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上世纪九十年代，冰城的娱乐行业十分贫乏，可供选择的娱乐项目很少。那时候的电影，给一代又一代人带来欢声和笑语。
那个年月，日子过得慢。白天各人忙各人的营生，到了晚上，街上便冷清下来，除了几家国营商店和挂着布帘子的饭馆，再没有多少灯火可看。家家户户的窗台上蹲着一台收音机，或者是一台攒了半辈子钱才抱回来的电视机，能收到的频道屈指可数。年轻人下了班，想找个去处散散心，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样：到江沿儿溜达一圈，进公园里看场露天电影，再不济就攒下几角钱，去电影院门口站一站，闻一闻爆米花和烤地瓜混在一起的香气。那时候的电影，真真切切地给一代又一代人带来过欢声和笑语。
冰城果戈里大街有一家亚细亚电影院，售票处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窗口，旁边一排全是小摊子。有租小人书的，一本本摆放整齐，等着人来调换；这边有人卖瓜子，抓一把揣在兜里，嗑着十分惬意；那边有卖烤地瓜的，焦香的外皮裹着甜糯的瓜瓤，很远就能闻到香味。门口还有一位老太太推着冰糕车，汽水、雪糕都卖，夏天吃上一口，凉意能透到骨头里。
那个年代的电影院门口格外热闹，人来人往。买票的、等人的、看热闹的，把不大的门前挤得满满当当。散场的时候更不用说，人流呼啦一下子涌出来，在路灯底下散成一条条影子，拐进各条街巷，脚步带起的尘土里，还飘着没散尽的电影对白和嗑瓜子的脆响，久久才归于安静。
亚细亚电影院后面有一条南北贯通的狭窄胡同，顺着邮政街走进这条胡同，可以一直走到建设街。胡同两侧全是平房，一户挨着一户挤在一起，有些人家还带着小院，院里种着樱桃树、海棠树，开春开花的时候，粉白一片，很好看。夏天的傍晚，各家各户都在门口支起小桌吃饭，豆角炖土豆的香气混着煤烟味，在胡同里飘来荡去。到了冬天，屋檐下挂着一溜冰溜子，孩子们踩着积雪跑来跑去，把各家门口的雪地踩得溜光。这条胡同就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外面的大街一天比一天热闹，这里却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柴门小院，一年又一年。
刘金山的家就在胡同中段。刘金山生于1961年，在这一片算是出了名的混子。他最大的特点是敢下手，性格憨直、认死理。他和张军关系十分要好，两个人性情相近，但他没有张军心思活络。张军只有焦元南在身边的时候才敢狠，刘金山不一样，随时都能发作，发起狠来打架不要命，下手没有顾忌。所以进出看守所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周边的人见到他俩大多会绕道走，没人愿意招惹。
其实说起来，刘金山并不是那种欺压良善的人。他讲义气，认死理，谁对他好，他能记一辈子；谁要骑到他头上，他也绝不忍气吞声。可年轻时火气旺，三句话不对付就抡拳头，一来二去，名声便传开了。街坊邻居提起他，又怕又敬，背后都说，这小子是条汉子，就是太莽。爹妈劝过他多少回，他嘴上应着，转身就忘了。在这条胡同里，他像一棵长歪了的树，枝枝杈杈都朝着外头伸，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再捅出什么娄子。
一九八四年，经人介绍，刘金山成了家，没过一年，女儿出生，他给孩子取名彤彤。成了家的刘金山收敛了一阵子，一心想着把一家人的光景撑起来。可谁也没想到，彤彤长到四五岁时，刘金山又因为伤害罪入狱。这次不是小纠纷，一判就是五年。他家原本条件就差，日子本就拮据，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他妻子不可能等他。她年纪轻轻，结婚没几年，才二十七八岁，正是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不会守着空屋子等一个服刑的男人。没过多久，两人办理离婚，他前妻跟着别的男人去南方谋生，把彤彤留在了刘金山父母家里。
彤彤由刘金山的父母照料。老两口没有正式工作，不像别的老人退休之后有养老金、劳保，能安稳度日。他们每天外出捡拾纸壳、塑料瓶和各类废品，靠着这个维持生计。日子只有一个字，穷，两个字，很穷，真的穷得叮当响。好在勉强能够糊口，能活下去，不至于挨饿。老两口早出晚归，弓着腰在垃圾箱旁边翻找，把能卖钱的物件归拢到一处，攒够一车，再拉到废品收购站去。彤彤跟在奶奶身边，小小的人儿，也知道帮大人搭把手，把散落的纸壳压平、捆好。日子虽然苦，孩子倒也一天天长大了。只是没了爹娘在身边，这孩子比同龄人少了许多话，眼神里总带着一点怯生生的东西，像一株在墙根底下独自长起来的苗，风雨都落在它身上，它却还是倔强地往上蹿。
时光一天天过去，五年转眼就到。刘金山刑满释放，手里只提着一个装着几件旧衣服的行李包，没有人来接他。妻子已经离开，父母年纪大、腿脚不便，其他亲戚也不愿意和刚出狱的他来往。他一路打听，慢慢走回家里。站在熟悉的小院门前，他愣了片刻，用力推开院门。
五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铁门一重一重地开合，高墙把四季都拦在了外头，他只能在放风的院子里看天，看那一片被切成方块的蓝，想外面的世界，想那个还不会走路的女儿，想老父亲弓着腰捡废品的背影。如今脚一落地，踏上冰城的街道，一切却都陌生了。街边的房子变了样，电线杆子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只有这条胡同还是老样子，还是那几棵樱桃树，还是那道吱呀作响的木头院门。
院门推开，他看见父亲正在院里忙活。老头蹲在墙根，整理捆扎整齐的纸壳。他父亲抬眼一看，认出是儿子回来了，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把手里的麻绳扔到墙头，转身走进屋里。进屋之后，老人重重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沉重得像压着石头。这时，刘金山的母亲听见动静，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
“儿子，你可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妈这几年，天天都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老太太一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亲儿子在里面关了五年，做母亲的心里怎么能不难受。刘金山往前走近两步，声音有些沙哑。
“妈，别哭了，这些年，让你和我爸受委屈了。”
老太太抹掉眼泪，紧紧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受不受委屈的都不算什么，儿子你平平安安回来就行，回来就好。我和你爸都土埋半截的人了，苦日子早就过惯了，没什么要紧的。关键是这些年苦了孩子，苦了彤彤了。”
一提到彤彤，刘金山心里猛地一沉，抬头往屋里看。
“彤彤呢？”
“彤彤啊，这个点该放学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老太太擦了擦手上的灰。
“儿子，你想吃点什么？妈给你做，今天咱们吃点好的，给你接风洗尘。”
一旁的老刘头，也就是刘金山的父亲，这时停下手里的活，在衣角上蹭了蹭手，掸掉手上的灰尘，一言不发，转身往门外走。老太太望着他的背影喊：
“哎，老头，你去哪？儿子回来了，你也不说句话，拉着一张脸给谁看？”
“要做饭，家里一点菜都没有，不得出去买吗？”老刘头头也不回地说。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对刘金山说：“你爸就是这样，嘴笨，不擅长表达，心里什么都清楚。不管怎么说，你是他亲儿子，你回来了，他肯定是去买点肉，爷俩好好喝两杯。”
老刘头去了菜市场，没多久就回来了，买了当季的蒜苔、青椒，还有一块五花肉，打算炖红烧肉，另外拎了一瓶散装白酒，带了两把花生米。在那个年代，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饭菜。老太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刷锅、洗菜、切肉，叮叮当当的声响里藏着欢喜。正忙着，院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女孩推门进来，径直钻进厨房。
“奶奶，你在做什么？好香啊。”
小女孩声音清脆，正是彤彤，这年已经八九岁。老太太回头看见她，笑着拍了拍手。
“彤彤回来了，你这小鼻子可真灵，一进门就闻到香味。一会儿奶奶给你炖红烧肉，今天肉管够。”
彤彤眨着大眼睛，盯着锅里的肉，轻轻点头。老太太忽然想起一件事，拉住她的手说：“对了彤彤，跟你说件事，你爸爸回来了，你不是总念叨着想爸爸吗？你爸爸今天从里面出来了。”
“来，跟奶奶进屋，见见你爸爸。”
老太太说着盖上锅盖，牵着彤彤往屋里走。进到屋里，老太太指着刘金山说：
“金山，你看谁来了？”
又转头看向彤彤。
“彤彤，这就是你爸爸，快过来，让你爸爸看看你。”
刘金山回头看见女儿，心头一阵发酸。他入狱的时候，彤彤才四五岁，还需要人抱着，现在已经长这么高了。彤彤看着刘金山，有些害怕，向后缩了缩，躲到奶奶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分开好几年，她早就不认识这个父亲。老太太摸了摸彤彤的头发，笑着说：
“傻孩子，怕什么？这是你爸爸。你天天在家念叨想爸爸，现在爸爸回来了，你反倒躲起来了。快过去，让你爸爸好好看看你，你爸爸可想你了。”
刘金山往前挪了两步，仔细打量女儿。彤彤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黄上衣，像是别人穿过淘汰下来的。里面的白衬衫洗得很干净，布料纹理清晰，但是衣服已经很旧，袖口和下摆磨得起毛，像锯齿一样，衬衫领口磨损得厉害，边角发硬卷起。下身裤子的膝盖和臀部都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鞋身已经裂开，脚趾露在外面，鞋子明显不合脚，也穿了很多年。刘金山看着女儿这身打扮，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握住彤彤的小手。
“彤彤，跟爸走，咱们出去一趟。”
老太太在厨房门口连忙喊：
“儿子，你去哪？饭菜马上就做好了，很快就能吃饭了。”
刘金山回头应道：“妈，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不耽误吃饭，你放心。”
说完，他拉着彤彤的手，走出院门。父女俩顺着胡同走到街上，穿过建设街，往前走不远就是商店。刘金山直接带着彤彤进到店里，走到童装区域。
商店里点着日光灯，白亮亮的，货架上的童装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在这个年头算得上体面地方。彤彤头一回进这样的店，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四下看。刘金山走到童装区域，蹲下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来，姑娘，咱们里外换一身新的。”
他先挑了一件颜色鲜亮的外套：“姑娘，这个好看吗？”
彤彤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好看。”
他又选了一件平整挺括的新白衬衫，不会像旧那件一样磨得起边，接着挑了一条肥瘦合适的裤子，最后买了两双鞋，其中一双小白球鞋是彤彤自己选的，就是当年文艺队、体育队演出常穿的款式，刷上白粉，走动的时候粉末会往下掉。刘金山把新鞋递给她。
“来，闺女，把鞋穿上。”
彤彤抿着嘴，轻轻摇头。
“先不穿。”
刘金山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穿？不喜欢，还是不合脚？”
彤彤连忙摆手。
“不是，我特别喜欢。我想着留着，学校搞活动的时候再穿，现在穿可惜了。”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刘金山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
“姑娘，没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以前是爸爸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这次爸爸出来，不敢说大富大贵，但肯定能让你不愁吃穿。走，跟爸爸回家，咱们穿上新衣服，吃红烧肉去。”
说完，他拎着装着新衣新鞋的袋子，领着彤彤往家走。走到路口，不少附近学校的同龄孩子正在玩耍，有的打口袋，有的跳皮筋，十分热闹。有同学看见彤彤，开口喊她。
“彤彤，你去哪了？”
彤彤挺直小小的脊背，脸上带着难得的骄傲。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这些年，两位老人只靠捡废品度日，根本没钱给她添置新衣新鞋，能吃饱穿暖已经不容易，谈不上打扮。在学校里，同学、老师、其他家长看她的眼光，她都记在心里，隔代照料很多时候顾及不到这些细碎的敏感。彤彤扬起小脸，大声回答：
“我爸爸带我去商店了，给我买了好多好看的衣服，还有两双鞋。”
“你看这双小白鞋，以前就是因为没有它，老师不让我进文艺队，这回我可以参加了。”
说话间，几个孩子的家长走了过来，都是街坊邻居，也认识刘金山。一个大叔笑着打招呼：“哎呀，金山回来了。”
刘金山点头回应，语气客气：“回来了，李哥，今天刚到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强。”李哥笑着回话。
旁边另一位家长，小明的父亲，脸色很难看，一把拽住自家孩子的胳膊，要往家走。小明不愿意，挣扎着喊：“爸，我还没玩够呢！”
“玩什么玩？作业写完了吗？”小明父亲嗓门很大。
小明小声嘟囔：“我刚才跟你说了，你答应让我出来玩一会儿的。”
“答应让你出来玩，你就只顾着疯玩？”
小明父亲瞪着他。
“你落下好几天功课，自己不知道？回家，赶紧回家写作业。”
他揪着小明的衣领，把孩子拽进自家院子，哐的一声关上院门。进到院里，他把小明推进屋里，压低声音呵斥：
“我跟你说，从今天开始，少跟彤彤一起玩。”
小明满脸不解：“爸，为什么呀？”
“为什么？因为她爸爸回来了。”
小明父亲撇着嘴。
“那个刘金山以前就是混社会的，是劳改犯。我告诉你，你总往他家凑，哪天把他惹急了，出事了你都不知道。”
小明有点害怕，又不太相信：“不会吧？”
“什么不会？我说的你听着就行。”
小明父亲瞪了他一眼。
“赶紧进屋，写作业去。”
小明父亲说话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刘金山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彤彤回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慌乱。刘金山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神色温和。
“走，回家，咱们吃肉去。爸爸以前确实犯过错，但是政府已经给了我改过自新的机会，该受的惩罚我都受完了，别听别人乱讲，咱们回家。”
说完，他带着孩子回到自家院子。进屋之后，红烧肉已经炖上。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出狱的人，一旦背上劳改犯的名头，大多会被旁人轻视，想找一份正经工作难如登天。也正因如此，一部分出狱的人会重新回到圈子里，实在是走投无路，没有地方愿意接纳他们。酒桌上，老刘头和儿子话不多，酒却喝了不少。几杯酒下肚，老头抽完两支烟，开口了。
“金山，爸问你，出来之后有什么打算？千万不能再走老路。”
刘金山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爸，你放心，我不惹事了。这次回来我打算收心，找一份正经营生。我有的是力气，凭自己的双手，肯定能赚到钱。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和我妈，还有孩子，把家里安顿好。”
老刘头点了点头。
“行，你也三十多岁了，什么事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自己把握好。我和你妈你顾不顾及都没关系，我们年纪大了。最重要的是彤彤，她是你的女儿，你得把她照顾好，她还这么小，至少要把彤彤抚育成人。”
刘金山鼻子发酸，声音沙哑。
“爸，别说了。这些年，辛苦你和我妈受了这么多委屈。现在儿子回来了，这个家，我来撑着。”
老刘头看着刘金山，眼里泛起泪光，没有再多说话，拿起酒壶，又给儿子斟满一杯。
“刚回来也累了，不多说了，早点休息。”
刘金山回家差不多两个月，从前一起混社会的朋友来找过他好几次，全都被他回绝了，一心一意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这时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粮库做临时工，干的都是出力的活，卸车、扛粮包。一天忙活下来，浑身像散架一样，可刘金山每天回家都很开心。这份钱挣得踏实，虽不算富裕，每天都能拿到现钱，他已经很满足。家里伙食也好了起来，时常能吃上肉、鱼。能赡养父母，陪着女儿，这样的日子他十分珍惜。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赶到粮库，跟一帮苦力一起等着车来。粮包压上肩膀的时候，脊梁骨咯吱作响，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灰扑扑的劳保服上洇出一片深色。可他从不叫苦。中午歇工，工友们蹲在墙根啃馒头，他也啃，一边啃一边望着粮库大门外头，想着收工回家，女儿会踩着门槛迎出来，喊他一声爸，那一身的乏顿时就散了大半。晚上回到家里，老太太热好饭菜，彤彤坐在桌边等着他，他端起碗，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可命运往往喜欢捉弄人。一起干活的苦力，家境大多清贫，越是这样，矛盾反而越多。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就有欺压。
有个姓陈的男人，大伙都叫他老陈，三十五六岁，比刘金山年长几岁。他肤色黝黑，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巴彦。在外混过一阵子，就总爱在人前吹嘘。
“我跟你们说，当年在巴彦北街，我一把菜刀从北街打到南街，厉害得很。”
他总把这些所谓的战绩挂在嘴边，吹嘘自己打过谁、砍过谁。真要是犯下重罪，他也不可能在这里卖苦力。可总有人愿意听他吹牛，围着他附和。老陈也借着这点声势，经常刁难一起干活的工友，今天让人给他买烟，明天让人给他买酒。
这天，老陈转头看见了刘金山。刘金山在这里干了快两个月，老陈先前不清楚他的底细，不敢招惹。如今见刘金山每天安分干活，待人客气，便觉得他性子软。老陈朝刘金山招了招手。
“刘金山。”
刘金山听见喊声，擦掉额头的汗水，走了过去。
“陈哥，怎么了？”
老陈斜着眼睛，抬了抬下巴。
“是这样，咱们在一起干活这么久，陈哥从来没找过你，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今天晚上这顿饭，是不是该你安排，请大家吃一顿？”
刘金山拿起搭在肩头的毛巾，擦去顺着额头往下淌的汗珠，抬眼看向老陈，低头思索片刻。
“陈哥，你们出去吃饭，我一次都没跟着去过，吃饭为什么要我来请客？”
老陈听见刘金山这话，眼睛一瞪。
“你这话讲的，这不就是胡搅蛮缠吗？还算不算男人？咱们吃饭怎么了？什么时候偷偷去、背着你了？哪一回没喊你？是你自己不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还说这种话，真是没意思。今天加班，咱们去那家回族馆子吃一口，也该你出一份了。”
刘金山皱起眉头，耐着性子解释：
“陈哥，不是我不懂事，江湖上那一套，咱们不谈，行不行？主要我一下班，家里爹妈都等着我，饭早就给我准备好了。”
老陈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别装了，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要爹妈天天惦记着？”
刘金山连忙说道：
“不是，陈哥，关键是我家孩子年纪小，放学之后要人照看，我回家还要陪着她写作业，洗洗涮涮。我爹妈年纪大了，我回去也能帮他们分担一点。”
老陈听得不耐烦起来。
“跟你说一句，你倒有八百句等着我？怎么，我说的话不好使？这样吧，你要是真说家里有事，我们也不强求。说白了，你来不来都无所谓，你把钱拿出来，我们哥几个去吃，该怎么乐呵就怎么乐呵，免得你回家又被爹妈、孩子缠着。”
刘金山听完，心里一阵火气。他见过不讲理的，却没见过这样得寸进尺的。他脸色一沉，目光定定看向老陈，一字一句说道：“我确实去不了。”
老陈撇撇嘴，毫不在意。
“知道你去不了，去不了拿钱出来就行了。”
刘金山攥紧拳头：“凭什么？凭什么给你拿钱？”
老陈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眼睛一抬：“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
这时，几个跟老陈走得近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一个个歪着身子往前凑，吵吵嚷嚷。一个黄毛开口嚷嚷：“怎么回事？吃顿饭这么麻烦？陈哥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吗？”
旁边一个黑胖子跟着起哄。
“别不识抬举，怎么，打算跟陈哥对着干？我跟你说，你要是这样，在这根本待不下去，是不是身上发痒，欠收拾了？”
刘金山看着眼前几人的模样，怒火压在心底，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他们打倒。换作从前的性子，根本不用多说，早就动手了。他攥紧的拳头久久没有松开，又慢慢松开。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自己要过日子，要赡养父母，还要照顾女儿。他刚从里面出来，万万不能再惹事，一旦再进去，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打架这件事，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只要没忍住出手，很容易就重走老路。刘金山咬着牙，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他在裤兜里摸索许久，掏出五十块钱递了过去。
“这样吧，陈哥，相识一场，别的不多说。这五十块钱，你们哥几个简单吃一口，可以吗？”
老陈凑上前，眯着眼看了看那五十块钱，伸出两根手指夹走。
“行吧行吧，五十就五十。下回你机灵一点，知道吗？”
老陈把钱揣进兜里，撇着嘴继续说：
“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跟你为难，倒像是我故意欺负你。这顿饭算你欠着，这次不跟你计较，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这五十块就当给大伙买烟抽了。”
从这天起，老陈一伙人对刘金山越发过分。在老陈眼里，刘金山就是软柿子，吓唬两句就能乖乖拿出五十块，不欺负他欺负谁？往后，这帮人变着法子刁难刘金山。
就拿卸货来说，以前来了一车货，四个装卸工一起动手，谁都不能偷懒。可现在，其他人要么假装忙活，要么干脆站在一旁不动。老陈叼着烟靠在边上，开口说道：“让他干，你们看他一身力气，天生就是干苦力的，让他来，咱们哥几个歇会儿，来，抽根烟。”
旁边一个小弟连忙说：“陈哥，我这有好烟，比你抽的强。”
老陈伸手一拿：“拿来，剩下的都给我。”
小弟有些舍不得：“陈哥，给我留两根呗。”
老陈眼一瞪：“留什么留？”说完直接把烟全部拿走，又从兜里掏出一盒黄桂花扔过去，“拿这个凑活抽，桂花换好烟，不亏。”
小弟心里憋屈，后悔自己显摆好烟，平白被老陈抢走。
老陈一伙人就在边上抽烟闲聊，冷眼旁观，只让刘金山一个人干活。等跟车的领导一出来，这帮人立刻换了一副模样，赶紧上前，装作热火朝天搬货搭手的样子。一车货，出力最多的永远是刘金山。刘金山心里没有过多计较，想着多干一点也没什么，没必要和这帮人争执，只要安稳过日子，不惹麻烦，比什么都强。他弓着腰，一包一包地扛，汗水糊住眼睛，也不吭声。老陈在边上看得直乐，拿他当傻子耍，他却不接这个茬。在他看来，这些人不配让他动怒，家里那盏等着他的灯，比什么都金贵。
这天刘金山干活顺利，三点多就收工了。领导对着几个临时工说：“今天没别的货了，你们先回去吧。”
刘金山应了一声，收拾东西往家走。刚推院门，正好看见母亲从屋里往外走。
“妈，你要去哪？”
老太太看见他，连忙开口：
“金山，你可回来了，我正打算找人给你捎信呢。你没别的事吧？今天下班倒是早。”
刘金山点点头：“活干完了，没别的事。”
老太太急忙说道：“小明刚从学校回来，老师捎话，彤彤在学校和别人打架，被留在学校了，你快去看看。”
刘金山一听，心里一紧：“好，我这就去。”
老太太叮嘱：“到地方别跟人争吵，好好沟通，听见没有？”
刘金山应声：“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他反手带上院门往外走，刚走到胡同口，一辆摩托车“吱”的一声停在他身旁。骑车的人摘下头盔，喊他：“山哥，山哥。”
刘金山回头一看，是好友杨铁岩。
“铁岩，你去哪？”
杨铁岩笑着说：“我没别的事，就是来找你的。怎么，你要出门？”
刘金山说：“别提了，我姑娘在学校出事了，老师让我过去一趟，看看是什么情况。”
杨铁岩拍了拍车座：“那正好，我驮你过去，上来。”
刘金山摆手：“不用不用，我走路过去就行，不远。”
“哥，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这车又不吃人，坐老弟一回车怎么了？”
刘金山被他逗笑：“行吧。”抬腿跨上后座。杨铁岩拧动油门，直奔小学。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街道两旁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刘金山坐在后座上，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他想着彤彤，想着那个瘦小的、怯生生的孩子，想着她在学校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一颗心提得老高。
两人到了学校，直接上二楼。刚走进走廊，刘金山就看见了彤彤。彤彤站在办公室门口，垂着脑袋，小脸通红，两边脸颊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明显是被人扇了耳光。她怀里抱着那件外套，正是刘金山给她新买的，平日里她爱惜得不得了。
刘金山快步走上前：“彤彤，彤彤，怎么了？”
“别哭，爸来了。”
彤彤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抽抽搭搭地哭。刘金山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彤彤，跟爸说，谁欺负你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彤彤哽咽着回答：
“是李小雨，他拿油笔在我衣服上画道子，还往我身上泼墨水。”
彤彤接着说：
“我推了他一下，他就动手打我，我急了，才挠了他两下。”
刘金山追问：“那你脸上的巴掌印，是谁打的？”
彤彤摇摇头：“没事，爸。”
刘金山脸色严肃：“跟爸说实话，是谁打的？”
一旁的杨铁岩一听，当场就急了，撸起袖子：“谁敢打咱们孩子？我看看是谁！”
这时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两人望过去，只见一位女老师正对着对面的人连连弯腰。
“李主任，这件事是我失职，没有照顾好小雨，让他受委屈了。”
杨铁岩瞪大眼，低声跟刘金山说：“这是彤彤的班主任，对面那个就是小雨的家长。”
刘金山仔细看去，李小雨的家长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戴着眼镜，看着斯文。
杨铁岩压低声音：“哥，这人我认识，他是教委的主任，正好管着这所学校，难怪班主任对他这么客气。”
李主任抬眼扫了一眼王老师，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官腔：“何老师，你看看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学校整体风气，都要好好整改，不能出偏差。”
他指着身边的儿子，继续说道：“怎么能让一个劳改犯的孩子，把小雨打成这样？你看他脸上，都被挠破了。”
王老师连忙陪着笑脸，不停点头：“是是是，李主任，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是我们失职。”
李主任摆了摆手：“这不是一句失职就能了结的，你不用在我面前一味赔笑。这不单单是两个孩子的矛盾，关乎全校学生，必须重视起来。老话讲，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孩子要是教育不好，以后在学校就是隐患。”
李主任又说：“另外，学校要是管教不了，你可以上报，我这边签字，直接把这孩子送到工读学校。”
这话十分刻薄，仅仅因为被挠了两下，就要把孩子送去工读学校。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刘金山走在前头，杨铁岩跟在一旁，彤彤躲在刘金山身后，三人一同进了屋子。彤彤往刘金山身后缩了缩，不敢抬头。
王老师一愣，皱起眉头问道：“你们找谁？”
刘金山往前踏出一步，声音低沉：“你就是王老师？我是彤彤的家长，她的父亲。”
王老师和李主任上下打量刘金山，眼神里满是轻视。刘金山出门匆忙，身上还穿着粮库的灰色劳保工作服，两边有大口袋，身上带着汗味，脖子搭着擦汗的毛巾，一看就是干苦力的。杨铁岩站在刘金山身后，身姿挺直，彤彤只露出小小的脑袋。
王老师打量完，撇着嘴问：“你就是彤彤的父亲？”
刘金山点头：“对。我想问问，我家孩子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把她脸打成这样，两边全是巴掌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主任上前一步，理直气壮：“你不问我，我也要跟你说清楚。你家孩子问题很大，在学校不和同学和睦相处，还把我们品学兼优的小雨脸抓花了。”
刘金山抬手打断他：“你等一下，老师，听你这话，你根本没有问清楚，我女儿为什么挠他？是他先欺负我女儿的。”
王老师皱着眉反问：“他为什么要欺负你女儿？”
刘金山火气上来：“你问我？事情发生在你的班里，你不去问问班上其他同学，反倒来问我？”
刘金山一把拿过彤彤怀里的外套，重重拍在桌面上。
“你自己看！我姑娘这件衣服上，全是他画的油笔印。我姑娘制止他，他还往她身上泼墨水，证据就在这儿摆着！”
刘金山指着彤彤脸上的巴掌印，声音拔高：“之后我姑娘阻止他，他动手打孩子，难道我女儿还不能还手吗？”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这位同志，我不认同你的说法。现在我们说的不是衣服的事，明白吗？别扯无关的，重点是小雨的脸，你看被挠成什么样子。”
刘金山打量他：“你是谁？”
李主任昂着头自报家门：“你问我是谁？没必要细说。我以家长的身份告诉你，我是小雨的父亲，李学友。”
李学友朝彤彤招手：“来来，你过来。”
彤彤吓得身子一颤，慢慢挪过去，浑身发抖。
刘金山开口安抚：“没事，大胆一点，不用怕。”
刘金山拎起那件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外套，递到李学友面前：“你看看这件衣服，前几天刚给孩子买的，彤彤平时舍不得穿，当成宝贝，被你家孩子糟蹋成这样。”
他又指向彤彤脸上的手印，目光锐利：“再看看这张脸，被打成这样，你们当老师的就这么视而不见吗？”
王老师连忙上前打圆场：“彤彤家长，你不要避重就轻。小孩子课间在衣服上画画，本来就是玩耍，很正常。”
王老师话锋一转：“但是动手打人，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把人家脸挠成这样，万一留下疤痕，那就是故意伤害。”
刘金山当即和王老师争执起来，双方各说各的道理。
一旁的杨铁岩实在听不下去，上前喊刘金山：“山哥，你这是干什么？当年咱们兄弟的血性去哪了？那股狠劲都没了？摆明了就是欺负人！这帮人根本不讲道理！”
刘金山拉了他一把：“你别插手，这事我自己处理。”
杨铁岩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我怎么能不管？咱们的孩子都被欺负到头上了！”
王老师见杨铁岩情绪激动，皱着眉呵斥：“你这个人是什么素质？你是干什么的，怎么还出言骂人？”
杨铁岩冷笑一声：“素质？今天就让你好好看看我是什么素质！”
话音未落，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卡簧刀，“咔哒”一声弹开刀刃，狠狠扎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刀尖牢牢钉在桌面上，刀身还在微微震颤。
杨铁岩瞪着众人：“我看今天不给你们一点教训，你们不知道收敛！敢欺负我家孩子，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惹急了，我能要你们的命！”
李学友吓得往后一缩，指着杨铁岩尖叫：“无法无天了！简直无法无天！”
王老师声音发颤：“报警！”
“你等着。”
杨铁岩啐了一口，毫不在意：“报警？行，我先把话说完，你再报。”
他往前走近两步，眼神凶狠：“我就问你，就这点事，报警能把我枪毙吗？能不能？要是一枪打死我，这事就算了结。只要没把我弄死，我出来之后，就去你家里堵你，不管你家里有几口人，我都能找到你，听清楚没有？”
他看向李学友：“还有你，别在这儿装腔作势。不管你是哪个单位的，是什么主任，欺负我家孩子，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记住，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完，杨铁岩抬手，狠狠扇了李学友两个耳光。
李学友捂着眼镜，挣扎着开口：“你太过分了！”
杨铁岩紧跟着一拳砸过去，又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腹。李学友疼得弯下身子，站都站不稳。
杨铁岩伸手指着他和王老师：“我跟你们说清楚，以后再在学校欺负我大侄女，下次再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扎到苦胆，挨个给你们放血，听明白没有？说话！”
李学友疼得连声应着：“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兄弟，我们知道了，我们走。”
杨铁岩转头看向彤彤：“彤彤别怕，以后受委屈，就跟你杨叔说。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
另一边，李小雨站在原地，吓得张大嘴巴。杨铁岩回头看向他，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还敢看？再看我收拾你！我告诉你，在学校再敢欺负彤彤，我把你的腿掰断，听见没有？”
小雨哭着答应：“听见了。”
“走！”
三人离开了学校。走廊里的喧闹渐渐远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窗户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彤彤被刘金山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小小的手心里全是汗。她偷偷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刘金山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杨铁岩说：“山哥，咱们先把彤彤送回家，之后咱们哥几个喝点酒，行不行？先送孩子回去。这帮兄弟找你好久了，喊你出来喝酒，你一直推脱，今天正好聚一聚。”
刘金山思索片刻，点头答应，先把彤彤送回家里。
安顿好彤彤之后，刘金山、杨铁岩，又联系了李大国、孙瞎子、许志刚，往日交好的这帮兄弟再一次聚到一起。几个人找了一家饭店坐下，刚碰面，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口：
“山哥，这到底怎么回事？跟我们这帮老兄弟断来往了？出来两个月，我们一次次找你，你总说有事，今天有事，明天有事。是不是嫌我们这些兄弟麻烦，不想见我们了？”
“我们也知道，山哥你不想再走老路，可也不至于连面都不肯露吧。”
刘金山开口解释：
“不是对你们有意见，别多想。你们不知道我现在干的活，天天扛大包，一天下来累得浑身发软，实在没有空闲。也就今天下班早一点，往常回到家，躺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其中一人开口：“行了哥，过去的事咱们不提了。今天兄弟们聚在一起，只论咱们之间的情分，喝酒吃饭，好好聊聊。”
就这么多年没凑在一处，兄弟几个推杯换盏，气氛一点点热了起来。李大国端起酒杯，朝着刘金山举了举。
“山哥，来，恭喜你出来。”
李大国笑着，“这顿酒早就该喝了，一直拖到现在，今天咱们必须喝尽兴。”
“咣当”一声，几只酒杯撞在一起，酒花溅起，众人齐声喊：“走一个，干了！”
早先在道上，刘金山本就是这帮人的领头人。从前的他敢冲敢拼，下手狠，而且为人仗义，重情重义。一群旧相识坐到一块儿，聊的自然都是往日旧事。孙瞎子开口说道：“山哥，我是真琢磨不透你。你这一进去，咱们这帮人就跟没了车头的火车似的，散成一盘沙，只能各自瞎混过日子。”
许志刚也跟着叹气：“这些年钱没挣到多少，日子过得一团糟。三哥你不在，我们心里一点奔头都没有。”
李大国跟着搭腔：“哥，这话一点不假。山哥你这回出来，咱们正好大干一场，把旗号重新立起来。就咱们哥几个，不是我吹，在长春稳稳能站住脚，往后一定能打出一片天地。”
刘金山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哥几个，咱们方才说好的，不提江湖上这些事，就单纯叙叙旧，喝点酒，图个高兴。”
说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是真不想再走回头路，不想再进去遭那份罪。我爹妈年纪都大了，彤彤那边，我在里面待了五年，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我爹妈又没有劳保，往后日子多难。我刚回来，生活才稍稍安稳一点，要是再进去，这一家老小该怎么活？”
杨铁岩开口：“山哥，你说的难处我们都懂。可你在里面待得太久，跟现在的世道脱节了，有些门道，你不清楚。”
刘金山抬眼看向他：“我不懂？我什么都明白。我只知道，做人得踏踏实实。来，哥几个，咱们再走一个，喝酒。”
酒杯再次相撞，众人把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
“山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不是七八十年代，是九十年代，讲经济的年代，你明白吗？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奔着钱去。兜里有钱，很多事就好办。”
孙瞎子跟着附和：“山哥，我跟你说个实在例子，你别不信。就算你闯出天大的祸，只要有钱，一样能摆平。你还记得大旗子吗？”
刘金山想了想：“大旗子？是不是原先住在供销社旁边那个？”
“就是他！早先见着咱们都吓得发抖，这两年混起来了，手下二三十个小弟，每个月光保护费就能收十万八万，再帮人平事调解，赚得盆满钵满。人家都换上皇冠3.0了。咱们哥几个，哪一点比不上他？”
刘金山轻轻摇头：“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人家敢吃这碗饭，就能扛住这份风险，咱们未必可以。”
孙瞎子急了：“山哥，你这是怎么了？论狠劲，咱们哪一个差？咱们缺的就是一个挑头的人。只要你站出来，把兄弟们的心拢在一起。咱们一起干，在长春一定能出人头地，大把的钱往兜里赚。再说你现在扛大包，天天累成那样，能挣几个钱？”
杨铁岩也跟着劝：“山哥，就靠卖力气，一辈子都很难撑起这个家。说实话，今天在学校那一幕我都看见了。要是咱们手里有钱，那两个人敢那样欺负彤彤？”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劝说，刘金山渐渐被说得心动。杨铁岩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接下来这番话，更是搅得刘金山心神大乱。
“山哥，别的我不多说，咱们当爹的，谁不想给孩子一个好光景？咱们拼命挣钱，不就是为了孩子吗？你看彤彤现在过得多憋屈。只要咱们重新站起来，在长春这块地界，没人敢小瞧咱们，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到时候彤彤在学校，就算磕着碰着，校长老师都得小心翼翼，主动巴结咱们。”
见刘金山还在犹豫，杨铁岩又补了一句：“你看看你现在，每天蔫头耷脑的，孩子跟着你在外头都抬不起头。不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能安稳过日子，现在这些人眼里只认钱、认势力，谁强就怕谁、捧着谁。只有这样，彤彤才能过上好日子，大爷大娘也能跟着享清福。”
杨铁岩摇着头叹气：“山哥，这年头老实本分很难挣到钱。要是老实就能赚到钱，谁愿意天天打打杀杀，把脑袋别在腰上过日子？现在的人都是见人下菜碟，咱们天天活得这么憋屈，还有什么意思？干脆痛痛快快，活出个人样。”
刘金山心里早就动摇了，越琢磨，越觉得杨铁岩说的有道理。他端着酒杯，半天没喝一口，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女儿那张印着巴掌印的小脸，还有办公室里那个主任居高临下的眼神。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可那条回头路，好像正一点一点朝他这边挪过来。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饭店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得像隔着一层水，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头。
就在这时，隔壁包间有个小子出来上厕所，正是和刘金山同在货站干活的临时工。他眼尖，一眼看见刘金山这一桌大鱼大肉，推杯换盏，连忙跑回自己那一桌报信。老陈正好就在这一桌吃饭。
“陈哥，你快看！刘金山这人太不地道了！咱们让他请客，他只舍得掏出五十块钱，转头就在这边请别人，满满一桌子好菜，喝的还是洋河大曲！”
老陈一听，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一脚踹开凳子：“走，过去看看！这是瞧不起我老陈？”
他招呼身边一众小弟：“走，过去瞧瞧。不肯请咱们，反倒请这帮人。”
老陈带着一帮人吵吵嚷嚷走过来，往桌边一站。刘金山抬头看见他，连忙起身打招呼：“陈哥，你也在这儿吃饭？”
老陈晃晃悠悠打量桌上的饭菜：“金山，菜挺丰盛啊，鱼、肉、大肘子，还有洋河大曲，日子过得挺阔气。你们这是有喜事？”
刘金山不想招惹他，看他已经喝得不少，客气说道：“陈哥，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多年没见，简单聚一聚。”
老陈摆了摆手，目光散漫扫过桌上众人：“行，你们吃你们的。你之前不是还欠我一顿饭吗？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今天。我们那一桌还没结账，你把两桌账一起结了。酒就按你这个标准，也上洋河大曲。本来我还打算喝点散酒对付，现在有这个，就不喝差的了。”
老陈转头朝着外面喊：“服务员！”
服务员快步跑过来：“大哥，有什么吩咐？”
“散酒别上了，换成洋河大曲，拿六瓶送到我们那桌。”
一开始杨铁岩几人还以为老陈和刘金山相熟，听着听着才明白，这人是上门来拿捏山哥的。杨铁岩“噌”地站起身：“你是谁？到这儿干什么？”
老陈斜眼瞥了他一眼，满脸不屑：“我是谁，跟你说得着吗？刘金山知道我。你小子安分点，没你的事，老老实实喝酒。”
他又转向刘金山，语气带着命令：“金山，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两桌账结了，结完这事就算翻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