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1997年,刚高中毕业的南充女孩温馨第一次踏上攀枝花的土地,矿山的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做近30年矿工;更没想到,2026年春天,她会带着出版的诗集去北京,走进中国现代文学馆,参加中国作协“作家朋友,欢迎回家——作家活动周”(新大众文艺专场)。从一线作业区到文学馆,这一路背后是一个女工的追梦故事。我们在攀枝花矿山两天贴身采访,找到了一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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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张杰(右)、雷蕴含(左)在矿山采访矿工诗人温馨(中)
下到矿山深处去
3月18日清晨6点,我带着同事雷蕴含一起,在攀枝花市区一个公交站与温馨汇合,坐大巴去矿山。45分钟后到矿区,跟着她换工装、戴安全帽,再坐小巴一路盘旋颠簸到矿山底部作业区。晃晃悠悠的小巴上,我想起她写的《那条通往采场的路》:“山长水远,路还在脚下延伸/我还在那条通往采场的路上/不长,不短,不宽,不窄,正好可以丈量/———我,采矿女工的一生”。
在矿山,温馨身穿深蓝工作服,头戴橙黄安全头盔,将手里的焊枪对准需要修理的吊车、铁板、大架、转轮、焊条。矿山底部,视线单一,酷热难忍。中午下班,坐小巴回到厂区,吃午饭,短暂休息,再次回到作业区。等到傍晚,一天的劳作终于结束。这样的日常已持续近30年。矿场的庞大坚硬粗粝没有磨灭她的文学理想,反而成了她写作的富矿。采场上的矿石、电铲上的蜻蜓、路边的巴茅草和小柑橘树,工友们沾满油污的双手、朴实的笑容,都被她写进诗里。采访期间,她饶有趣味地指给我们看厂房边工友们种的花,还有那棵被她写进诗的枇杷树:“枝叶茂密/看着满是果实的枇杷树/我放下手中的焊把/人生苦短/我应该向一棵枇杷树学习/时不时地给生活一点甜头”。
厂区里长出的诗歌
在厂区的换衣间里,温馨的储物柜塞得满满腾腾——工装旁边放着《安娜·卡列尼娜》《诗刊》《星星》,还有诗友寄来的诗集。当工友们在休息时间选择看手机或者闲聊的时候,温馨会看书、写诗。她的诗被《诗刊》《星星》等杂志刊发,还出版了一本个人诗集。
从南充到攀枝花,一个女人的青春挥洒在这里。她说她爱上了这里,路上如数家珍地讲城市历史、故事。看到路边绽放的三角梅,她说“你看,颜色多好看”;遇到一株掉在路上的攀枝花,她弯腰捡起:“攀枝花也叫木棉花,又叫英雄花,生命力特别强。攀枝花的花蕊能吃呢,我吃过的。”
在攀枝花,不可能不聊三线建设和攀钢历史。作为“攀钢二代”,温馨讲起高中毕业“接父亲的班”从南充来攀枝花的往事:文学梦想、自学劲头、对焊工工作的认同、与工友的友谊、对这座城市的情感变迁。一个活生生的个人命运,与一座城市的工业史紧紧交织。望着她被焊花烫出伤痕的双手,我问:“没参加高考,直接在矿山干了二十八年,有没有后悔过?”她眼神清亮、语气坦然,没有犹豫:“不后悔,一切都是很好的安排。在这里,我有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业余也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文学梦。理想或许暂时搁浅,道路会转个弯,但只要不放弃,种子终会发芽。”
普通劳动者的诗意最动人
3月30日,我们把采访稿件《从矿山走出的女诗人:焊枪熄灭,诗意生长》发在封面新闻客户端,反响热烈,得到中国作协、多家权威媒体转载和读者肯定,全网传播量超1.01亿,阅读播放量超760.62万。入选中国记协微信公众号第100期“我的代表作”。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张宏森给予高度肯定。读者留言:“原来我总给自己找借口,看完她的故事,再也不抱怨了”“普通劳动者的诗意最动人,这才是新大众文艺的模样”“因这篇文章,重新认识了攀枝花、读懂了三线建设的奉献”。
近几年,“素人写作”成为新大众文艺大潮中的重要文学现象。作为文化口线记者,我们持续关注这个群体——矿工诗人陈年喜、外卖诗人王计兵、“育儿嫂”范雨素、《我在北京送快递》作者胡安焉、获小红书文学节“评委大奖”的广西奶奶肖大妹以及写出畅销书的律师、写武侠的职高班主任、飞行员诗人等。各行各业的劳动者在烟火日常中坚守诗意,用文字书写生命体验,构成新时代深具生命力的大众文艺景观。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将大众创作从民间自发现象上升为国家文化战略。这也让我们相信,素人写作、新大众文艺风潮会继续蓬勃。身为四川主流媒体记者,我们希望挖掘、传播更多扎根四川本土、坚守一线的新大众文艺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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