝。小米你带回去给闺女熬粥。”
我走了七八步,听见她在背后说:“房的事,算了。小陈的婚房,我们再凑凑。你妈在的时候待我不薄,我不能让她闺女戳我脊梁骨。”
我没回头。巷口路灯坏了一盏,我走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矿泉水瓶在车筐里咣当咣当响。
06
礼拜天老周歇班。我让他把折叠椅修修,他说修它干啥,扔了买把新的。我说你修。他嘟囔着翻出螺丝刀,拆开一看,是底下一颗螺丝松了,紧两圈就好。他紧完坐上去颠了颠:“嘿,还真好了。”
闺女在屋里写作业,钢笔水甩了一桌布。我拿湿抹布去擦,老周在旁边削苹果,皮连成一条往下耷拉。
“那天来的那老太太,后来没再找你吧?”
“没。”
“那房子的事……”
“没事了。”
他“哦”了一声,苹果切了四瓣,递给我一瓣。我咬了一口,有点面,不脆。他挑苹果从来挑不准。
那张信纸我夹在了我妈那本旧相册里,和一张她三十来岁的黑白照片搁在一块。照片上她穿件翻领衬衫,头发别到耳后,嘴角抿着,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透的野菊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小陈后来加了我微信,就发过一条,说姐,我妈那人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我回了个嗯。他再没说话。昨天我骑车送闺女上学,经过城西那个巷口,看见她蹲在路边择韭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大概是在跟小陈说话。我捏了捏闸,没停,骑过去了。风有点凉,闺女在后座把下巴搁在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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