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这是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下的句子。当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迈开脚步,那种被按在原地、看着路却走不上去的感觉,大抵也是渐冻症患者最先尝到的滋味。
「渐冻症」,医学上称为肌萎缩侧索硬化(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 ALS)或运动神经元病,是以上、下运动神经元损害为突出表现的慢性进行性神经系统变性疾病。
病变可以从脊髓的任何一个节段起病,而大约每四例患者中,就有一例最初的症状出现在下肢 —— 临床上称为「连枷腿综合征」(flail leg syndrome),以单侧下肢远端的无力和萎缩为首发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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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路时,大脑发出的运动指令从大脑皮质下行,经锥体束到达腰骶段脊髓前角细胞,再通过坐骨神经、腓总神经,一路传到小腿的胫前肌和腓肠肌。当腰骶段的下运动神经元首先受损,小腿和足部的肌肉失去了神经的滋养,开始无力、萎缩、不自主地跳动;脚背抬不起来,脚尖拖地,走路时必须把胯抬得很高,才能避免脚尖刮到地面 —— 这叫「跨阈步态」。若同时累及上运动神经元,则腱反射亢进、膝跳反射异常灵敏,用叩诊锤轻敲髌骨下缘,小腿会不自觉地弹出去;用竹签划足底外侧,大脚趾会向上翘起 —— 这是 Babinski 征阳性,是上运动神经元失守的标志。僵硬和无力同时存在,走路便像拖着两根灌了铅的木头。
假如我正是这样一位下肢起病的渐冻症患者,刚刚走过了四十个春秋。
第一年,最先出问题的是左脚。裤腿的左下角磨得特别快,我起初以为是走路姿势不对,直到有一天穿拖鞋下楼,左脚尖突然勾住了台阶,整个人扑倒在楼梯上。爬起来之后我才注意到 —— 我的左脚脚背是垂着的,抬不起来,走路时脚尖一直蹭着地面。小腿上的肉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往外钻。用手捏一捏,左边小腿明显比右边细了一圈。我以为是腰椎间盘突出,贴了半个月膏药,没有用。
这是腰骶段下运动神经元受累 —— 胫前肌与腓肠肌无力萎缩,足下垂,肌束震颤,跨阈步态。
第二年,左腿彻底撑不住了。不是一下子倒下,而是一点点变软 —— 先是上楼梯时左腿打晃,然后是平地走路也开始发软,到后来,左腿一弯,整个人直直地跪下去,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支撑。我开始扶着墙走,从卧室到卫生间那十几步路,要换三次手。右腿也开始不对劲,膝跳反射变得异常灵敏,腿僵硬得弯不下去,蹲下去就站不起来。
从拐杖到轮椅,只用了三个月。我还记得第一次坐轮椅出门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 它们安安静静地搁在脚踏板上,像两件已经不属于我的东西。
这是腰骶段上下运动神经元同时受累 —— 肌无力、肌萎缩与锥体束征并存,腱反射亢进,病理征阳性,肌张力升高。
第三年,腿已经完全不动了。肌肉萎缩得越来越厉害,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皱巴巴的纸。但病变并没有停在腿上 —— 我的右手开始没力气了,拧不开毛巾,端不住碗,筷子夹不起花生米。说话也开始含糊,喝水容易呛到,一碗粥要分五六次才能喝完。医生说,病变从腰骶段沿着脊髓,一路爬到了颈段和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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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轮椅上,腿像两块石头一样沉。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是病变沿脊髓节段性向上蔓延 —— 颈段前角细胞受累导致上肢无力,脑干运动神经核受累导致构音障碍与吞咽困难。
第四年,呼吸开始变得费力。平躺时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只能半坐着入睡,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哨音。交流开始依赖眼控仪,敲一个字要盯着屏幕盯很久,眼珠移动的幅度大到让眼窝发酸。但我发现,自己开始在梦里走路 —— 梦见自己在公园的碎石路上跑,在河边的步道上走,风从耳边吹过,脚步轻快得不像真的。醒来时,腿还是不动的,胸口还是闷闷的,但梦里那几步路,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胸段呼吸肌受累 —— 膈肌与肋间肌无力,呼吸费力,需呼吸机辅助通气。
第五年,我的腿早已不是腿了。它们是两块安静地搁在那里的、不会动的东西。但我仍然记得脚踩在地上的感觉 —— 那种微微的震动,那种重心从脚后跟移到前脚掌的节奏,那种走过地砖缝时,鞋跟磕在地上的轻轻一声响。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其实不多,但每一步,都是身体替你记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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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困在一张轮椅上,但我的记忆里,还在走路。
尽管渐冻症尚无法根治,但我们已有许多方法延缓病程、改善生活质量。药物方面,利鲁唑与依达拉奉可抑制谷氨酸毒性、抗氧化应激,托夫生注射液可进一步延缓疾病进展 。在中医理论中,渐冻症归属 "痿证" 范畴,病位多在肝、脾、肾三脏 —— 脾胃虚弱则气血生化不足,肝肾亏虚则筋骨失养。治疗以健脾益气、滋补肝肾为基本法则,辨证选用中药方剂,可在一定程度上改善肌肉无力、缓解肌束震颤;
对于下肢起病的患者,早期佩戴踝足矫形器(AFO)可以纠正足下垂,延缓步态退化;及时的康复训练可以维持残余肌力、预防关节挛缩;电动轮椅、移位机等辅具则能帮助患者在失去行走能力后,仍然保有移动的尊严。中西医结合的综合管理,配合营养支持、呼吸支持和定期的多学科随访,同样不可或缺。
人这一辈子,走路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们踩过无数块地砖,走过无数条街道,很少低头看一看自己的脚。直到脚尖拖在地上,我们才意识到 —— 原来能够迈开步子,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腿会停下来,但脚步不会。它停在记忆里,停在梦里,停在那些曾经走过的路上。而那些路,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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