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惠安的崇武半岛,清晨五点多,天刚亮,海边的风带着腥味。一群女人挑着竹筐往海边走,头上是黄斗笠,斗笠下面一层花头巾,把脸和脖子裹得只剩眼睛和鼻子。上衣是浅蓝的短衫,下摆刚到腰,裤腿宽得像裙子,走起来一摆一摆。
这套打扮,外地人第一眼记住的是颜色。黄斗笠、蓝上衣、黑裤、银腰带,颜色配得很跳。再看第二眼,会发现不合常理的地方,头上包得那么严实,腰却露着。当地人用四句话概括,封建头,民主肚,节约衫,浪费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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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女挑着竹篮走在海边,黄斗笠配花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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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惠安女在渔港整理渔网
四句话听着像矛盾,其实是一条一条算出来的。惠安女过去主要在海边干活,男人出海,女人管岸上,挑鱼、挑石、挑土、种地、修水利。斗笠遮阳,也挡雨,海边的日头毒,晒一天脸会脱皮。头巾挡风沙,也防海风把头发吹乱,冬天还保暖。
这四句话在惠安是老少都会说的,说的时候带着笑。外地人听着像自嘲,本地人不这么看。衣裳是穿去干活的,不是穿给人看的,哪一块该护住,哪一块该放开,都是干活的时候试出来的。
上衣短,是因为要弯腰干活。衣服长了,挑担时下摆会被扁担压住,弯腰时会被水打湿。袖子窄,收在小臂中段,洗手、搬鱼不会沾水。布用得少,所以叫节约衫。露出腰腹不是故意的,是衣服短到那里,弯腰时自然就露了。
裤子宽,是因为要下海。裤脚宽到四十厘米,卷起来方便,湿了容易干,走路时裤腿能兜风,不粘腿。裤腰用银链系住,链子一头挂着钥匙、小刀,干活时随手能拿。银腰带还是嫁妆,谁家的女儿陪嫁几条链,村里人都知道。
惠安女属于福建三大渔女之一,另外两个是蟳埔女和湄洲女。三个地方的女人都有自己的服饰,都跟海有关。蟳埔女头上戴花,湄洲女穿妈祖装,惠安女包头巾。三种样子,三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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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女在渔船边劳作,宽筒裤被海风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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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惠安女挑着红漆篮子走过浅滩
惠安还是石雕之乡。过去采石、运石、抬石,很多活是女人干的。一块几百斤的石头,四个人抬,绳子勒在肩上,走几十步换一次肩。1958年修惠女水库,几万妇女上工地,挑土、打夯、推车,这件事在当地讲了几十年。
这套衣服的来历说不清。有研究的人比对过,里面有百越的成分,有中原的成分,也有海洋的成分。样式在唐代基本定型,宋代成熟,明清以后慢慢变成今天的样子。一个地方的衣服能穿一千年,是因为它一直有用。
崇武古城是明代为防倭寇修的海防城,城墙还在,城里的兵民后代就是今天崇武人的祖先。海边的日子一直和防备有关,风、浪、海盗、战事,都得防。衣服把人裹紧,也是一种防。
头巾的花色有讲究。年轻的妇女喜欢亮色,红、黄、粉,花色密;上了年纪的多用深蓝、墨绿,花色疏。过节、走亲戚、下海干活,戴的头巾也不一样。这些差别没有写在纸上,村里人一看就知道。
惠安女服饰分几个片区,崇武、山霞一带和小时、净峰一带不一样。崇武的上衣颜色浅,头巾花色细;小岞的颜色深,衣身略长。裤子的宽窄也有差别。这些差别过去一看就知道是哪个村的人,现在年轻人穿得杂,界线模糊了。
婚服里有一套叫亮贝。亮贝是母亲给女儿准备的嫁衣,蓝底,绣花,做工讲究。名字里的亮,说的是出嫁那天人要明艳;贝,说的是女儿在父母眼里是宝贝。惠安靠海,过去婚期要挑有月亮的晚上,取圆满的意思。这套衣服一代代传,有的家庭传了几代。
2006年5月,惠安女服饰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之后,惠安开始做“惠女+”的文章,服饰加旅游,加文创,加影视,加时装。县里有传承人,李丽英、曾梅霞是市级,曾茹婷是县级,开了生活馆,做改良款,做文创产品。
改良是必须的。原来的上衣是手工缝的,布料厚,颜色少;现在的年轻人要穿出门,要透气,要配牛仔裤,要做成连衣裙、衬衫、包。老一代看不惯,说这不像惠安女;年轻人说,不这么改,没人穿。
银腰带是另一门手艺。打银的匠人把银元熔了,打成细链,一条链要几千环,环环相扣。腰带上有钩,有坠,有小铃,走路的时候会响。过去陪嫁的银链按重量算,家里条件好的,女儿身上能挂好几斤。
服饰的功能在转移。过去它是劳动工具,现在它是身份符号。日常还穿全套的人,多是上了年纪的,或者做旅游接待的。年轻人平时穿T恤,过节、拍婚纱照、参加活动才穿。穿的时候要人帮忙,头巾怎么裹,银链怎么挂,自己弄不明白。
年轻人穿全套,多半要人帮。头巾的折法有几种,包住脸只露五官是一种,露出下巴是一种,看场合。银链的挂法也有顺序,先挂哪条后挂哪条,老人才知道。
功能一变,细节就容易走样。头巾的花色过去有讲究,不同年龄、不同场合不一样;现在淘宝上买一块印花布,谁的都能戴。银腰带的重量、链数,过去是家里的事;现在景区卖的是镀银的。这些东西改一点,衣服还是那件衣服,意思不一样了。
旅拍带来了新的穿法。为了上镜,头巾裹得松,斗笠压得低,上衣改短,裤子改窄,颜色调得更艳。照片好看,但离原来那套干活的行头远了。有的老传承人看了不舒服,说这不是惠安女;做旅拍的人说,客人要的就是这个。
但也不能一味说可惜。一门手艺要活,得有人用。旅拍、民宿、文创、短视频,让惠安女服饰被更多人看见,也让一部分人靠它吃饭。曾茹婷的生活馆里,有老衣裳,也有新设计,游客可以试穿,可以拍照,可以买。
真正要护住的,是那套做衣服的手艺。裁剪、滚边、盘扣、绣花,都是手工。上衣的领子是斜襟,扣子是布盘的五副,裤子的褶要压得直。这些做法会的人越来越少,年轻裁缝嫌慢,一件衣服做几天,卖不上价。
手工做一套完整的惠安女服饰,要十几天。斜襟要贴服,盘扣要匀,滚边要直,裤褶要压得住。布料也有讲究,过去用自织的土布,现在多用化纤,垂感不一样,穿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
县里的传承人做培训,教裁剪、滚边、盘扣,学员多是四五十岁的妇女。年轻人来学的少,学一半走的也有。这门手艺不挣钱,一件衣服做十几天,卖几百块,不如去厂里上班。
惠安女服饰的价值,不在它好看。好看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它把海边的活计一件件拆开,再一件件穿在身上。斗笠是屋顶,头巾是墙,短衣是方便,宽裤是工具,银链是账本。一件衣服把一个人的日子装了进去。
海边的风还是那么大,日头还是那么毒。挑担的女人少了,来拍照的人多了。斗笠底下的脸换了一代又一代,头巾的花色换了又换。衣服还立在那里,像一个说明书写在人的身上。
惠安女这三个字,这些年成了一个品牌。县里办惠女文化节,拍电影,做文创,卖到外地。品牌带来收入,也带来简化。人记住的是黄斗笠和花头巾,记不住头巾为什么要包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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