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泰四年(1204年)十月,吉州庐陵,平园。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死在故乡的书房里。他没有死在战场,没有死在贬所,也没有死在党争的风口,他死在自己亲手校勘的一堆书稿中间。朝廷后来给他的谥号是文忠。这两个字,北宋只有一个人拿过:欧阳修。"必大纯笃忠厚,能以善道其君……"(《宋史·周必大传》论曰大意)
他叫周必大,字子充,一字洪道,晚号平园老叟,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生于靖康元年(1126年)。四岁丧父,十二岁丧母,鞠于母家,母亲亲督课之。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登进士第,授徽州户曹;绍兴二十七年举博学宏词科,教授建康府;召试馆职,高宗读其策,曰:“掌制手也。”孝宗即位,除起居郎,应诏上十事,皆切时弊;权给事中,缴驳不避权幸,因驳曾觌、龙大渊除知閤门事不书黄,奉祠去。后起知南剑州、提点福建刑狱,入为秘书少监、直学士院,累迁吏部尚书、枢密使,创诸军点试法。
淳熙十四年(1187年)拜右丞相,进左丞相,封许国公、益国公;预草内禅诏,辅光宗即位。绍熙间遭何澹等弹劾罢相,出判潭州、隆兴府,坐所举官以贿败,降爵旋复。庆元元年以少傅致仕。庆元党禁中,与赵汝愚、留正被指为“伪学”罪首,嘉泰元年又遭御史施康年劾“首唱伪徒”,降为少保。晚年主持校刻《欧阳文忠公集》《文苑英华》,著书八十一种。嘉泰四年卒,年七十九,赠太师,谥文忠,宁宗亲篆其碑曰“忠文耆德之碑”。《宋史》卷三九一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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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起点,是一个被高宗一句话点中的人
《宋史·周必大传》开篇记得很平:"必大字子充,一字洪道,其先郑州管城人。祖诜,宣和中倅庐陵,因家焉。"没有兵权,没有战功,没有一寸他能亲手打回来的土地。他唯一的本钱,是一支笔和一个四岁就没爹的孩子那种不肯松劲的记性。随后有了决定他一生定位的一件事:绍兴三十年,他召试馆职,高宗读了他的策文。"掌制手也。"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夸奖,是一次终身的定位。 他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从此要替皇帝说话,也知道替皇帝说话的人,最难的是说皇帝不想听的话。他要的不是恩宠,是让“周必大能写”这几个字写进两代皇帝的记事里。它写进去了,而且写得太深,以至于孝宗一辈子都把他当“自己人”用。后来所有讲他“文坛领袖”的故事都从这里取材,可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管档案的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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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元年,他为了两个宠臣把自己的前程烧了
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否则对他不公平。
第一件:曾觌、龙大渊得幸。台谏交章弹之,结果不但没贬,反而并迁知閤门事。
第二件:他和给事中金安节“不书黄”。诏令到了给舍手里,他们拒绝签押。
第三件:第二天,皇帝的手诏下来了。"给舍为人鼓扇,太上时小事,安敢尔!"(《宋史·周必大传》)
第四件:他入谢,只回了一句。“审尔,则是臣不以事太上者事陛下。”
第五件:旬日,申前命,他格不行,遂请祠去。这不是一时意气,是一次精确到日的止损。 他知道这道诏书拦不住,也知道不拦,从今往后“给舍”这个位置就废了。他要的不是赢,是让“周必大不肯签”这几个字留在起居注里。它留下了,代价是他此后五年在祠禄官的位置上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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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孝宗面前,说了三句最难听的话
这是他一生最该记住的一段,也是最没法替他圆的一段。
第一件:孝宗爱打球。"固知陛下不忘阅武,然太祖二百年天下,属在圣躬,愿自爱。"(《宋史·周必大传》大意)孝宗改容:“正以仇耻未雪,不欲自逸尔。”
第二件:孝宗换太守换得勤。"婺州四年易守者五,平江四年易守者四,甚至秀州一年而四易守。"(《宋史·周必大传》)上善其言,为革二弊。
第三件:孝宗急着恢复。淳熙十四年他拜右丞相,第一道奏章就说:"今内外晏然,殆将二纪,此正可惧之时,当思经远之计,不可纷更欲速。"(《宋史·周必大传》)这不是怯懦,是一个把国家当成账本来管的人。 他知道“恢复”两个字喊起来不要钱,打起来要命、要粮、要一代人的青春。他要的不是太平,是让下一次出兵的时候库里真有银子。银子攒下来了,然后在他死后被人一把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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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死了,他为南宋争回了最后一次体面
这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
第一件:高宗升遐,议用显仁例,遣三使诣金。"今昔事殊,不当畏敌曲徇。"(《宋史·周必大传》)止之。
第二件:贺正使至,有人请皇帝穿淡黄袍御殿受书。他执不可,遂为缟素服,就帷幄引见。
第三件:思陵发引,他援熙陵吕端故事,请行。摄太傅,为山陵使。
第四件:孝宗要内禅,密赐绍兴传位亲札,命他预草诏。拜左丞相、许国公。及紫宸殿上行礼,他说:"顾自今不得日侍天颜。"因哽噎不能言,上亦泫然。这不是表演,是一次精确到日的成本核算。 他知道一身孝服换不回一寸土地,也知道这时候唯一能守住的,是“宋廷还有规矩”这一口气。他要的不是功,是让“周必大没让”这句话传进金使的耳朵里。它传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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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那二十年,他把力气全花在了书上
这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
第一件:他致仕回乡,开始刻书。绍熙二年起重刻《欧阳文忠公集》,庆元二年成一百五十三卷,搜辑旧本,精加雠校,成为后世诸刻祖本,傅增湘称“世传欧公全集当以此本为最矣”。
第二件:他又刻《文苑英华》一千卷。嘉泰元年至四年,在吉州刊成,门生彭叔夏将校勘所得析为《文苑英华辨证》十卷,此后《全唐诗》《全唐文》修纂,都绕不开这部书。
第三件:他在乡里建“三忠堂”。祀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皆为庐陵先贤,为文记之,“盖绝笔也”。
第四件:他和陆游、范成大、杨万里交深谊笃。中兴四大诗人,三个是他的朋友。这不是退隐后的消遣,是一个把仗推迟了一辈子的人,最后换了一种方式守阵地。 他知道战场上的仗打不赢了,也知道文字这场仗还能赢。他赢了,赢得比谁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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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
周必大不是完人。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确实没能阻止任何一场败仗。符离败了,开禧败了,中原还是没回来。他一生的持重,只换来“别输得太快”。
第二笔:他确实压过一些人的升迁。荐士、用人,不可能个个干净,“坐所举官以贿败”这六个字写在正史里,赖不掉。
第三笔:他确实被卷进了党争。庆元党禁中,韩侂胄之党立“伪学”之名,他与赵汝愚、留正被指为罪首;嘉泰元年御史施康年又劾他“首唱伪徒,私植党与”,诏降为少保。他一生最不结党的人,最后被按上了“党首”的名分。
第四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那道不书黄的诏书、那句“不可纷更欲速”、那身缟素服、那一千卷《文苑英华》,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五笔:他其实早就知道结局。从庐陵走出来的那个孤儿,怎么会不懂“替皇帝守规矩的宰相,规矩守完了就没用了”这几个字?他懂。他只是赌,赌孝宗记得住这份稳,赌何澹念旧情,赌自己不用活着看到有人把他攒的钱拿去赌一场更大的仗。他赌赢了一千年的书,赌输了当世的所有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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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泰四年,账单七十九岁才到期
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一次正确的反对。没派那三个去金的使者。
第二笔:一段治世的另一半。淳熙年间那点家底,一半是孝宗的锐气,一半是他的钝气。
第三笔:一批书。《欧阳文忠公集》《文苑英华》,欧阳修的文脉,唐人的诗文,靠他一个人从写本里救了出来。
第四笔:一个谥号。文忠。和欧阳修同一个谥。
第五笔:一块碑。宁宗亲篆“忠文耆德之碑”,臣子身后能得的,几乎到顶了。
第六笔:一场对照。他死的那一年,陆游还在山阴等消息,杨万里刚咽气不久,韩侂胄正在磨刀准备北伐。那个最想收复故土的皇帝已经退了位,那个最能撑场面的老臣刚刚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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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周必大这一生,从一个四岁丧父的庐陵孤儿做到七十九岁死在平园的书房里,绍兴二十一年中进士,被高宗一句“掌制手也”定了终身,隆兴元年为了曾觌、龙大渊不书黄,顶着手诏丢官,再起,知南剑州、提点福建刑狱,入直学士院,劝孝宗别打球、别频易守令、别“纷更欲速”,拜枢密使创诸军点试法,淳熙十四年拜相,高宗死了拦住那三趟使金的车、争回那一身缟素服,预草内禅诏,看着孝宗流泪退位,光宗问他当世急务,他只答用人、求言二事,封益国公,被何澹一纸弹章罢相出判潭州,卷入庆元党禁被指为“伪学罪首”,最后二十年回家刻书,刻完欧阳修,刻完《文苑英华》,建起三忠堂,写下绝笔,然后闭眼,谥文忠。
他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功业。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道没签的字,一句没人爱听的话,一身孝服,和一千卷救下来的唐人文章。后世讲南宋,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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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昚什么都敢翻,所以翻动了岳飞的谥号,也没翻动符离那片泥地。
张浚什么都敢押,所以押出了宿州的捷报,也没押住符离的那一夜。
虞允文什么都敢接,所以接住了采石的江防,也没接住一个敢出兵的朝廷。
周必大什么都敢稳,所以稳住了一段淳熙的太平,也没稳住自己身后的那场党禁。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诏书该怎么写,算准了孝宗的脾气该怎么劝,算准了书该怎么刻,算准了自己会死在一堆书稿中间。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他知道书可以传世,却不知道传世的那部分,恰恰是他替别人守住的文脉,而不是他自己那二百卷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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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块“忠文耆德之碑”,一个一辈子都在替宋朝写字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难写的那几个字,不是诏书,是自己墓碑上别人题的那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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