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被抄斩,他逃命第一件事是读书——这个落难公子,气骨太硬
各位,今儿讲第二个故事,柳春荫。 一句话概括:落难公子遇义父,守孝复仇一条龙,气骨二字最足。
上回咱讲唐辰白捡媳妇、元晏摸黑娶了自己未婚妻,那是喜剧。今儿这个,是正剧,带点传奇,带点硬气。您听完就知道,明代人写“人中画”,不只会画笑话,也会画骨头。
一、十六岁,全家抄斩,他正在城外读书
贵州贵阳府有个公子,姓柳名春荫,十六岁。父亲是当国大臣,忽一日被奸臣所诬,有旨全家抄斩,家业藉没入官。报到贵州,抚按火速差兵围宅擒斩。
这一日,柳春荫正在城外馆中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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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注意这个细节:全家被抄斩的那天,他在城外读书。不是逃学,不是游玩,是读书。命运给他留了一条命,恰恰留在他做正事的时候。
有人报知此信,他吓得魂胆俱无,忙将馆童一件旧青衣罩在身上,急急往万山逃命。又不认得路径,只捡荒僻小路奔走。
走到天晚,正无安身之处,忽撞见一个祖上用的相老家人,叫做刘恩。刘恩认得是自家人,便大哭起来。问明缘故,刘恩说:
“既是这等,哭不得了!为今之计,须逃得性命方好。”
您瞧这老家人,关键时候比公子还稳。哭归哭,哭完就说“哭不得了”。遂领春荫到家中宿了一夜,收拾些盘缠,次日领着柳春荫,躲躲藏藏,直走了两个多月,方到湖广地面。
柳春荫喜得穿戴的巾帽、衣服皆有金珠嵌缀,除下来兑换与人,尚足充盘缠。在湖广住了数日,他与刘恩商量:
“柳氏一脉,想还未该绝灭,须择一个好地方,发愤读书,指望异日成名,与父母报仇。”
刘恩说:“大相公青年颖悟,心坚志牢,何患不成!但须另择读书之处。”
柳春荫说:
“我闻得浙中称人文渊薮,又兼西湖名胜,秀甲天下,若得读书其中,必有妙处。”
于是搭船往浙中,到了杭州,在西湖上租了一个幽僻寓处住下,终日读书。
各位,您品品这段。十六岁,全家死绝,一个人逃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哭天抢地,不是隐姓埋名混吃等死,是择一个好地方读书。他说“指望异日成名,与父母报仇”。这话搁今天,就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说:我要考清北,给我爸妈翻案。
您说他天真也好,倔强也好,但这叫气骨。
二、西湖夜读:哭了又读,读了又哭
只可恨资斧不断,渐渐有衣食之忧。
一夜月明如水,春荫闭门苦读,读到得意忘情之时,不觉高吟朗诵。忽想到柴米欠缺,只身天涯,无个至亲好友,又不禁咨嗟发叹。忽想到父母遭刑,宗祀莫继,又不禁放声大哭。
哭而又读,读而又想。
这六个字,您细品。不是“哭了就不读了”,也不是“读了就不哭了”,是哭完接着读,读完接着哭。悲愤和志气搅在一起,这才是真人。
早惊动一位高贤,绍兴府会稽县的商尚书。
商尚书因起官进京,打从湖上过,为爱湖上风景,流连了半月。这夜见月明如昼,带了两个家人沿长堤步月,忽步到柳春荫门前,听见里面书声朗朗,便立住脚细听。听他读了一回,又放声痛哭,哭了又读,读了又哭。
商尚书听了半晌,心下惊讶:
“我听此人如此哭,如此读,其人决非寻常!胸中定有大冤大苦之事。”
因分付家人敲门,要见一面。
您瞧,真正识人的人,不听你说了什么,听你怎么哭、怎么读。
三、商尚书收义子:一场“舍经行权”的父子缘
柳春荫出来,商尚书见他青年俊秀,因问:“兄年正青,怎肯这等用功?”
柳春荫说:“晚生资质愚鲁,不能默会潜通,以致口占哔有声,惊动高贤。”
商尚书说:
“读书是青年之常,但兄读得一似悲切,一似激烈,一似苦而带忧,有怀莫吐者,故我学生疑而动问。不知兄何处人,姓甚名谁,有何冤苦?”
柳春荫见商尚书语语道着他的心事,不觉掉下泪道:
“老先生在上,别人冤苦可以告人,惟晚生的冤苦只好暗暗自受,上不可以告君,下不可以告友,知我此难者,其惟天地乎!”
这话说得重。上不能告君,下不能告友,只有天地知道。一个十六岁少年,把冤苦咽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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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尚书见话中有话,因携他手到船上一谈。船中锦屏玉案,银烛辉煌,柳春荫敝衣颓冠,与商尚书酬叙其中,绝无羞涩之态。
绝无羞涩之态。这七个字,写尽气骨。穿得破,但不卑;落难,但不贱。
商尚书看在眼里,又见他眉清目秀,知是个贵介落难之人,心甚怜爱。问他家世姓名,柳春荫不肯说,只题诗一首:
苦心如咽石,哑口似茹荼。 不敢通名姓,但愿乞为奴。
商尚书看了两遍,说:
“兄虽遭难,然写作俱佳,异日功名不在老夫之下。只不可因眼前落魄,便自待轻奇!”
春荫说:“晚生天涯一身,无亲无友,就使异日功名可得,试问眼前衣食却从何来?”
这话实在。志气再高,饭得吃。商尚书沉吟半晌道:
“我学生到有一处,不识兄肯从否?你既无父母,我学生年已六十余,你莫若结义我学生为父,则是无父母而有父母矣,无姓名而有姓名矣,无家乡而有家乡矣!此虽非真,然亦舍经行权之道。”
柳春荫听了,忙立起身道:
“老先生若肯卵翼晚生,便是再生之真父母矣!何以为假?但有一言,须先禀明:倘不肖异日成名,皇家有赦罪之恩,则报仇削恨,终当复姓,以慰先人于泉下。乞老先生鉴不肖苦衷,毋深罪不肖为负心也!”
您听这话:你肯收我,你就是真父母。但我将来要复姓报仇,您别怪我负心。
商尚书说:“我已有四子,非忧乏嗣。今此之举,为兄起见耳!异日归宗,情理允合,有何不可!”
柳春荫遂拜商尚书为父,改名商春荫。
这段收义子,写得极好。不是施舍,是互相敬重。商尚书不拿恩情压人,柳春荫不拿可怜换饭。一个说“舍经行权”,一个说“复姓归宗”,先把话说明白,再拜父子。这叫恩义分明。
四、商家四兄弟:美人计、银子计、瘟疫计,全没弄倒他
商尚书有四个儿子:春茂、春芳、春荟、春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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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荫到商家后,商夫人慈善,曹先生教四子读书。商尚书写信嘱咐夫人和曹先生看管春荫。但四个兄弟见父亲信中分付不许欺负他,心下暗想:
“他是流来之子,得与我们认做兄弟,论起情理,他该奉承我们,怎么先戒我们欺负他?”
四弟兄暗怀妒忌之心。
您瞧这心理多真实:不是我要欺负你,是你凭什么让我爸先防着我。妒忌这东西,往往从“不公平感”开始,哪怕这“不公平”是假的。
春荫到商家后,安心读书。曹先生初意料他必要拜师,不期过了许多时,春荫只是自读。曹先生出了两个题目考众子弟,春荫第一个交卷,言言锦绣,字字珠玑。曹先生暗惊,要收他做门生。
春荫却不肯拜师,还把曹先生的文章批得花花绿绿,说“此处庸腐,此处泛常”。
商春茂大怒,把文章拿给曹先生看,曹先生也大怒。
自此春荫见众人才学平平,也不来同做文章,只在书房苦读。
商春茂想:
“他资性又高,文章又好,肯苦读,明日必中。我商家四个亲子不中,到让他螟蛉之子中去,何以为颜?莫若将花酒诱他。”
于是时时寻几个清客,引诱他到花柳丛中玩耍。争奈春荫少年老成,见了妇人睬也不睬。
第一计:美人计。
春茂又借看花名色,骗他到城外馆中歇宿,叫一个绝美的娼妓假做良家妇女,夜静更深来缠他。春荫拒道:
“小娘子来差了,我商春荫虽是一个人形,却是一段稿木,绝不知人间有情趣事。”
那妓女装出许多妖态,春荫毫不苟且,乘空避出房外。
“一个人形,一段稿木”——这话绝。不是不动心,是把自己当稿木。您说他是装?装一晚容易,装几年难。商家兄弟试了不止一次,他次次如此。
春茂见美人局弄不动他,兄弟春芳又出主意:
“不爱色者定然爱财。前日京中会了一千两银子在杭州,母亲叫我拿会票去取,我如今推病不去,你可撺掇母亲叫他去。他是个穷人,见了许多银子,自然动心。”
春茂与母亲说知,商夫人就叫春荫拿会票去取一千银子。春荫接了会票,带两个家人往杭州去。过了三五日不见消息,春茂、春芳愈加欢喜。到了第十日,春荫忽然回来,将一千两银子一一交明与夫人。
春芳大觉没趣。
第二计:银子计。一千两,穷人见了不动心,原封交回。这不是傻,是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
春芳又生一计:
“南庄瘟疫盛行,庄中男妇不知死了多少。家人没一个敢去看看。大哥明日见母亲,可瞒起此情,只说南庄租米久不交纳,可叫三弟去催催。他若去,染了瘟疫,纵不死,也要害一场病!”
春茂与母亲说知,夫人就叫春荫去催讨。春荫带一个蠢家人到南庄,庄门半开,并无一人。走到后堂叫唤,方见管庄人慢慢走出来,说一庄人俱害时疫,七死八活。
春荫叫蠢家人点起灯来,只见各房许多男女渐渐扒起来。管庄人说:
“我正在昏沉之际,影影听得那些鬼说道:‘不好了,有大贵人来,我们存身不得了!’忽被你们叫唤,那些鬼一时踪迹全无,我所以得扒起来。他说大贵人,想就是三相公了。”
春荫所到之处,疫鬼都散了,病人都好了。合村人家要做戏酬谢他。商春茂与春芳闻知,惊讶不已,也不敢再来谋算他。
第三计:瘟疫计。这一计最狠,直接往死里送。结果春荫去了,疫鬼都散。书里写得玄,您当传奇看也行,但当“气骨”看也行:一个心里有大事的人,小鬼都怕他。
五、孟学士选婿:别人逞风流,他倚松看书
过了年余,绍兴有一个乡宦姓孟名学,官拜春坊学士,因有病致仕回家。他有一位小姐,才貌俱全,要择佳婿。孟学士听说商家子侄最多,定有佳者,要自来一选。
到了这日,孟学士来拜,曹先生接入,携手到各处书房游玩。众学生打扮得齐齐整整,或逞弄风流,或卖弄波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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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学士看了皆不中意。
忽登楼下看,只见隔墙小轩中一个少年手持一本书,倚着一株松树观看,并不抬头一观。
孟学士问是谁,曹先生说:“此乃商老先生螟蛉之子,狂士也。”
孟学士说:“此子吾赏其沉静。”
叫人去请,春荫不肯来,说:“我有事,没工夫。”
“我有事,没工夫。”六个字,把一屋子卖弄风流的全比下去了。
曹先生与孟学士到轩中,春荫方见礼。孟学士说:“我观曾点舍瑟而对一段,是一个谦谦君子,为何反称他做狂士?”
春荫道:
“见夫子不得不谦,遇子路与童冠辈,又不得不狂矣!岂一人有异,贤愚使然耳。”
这话答得漂亮:见什么人说什么态,不是我没礼貌,是你们这屋人只配我狂。
孟学士称赞,回去对曹先生说:“此子乃吾佳婿也。”
曹先生去说,春荫却推辞:
“男子汉但患不能成名耳,何患无妻?且春荫未当受室之年,尚在困穷之际,此事烦曹先生为晚生敬辞。”
孟学士越发爱他,设席请他来。春荫题诗:
落落天涯游子魂,乾坤许大恨无门。 九原蔓草方缄涕,百岁丝萝何忍言。 儿女风流花弄影,丈夫肝胆雪留痕。 穷途若遂阳春愿,艳李夭桃敢负恩?
孟学士看了,知他幽冤未伸,不敢先父母而言亲,越发敬重,将诗交付女儿,说:
“我将你许嫁与他,他因有宿恨在心,不敢明明应承,聊题诗见志,已默默许下。”
您瞧这门亲事定的: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一首诗默许。孟学士懂他,孟小姐也懂他。
六、中举、复仇、复姓:一条龙还愿
后来商春荫乡试中了第二名经魁,会试中了第三名,殿试二甲第一,选入翰林。
他要与父亲复仇,因见对头势尚严严,只得忍耐。
忍耐两个字,又见气骨。不是中了就立刻翻案,是等时机。
过了三年,又中进士的曹先生做了他的门生。春荫将父亲受害之由与奸臣诬谤之事辨了一本,求改姓归宗。天子圣明,将他父亲追复原官,钦赐祭葬,藉没家产着府县给还,诬谤奸臣尽皆问罪,商春荫准复姓归宗,仍改做柳春荫。
又请给假还乡茔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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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这一串:追复原官、钦赐祭葬、家产给还、奸臣问罪、复姓归宗、请假葬亲。十六岁逃命时说的“异日成名,与父母报仇”,一样一样全兑现了。
七、孟小姐“哭瞎”双眼:守约守出来的花容月貌
孟小姐那边,孟学士已作古,孟小姐为守约假称丧明,双目“哭瞎”了,其实未瞎。
柳春荫不忘旧约,娶了孟小姐,成亲后发现她花容月貌,一双俊眼似两点寒星。
孟小姐说:
“妾目原未尝损,只因先父在日与良人有盟,命妾静俟闺中。后以强娶者多,因假称丧明,这些世情豪贵果不来问。”
柳春荫称赞她明哲保身。
这段收得妙。孟小姐不是傻等,是装瞎。您说这姑娘厉害不厉害?强娶者多,她就哭瞎;哭瞎了,豪贵不来问了;等柳春荫来娶,眼睛又好了。这不是骗婚,是守约守出来的智慧。
后来柳春荫官至尚书,扶持刘恩一子中举人。
有诗: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八、这故事到底在讲什么?
这故事核心:气骨。
柳春荫落难不堕志,守孝不娶亲,富贵不改姓,报仇不连累义父。
您看商家四兄弟那三计:
美人计——他不吃;
银子计——他不拿;
瘟疫计——他去了,疫鬼都散。
书里说“美色如花不敢侵”,这话搁今天就是:你可以考验我,但别拿人性当儿戏,我偏偏不吃这套。
再往深了看,这故事讲的是三种“恩义”:
第一种,刘恩对柳家。老家人领着公子逃两个月,这是仆对主的义。
第二种,商尚书对柳春荫。收义子,不图嗣,不图报,信里还嘱咐家人不许欺负他。这是长者对后生的义。
第三种,柳春荫对商尚书。拜父时说清楚“异日复姓”,商尚书说“情理允合”。这是义子对义父的义——不隐瞒,不占便宜。
您瞧,明代人写“人中画”,画的不只是善恶报应,还画人怎么在难处守住自己。柳春荫十六岁全家死绝,换别人可能就废了。他不废,他读书;商家兄弟害他,他不倒;孟小姐等他,他不负。
这就叫气骨。
下集预告
下集讲一个善人:儿子掉江里了,拐他银子的人,最后把女儿赔给了他儿子。
您说这又是什么因果?
点个“在看”,咱下集接着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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