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1628年),北京,刑部大堂。一个19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腰里藏着一根铁锥,站在堂下听审。受审的人叫许显纯,是魏忠贤的爪牙,当年害死了他父亲黄尊素。今天,许显纯被押上公堂,还在狡辩:“我是被逼的,魏忠贤让我干的,我不干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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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听完,猛地冲上去,抽出铁锥,照着许显纯的脸猛扎下去。血溅公堂,许显纯惨叫倒地。年轻人一边扎一边喊:“你害死我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爹也是被逼的?”差役把他拉开,他还在喊:“我要给爹报仇!”这个19岁的年轻人叫黄宗羲。
消息传出去,整个北京城都炸了:“昆山黄家出了个不要命的孝子。”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当庭锥刺仇人的热血青年,几十年后会写出一本让清朝皇帝封禁两百年的书。在书里,他骂了一句整个中国思想史上石破天惊的话:“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天下最大的祸害,就是皇帝。
一、出身:东林党的儿子,从小被仇人盯上
黄宗羲,1610年生于浙江余姚。他父亲黄尊素是万历年间进士,东林党骨干,跟杨涟、左光斗齐名。黄宗羲从小跟着父亲在北京读书,八岁通《诗经》,十二岁读《史记》。但好日子没过几年,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对东林党大开杀戒。黄尊素被诬告贪赃,打入诏狱,受尽酷刑而死。那一年,黄宗羲才17岁。
他跟着母亲回到余姚老家,发誓要报仇。他在家里摆了个牌位,每天磕头,写着:“杀我父者,魏忠贤、许显纯、崔应元。”
崇祯元年,魏忠贤倒台了。黄宗羲带着铁锥进京,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他不仅锥了许显纯,还揪了另外两个仇人:崔应元和李实。崔应元被他当场拔了胡子,拖到黄尊素灵前,强迫他磕头认罪。李实想花钱买命,黄宗羲把他告到官府,说:“李实是魏忠贤的心腹,当年就是他写假奏折害死我爹!”
最终,许显纯被处斩,崔应元、李实被充军。黄宗羲带着三个仇人的首级(李实后来死于途中),回到余姚,在父亲墓前磕了三个头,说:“爹,仇报了。”
二、抗清:从血书到兵败,他输得干干净净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上吊。随后清军入关,天下大乱。
黄宗羲在余姚老家变卖家产,招募义军,跟弟弟黄宗炎、朋友王正中一起,在浙江四明山一带抵抗清军。他的队伍最多时三千多人,跟清军打了好几仗,还一度攻下了绍兴。
但清军势大,义军节节败退。黄宗羲的弟弟被抓,他自己逃进四明山,躲了三个月。山里没吃的,他吃树皮、挖草根,好几次差点饿死。
更惨的是,他的家人也遭了殃。清军抓不到他,就拿他家里人出气。他的二弟黄宗炎被清军抓了,关在宁波大牢里,后来被朋友冒死救出。他的妻子叶氏带着孩子四处逃难,受了风寒,不久去世。他的老母亲因为过度惊吓,眼睛哭瞎了。
黄宗羲后来写了一首诗,回顾这段日子:“锋镝牢囚取次过,依然不废我弦歌。”——刀砍、坐牢,我都经历过了,但我还是要读书写文章。
抗清失败了。他知道复明没戏了,但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没出。这口气,他要写进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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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夷待访录》:一本被禁了两百年的“帝王批判书”
康熙元年(1662年),黄宗羲52岁。他用了几年时间,写了一本书,取名《明夷待访录》。“明夷”是《易经》里的一卦,意思是“光明被遮住了”。他在序里说:“我写的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将来总有人会用。”这本书里,他干了三件颠覆性的事:
第一,他骂皇帝是天下最大的祸害。
原话是:“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天下最大的祸害,就是皇帝。
他还说:“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现在的制度是:皇帝是主人,天下是客人。这完全颠倒了。正确的应该是“天下为主,君为客”——天下才是主人,皇帝只是替天下办事的。这话在清朝,是要诛九族的。
第二,他骂官吏是皇帝的爪牙。
他说,官员本来是给百姓办事的,结果现在成了皇帝的狗腿子,只知道“攘天下,奉一人”。他还说,科举制度是“把天下读书人的脑子全废了”。
第三,他提出了“学校议政”。
他主张让学校成为议政机构——国家大事,应该让学校的师生讨论,而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这在当时,简直是民主思想的雏形。
这本书写完,他没敢刻印。手稿藏在家里,朋友之间传抄。直到乾隆年间才被刻印,但很快被清廷发现,列为禁书,严厉查抄。
但这本书已经传出去了。梁启超后来评价它:“此等论调,实为刺激青年最有力之兴奋剂。”——这本书是刺激年轻人最有效的兴奋剂。
法国思想家卢梭在1762年写出《社会契约论》,提出“主权在民”,比黄宗羲晚了近一百年。但卢梭的书改变了世界,黄宗羲的书被封禁了两百年。
四、学者:他后半辈子干了另一件大事——重建史学
抗清失败后,黄宗羲回到了书斋。他干了一件跟《明夷待访录》完全相反的事:研究历史。他写了一本《明儒学案》,把明代三百年来的两百多位学者,按学派分类梳理,每人写一段生平、一段思想概述、一段评价。这本书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的学术史著作,开创了“学案体”这个体例。后来有人续写了《宋元学案》和《清儒学案》,跟这本书合称“四朝学案”。
他还研究地理、历法、数学、音乐,写了一大堆书。他晚年编了一本《明文海》,收录了四千多篇明代文章,是研究明代文学最重要的资料集。
康熙十八年(1679年),清廷修《明史》,大学士徐元文推荐黄宗羲当编修。黄宗羲拒绝了,但他做了一件事:让他的儿子黄百家进明史馆,参与修史。他自己在家里写了几十封信给明史馆的人,指出哪些史料有误、哪些事件该写、哪些人应该入传。他表面上跟清朝划清界限,实际上用自己的方式,保存了明朝的真实面貌。
五、“遗民”:他一辈子没做清朝的官,但做了比做官更大的事
黄宗羲和顾炎武、王夫之并称“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三人的共同点是:都抗过清,都拒绝做清朝的官,都在书斋里干出了比做官更大的事。
但黄宗羲跟另外两人不一样。顾炎武走遍天下搞实地考察,王夫之躲在深山写哲学著作,黄宗羲呢?他办书院。
他在宁波证人书院讲学,学生有几百人,其中出了万斯同、全祖望等一批大学者。他教学生“经世致用”——读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
他开创了一个学派,叫“浙东史学”。这个学派的特点是:重视历史、重视现实、重视经世致用。“浙东史学”后来出了万斯同、全祖望、章学诚等一批大家,成了清代最有影响的史学流派之一。
六、结局:他死时,《明夷待访录》还没解禁
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黄宗羲病逝于余姚,享年86岁。他死的时候,《明夷待访录》还是禁书。他的遗嘱很简短:“死后,不棺不椁,只以竹席裹身,埋在山中即可。”——连口棺材都不要。
他死后一百年,这本书才被解禁。又过了一百年,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派人士把它翻印出来,当成变法维新的思想武器。孙中山先生也读过这本书,说它是“中国最早的民权宣言”。
黄宗羲这辈子,活了三件事:复仇、抗清、著书。
他19岁时为父报仇,锥刺仇人,快意恩仇;他37岁时武装抗清,兵败隐居,不仕新朝;他52岁时写《明夷待访录》,骂皇帝是天下大害。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狠。
黄宗羲活着的时候,很多人觉得他是个“疯孝子”——为了报仇,连命都不要。他死了以后,很多人觉得他是个“怪学者”——放着大官不当,躲在山里写书。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心里那口气,变成笔下的字。他写过一副对联:“死犹未肯输心去,贫亦其能奈我何。”——死都不肯低头,穷算个屁。
一根铁锥,是热血;一本禁书,是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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