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点47分,我蹲在玄关口解鞋带,客厅里电视还亮着,声音很小,演着一档我没看过的综艺。
儿子房间的门缝底下漏着光。
我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没去推门。鞋带解了半截,我坐在换鞋凳上没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婆发微信问:到家了吗?
我打了三个字:到了。然后她说:岳岳作业还差一项,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我说等你回来看。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回。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推儿子门。
岳岳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瞄了我一眼:“爸,你回来了?”那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他知道我是回来给他讲题的。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说:“几点了?你不睡觉?”他指指卷子:“最后一题了。我妈说等你。”
我看了一眼那道题。三年级。孩子已经困得眼睛发红,撑着脸颊看了我半天。我把卷子拿起来,题目读了两遍,脑子里转了个弯,才想起怎么解。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讲了一遍,他没听懂。我又讲了一遍,他眨着眼,没说话。我停了停,发现他盯着草稿纸发呆,眼眶有点湿。
“你不想做了?”我问。
他没哭,也没吭声。我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都快12点了,我儿子连这题能不能做完都在硬撑着。我把我小时候的作息算了一遍,5点到家,6点吃饭,7点新闻联播,7点半电视剧,9点半就躺到床上。
那会儿没人辅导我写作业。我从书包里掏出本子趴桌上写,写完还能下楼骑半小时自行车。回来正好赶上大风车开头,看完还能再看两集电视剧,然后睡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八九岁。小学三年级。
我放下笔,问他:“明天早起能补不?”他怯怯地看我一眼:“老师说,明天要检查。”我说:“那你先睡,明早6点30我叫你起来做。”他小声说:“要提前到校,老师让7点到。”我说:“那6点起。”
他想了想,点了头。我收起卷子,摸了摸他头,让他去刷牙洗漱。他刷完牙出来的时候,站门口问我:“爸,你小时候作业也这么多吗?”我笑了笑:“没有。”他有点羡慕:“那你们那时候真好。”我没接话。
等他睡了,我把卷子重新摊开,在客厅把那道题自己做了两遍,把完整解法写在草稿纸上,压在他的书包底下。然后我去看了眼冰箱,明天早饭没什么可带的,那就煮两个鸡蛋吧,再热盒牛奶。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滴答两声,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具体的事——我小学二年级那会儿,每天下午4点50放学,5点到家,当时大院里的广播正好放歌,是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我推开家门,我妈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择菜,锅里的米饭已经冒汽了。我爸还没回来,但马上就到。他单位离得近,骑自行车十分钟。
那得是90年代的事了。
我上初中那几年,我爸调到市里一个厂子,回来就晚了。但他再怎么晚,晚饭也能赶上7点前后。我记得他不怎么加班。偶尔说“今天开会”,也还是6点半到家。
我妈在饭桌上问一句“今天怎么晚了?”他说“开了个会”,就没了,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那会儿我家没有电脑,没有网络,电视就14个频道,晚上9点半之后除了一个雪花屏的转播信号,什么节目都没有了。
不是想睡,是确实没东西看,窗外一黑,整栋楼的灯差不多同一时间灭掉。第二天早上6点半,楼下大喇叭响,该起床的起床,该上班的上班。
我那时候从没觉得自己放学早、作业少是“幸福”,我以为是所有人都这样。
现在呢?
我自己加班到11点,老婆也加班,她比我早到家一个小时,进门先冲进厨房热饭。孩子放学托管,5点被接走,在托管班吃了个面包,回家接着写。
写到我回来,还在写。周末,他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培训班,我见他的时间基本集中在晚上8点半以后。
不是哪儿出了问题吗?
我说不清是哪一环变了。但那天晚上,我确实站在厨房里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6点闹钟响了,我爬起来去叫儿子。他揉着眼睛起来,看见桌上我已经把草稿纸放好了,问:“爸,你今天不上班?”
我说:“8点半到就行。”他穿衣服的时候,我从兜里摸出两个鸡蛋放案板上,愣了几秒,想,我小时候6点半起来的时候,爸妈已经吃完早饭了,厨房里的稀饭锅还温着。
那时候大人5点下班,回家,做饭,吃饭,洗碗,看新闻联播,看电视剧,睡觉。我是顺着这条线长大的,我一直以为等我成了大人,也会是同样的日子:5点下班,6点吃饭,7点看电视,9点半睡觉。
我从来没想过,等我走到“大人”这个位置,手里的生活完全换了配方。
儿子坐在餐桌边啃鸡蛋,他忽然跟我说:“爸,你小时候9点多就睡觉,是真的吗?”我点头:“真的。”他说:“那你为什么现在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因为加班。”他问:“你小时候不加班,是因为你爸不加班吗?”我想了一想,说:“差不多。”他认真地看着我:“那我长大了,加班吗?”我没接话,把那盒牛奶打开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又说:“我不想加班。”
我站了一会儿,说:“行。”
那天送他到学校,是7点05分。校门口已经开灯了。他背着书包进去,走到门廊下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挥了挥手。我站在门口,忽然很真实地意识到:他现在过着的,跟我小时候完全不是同一种童年。
而我心里隐约担心的是,等他长大了,可能连我这会儿过着的日子都会觉得是种奢望。
我转身往单位走的时候,手机响了,同事在微信里问:你昨天那版方案看了没有?我发出去一条:在路上了,一会儿到。
真实的话是:我到现在还没睡够。但这话没人能听。我捏着手机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我爸很早就教过我一句话,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可我长大了以后才意识到,他教我的那整套生活脚本,我自己根本没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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