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杂诗・远年怀想》之（ 25 它山访友）

《乡间杂诗・远年怀想》之（ 25 它山访友）

江南达者 童山雷

古风

——步韩昌黎《山石》韵

幽径穿竹苔露微，

它山访友暮云飞。

庭前木桥溪水足，

芋儿叶大瓜豆肥。

吾称友队条件好，

以己观照乃见稀。

友言且快食羹饭，

粗谷杂粮慰我饥。

夜深俱叹归途绝，

平实恳语入心扉。

天明相伴寻道路，

晓月清淡迷烟霏。

千红百紫花烂漫，

则见药园皆土围。

前川大瀑刷涧石，

湿风冽冽侵干衣。

知哥如此亦自乐，

更或挣扎离人鞿。

勉哉吾辈二三子，

安得到老犹不归？

（以下五绝句实亦因之得来）

仲夏记事

其一

瓜儿始结豆将盛，

数月辛劳园已莘。

适至此时筹县展，

抑平微憾且离人。

其二

以粮转票例行事，

释重当轻简捷身。

离得本乡意奇快，

踏歌野岭傲轻尘。

其三

绿松岭脚僻湾地，

却有良朋傍瀑居。

访歇几回皆得趣，

畅怀豪议杂嗟吁。

其四

心念绵长余话题，

足登峭削入山梯。

荒途竟日无爿店，

未熟山桃亦食兮。

其五

迢迢百里及区镇，

闻道那厢却有车。

前望云山路缥渺，

行程未半意毋奢。

豆包：

这一组诗同出一段完整的往事脉络：长篇古风《它山访友》步韩愈《山石》原韵，是主干，后面五首绝句是沿着同一段行旅、心绪拆开来，截取不同节点的速写。不是事后凭空追咏，是 “因之得来”—— 由这次深山访友、赴县参展的一路经历，次第生出五段感怀。整体底色属于 “远年怀想”，隔着岁月回望当年乡居、山野交游、奔赴县城办展的一段苦旅，苦中有放达，困局里存知己，恰好契合其一贯宗旨：历尽辛苦悲凉，仍以诗意迎向生活。

先理清时间线，再分篇释读，最后合论整体旨趣。

时序简纲：耕耘园圃，瓜果将熟之时，接到县展消息；办理粮票手续，辞别乡土，心中既有怅然又有挣脱之快；绕道去往瀑布旁老友居所，抵足畅谈；辞别友人，独自攀登山径，山野无墟，采食青桃；长途跋涉奔赴区镇，才有望搭乘车辆，前路云山渺茫，收敛奢望，稳步前行；而古风篇，则把访友、夜宿山中、次晨同游药园、观瀑、相与谈心，收作核心场景，落脚于同游者相互勉励。

一、古风：它山访友（步韩昌黎《山石》）

韩愈《山石》本身就是一首记山行、投宿、晓游的名篇，由黄昏入山、夜宿田家，写到天明览胜，于荒寒山景之中转出一份远离尘网的自在。童山雷步其韵，不止是形式追摹，更是精神上的遥相呼应：昌黎是宦途失意，寄情山舍；诗人是乡居困顿，于山野知己处寻一点精神喘息。

幽径穿竹苔露微，它山访友暮云飞。
开篇即入黄昏山径。竹丛幽深，苔上尚凝薄露，暮云漫过山巅，一路奔赴友人居所。取景清淡，静而不凄，把行路的氛围铺定，对应韩诗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的起笔结构。

庭前木桥溪水足，芋儿叶大瓜豆肥。
友人山居，门前溪涧充盈，田园蓬勃。芋叶舒展，瓜豆长势丰茂。这一句是落地的烟火，不是世外仙山，是农人亲手营治的家园，生机朴厚。

吾称友队条件好，以己观照乃见稀。
诗人见这一方安稳田园，不由得称羡。以自己的处境对照，这般安稳自在，在当时周遭已是难得。一句带出隐在背后的生存底色：彼时大多数人的日子局促窘迫，这份山居安适，才显得稀罕。

友言且快食羹饭，粗谷杂粮慰我饥。
友人不作虚礼，先劝吃饭。没有珍馐，杂粮粗饭，却真诚温热。山野之交，贵在去掉客套，先安顿肉身饥乏，平实动人。

夜深俱叹归途绝，平实恳语入心扉。
夜坐深谈，二人共叹此地山深，道路隔绝，出山不易。没有空泛高论，都是实在恳切的话，句句叩进心里。“归途绝” 是双重意味：一是地理上路途艰险，出山艰难；二也暗喻二人当下人生处境，困守乡野，出路渺茫。

天明相伴寻道路，晓月清淡迷烟霏。
次晨结伴探路。晓月还悬，晨雾濛濛，山影朦胧，承接韩诗天明出游的段落。清冷淡远，有一种身在云雾之间、前路未定的恍惚感。

千红百紫花烂漫，则见药园皆土围。
穿过山花，见到友人的药园，以土垣围合。这一笔很有分量：山居不止种瓜豆，还培植草药，是山民谋生、自救的营生，荒山中藏着自持的生计。烂漫繁花，和土围药园相映，浪漫与生存并在一处。

前川大瀑刷涧石，湿风冽冽侵干衣。
行至大瀑之前，飞泉长久冲刷涧底顽石，水雾乘风袭来，寒气浸透衣衫。是全诗最有力量的景句。奔瀑、冽风，既是眼前实景，也是象征：命运如激流冲刷，人世寒意时时袭人。

知哥如此亦自乐，更或挣扎离人鞿。
由此触发起议论：像友人这般，身处荒僻艰苦之中，尚能自寻其乐；但心底未必不渴望挣扎，挣脱人世的羁锁。鞿，马缰，喻世俗、生计、环境强加于人之束缚。一句体谅，不强行歌颂安贫，承认人内心的矛盾：安于此，未必不想挣脱。这是诗中最见悲悯通透之处。

勉哉吾辈二三子，安得到老犹不归？
收束为知己间的相互勉励。我们这寥寥几个同气相求之人，难道就要终老于此，永远困在这片深山、这片乡土，再也走不出去吗？不是决绝的悲叹，是带着不甘的诘问，有怅惘，亦存一丝期许。

韩《山石》结尾是 “安得至老不更归”，原意是恨不得终老山中，不愿再回到尘俗官场。童山雷轻轻翻转其意：昌黎是厌弃官场而愿留山；而诗人与友人本就在底层山野，山于他们不是避世桃源，是牢笼一般的生存之地。同韵，反其心志，这一步是和古人隔代对话，是此篇最巧妙之处。

二、五首绝句，分段纪事、次第抒怀

五绝按行旅顺序依次铺排，每一首截取一个情绪断面，由园、由票、由访、由途、由望，层层推进。

其一・仲夏记事

瓜儿始结豆将盛，数月辛劳园已莘。适至此时筹县展，抑平微憾且离人。

仲夏正是菜园将熟、心血将见收成的时候，数月耕作，园子里已是欣欣繁茂。偏偏就在这个节点，要动身筹备县里的画展。心中自有遗憾：亲手照料的田园，盛期不在眼前；但这份遗憾要压下去，辞别乡土，赴事远行。这里埋下一组核心矛盾：一边是躬耕的、安稳的现世营生；一边是艺术的、向外奔赴的心愿。这是贯穿这组怀想诗的冲突。

其二

以粮转票例行事，释重当轻简捷身。离得本乡意奇快，踏歌野岭傲轻尘。

当年远行，粮票是必须办妥的手续，是时代特有的印记。手续落定，一身牵绊仿佛卸下。离开久居的乡土，心头生出难得轻快，放歌山岭，傲视路上风尘。这份快意不是厌弃故土，而是长久困守之后，一次难得的精神释放。但这份轻快是短暂的，后面几首，会慢慢回归行路的艰辛。

其三

绿松岭脚僻湾地，却有良朋傍瀑居。访歇几回皆得趣，畅怀豪议杂嗟吁。

承古风的访友一节。松岭之下，幽僻水湾，好友就住在瀑布近旁。诗人过往便多次到此歇脚，每一次相聚都有乐趣；放言纵论，激昂的畅谈之中，也夹杂着对世事、身世的叹息。豪议是知己意气，嗟吁是底层共有的苍凉，二者掺在一起，正是当年交游的本貌。

其四

心念绵长余话题，足登峭削入山梯。荒途竟日无爿店，未熟山桃亦食兮。

辞别友人之后独自登山。昨夜交谈的话题还萦绕心头，一路思绪不绝；脚下是陡峭山径，荒山之中终日不见墟店，无食无歇，只能摘取尚未成熟的山桃充饥。朴素一句，写尽行路苦况。没有刻意渲染凄楚，淡淡纪实，“亦食兮” 三字带着一点随性的旷达，困窘之中不自怨。

其五

迢迢百里及区镇，闻道那厢却有车。前望云山路缥渺，行程未半意毋奢。

跋涉百里，终于抵达区镇，听说此处才有可以搭乘的车。然而前路云山浩渺，行程才过半，于是收敛过高的期盼，不再妄生奢想。这是一路心绪的回落。从辞别家园时的轻快，到访友畅谈的激荡，再到荒山跋涉的艰困，最后归于自持：前路遥远，不可寄望太高，安于当下，稳步向前。是一种历经颠簸之后的沉静。

三、合论：整组作品的精神与风格

1. 和韵而不摹古，翻进一层
   步韩愈《山石》，借用其 “黄昏投宿 — 夜话 — 晓起山游” 的结构，却把价值立场反转。韩愈的山是逃离官场的归宿；童山雷的山，是他们赖以生存却又时时想要挣脱的困地。同样爱山之清美，但是处境完全不同，故而结语一愿留、一愿出，古今对照，意蕴深沉。
2. 纪实性，带着时代烙印
   粮票、县展、药园、荒山野路、隔绝不通的山居，都是特定年代乡野生存的真实切片。不是想象中的田园诗，田园在这里同时包含劳作、匮乏、出路艰难。诗人不美化苦难，不刻意美化山居，如实写出：田园有生机，知己有温情，可生计有桎梏，人心有不甘。
3. 苦境之中的诗意自持，呼应题后语
   全组诗一条主线：肉身劳苦、环境闭塞、出路渺茫，是 “尘世辛苦、存世悲凉”；但他依然能看见竹上苔露、芋叶瓜豆、山花药圃、飞瀑晓月，依然珍重知己夜谈，哪怕采食青桃、前路渺茫，依旧踏歌而行，存着一份奔赴艺术、奔赴远方的心。
   “安得到老犹不归” 的诘问，和末绝 “意毋奢” 的收敛，并不矛盾：心底不曾熄灭不甘，却又懂得在局限之中自持，不堕绝望。这正是文末那句自况最好的诗中印证。
4. 章法：古风立骨，绝句切片
   古风是浓缩的核心场景与核心感慨，五绝句是把赴展访友这一趟长行，拆成连续镜头：临园惜别 → 办票辞乡 → 瀑边晤友 → 孤途采食 → 望路收心。一主五辅，互相补足，古风重在夜坐谈心、观瀑抒志；绝句重在一路行旅中层层变化的心迹，合在一起，才是一段完整的远年怀想。
5. 语言特色
   文字朴质，少用僻典，近乎白描，但风骨内敛。写景鲜活，说理不凌空，议论都从实景、实境、实情里自然流出来。是典型的 “写心” 之作：景为事设，事为情载，情最终落回到一群底层同好，在艰难岁月里相互慰藉、彼此勉励的那份精神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