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刚好年满五十周岁,没办宴席,朋友圈里也半句没提这事。我就想安安稳稳没人打扰,伴着笔墨舒坦地过完这一天。
跟我相伴多年的老伴比较懂我的心思,而且还提前就帮我把墨汁研磨妥当。
只跟我交代了一句,别硬撑着写大幅长卷,挑个你自己心里最认同的字写就行。
把平日里珍藏的宣纸慢慢铺展开,握着狼毫毛笔落笔,写出来的是个和字。
年纪还轻的时候,压根看不上这个和字,另外还总觉得它没什么筋骨的,撑不起半点磅礴的气势。
那时候我已经坚持练习书法很多年了,一门心思死抠字体的框架结构,横必须写得平,竖必须写得直,甚至恨不得拿直尺比着笔画来写。
后来我开始临摹颜真卿的《麻姑仙坛记》,而且那天指导我的老师傅盯着我写的字端详了好半天,说我笔上的功夫足够,可整个人状态绷
要太紧,就像在跟什么人暗暗较劲。
那会儿我心里比较不服气,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几十年。
如今再拿起这本旧碑帖,而且反倒才慢慢品出颜真卿书法的独到韵味厚重沉实不靠外露的锐利棱角,全都藏在中锋行笔的细节当中,就连
毛笔笔尖稳稳行进在笔画线条的正中,力道裹在每一笔的内部,看上去从容平和,内里的骨架却十分结实。
因此写字是这么个道理,平日里过日子又何尝不是这样。
早前我临习碑帖的时候,逼着自己每天写满三行,可越写心里越急,纸上全是浮躁气息。
是现在我一点都不着急了,蘸一次墨就只写两三个字,并且安安静静听笔锋蹭过宣纸的沙沙声响。
补充一句心里那些堵要慌的火气,同时慢慢就把心里那些堵要慌的火气磨要平顺温和。
这会儿老伴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写字,另外慢悠悠说了这么一句:写字。图的求的是个舒心;还有过日子,求的是个暖和。
我们就拿书法里的和字来说,左边禾字旁要往回收,另外右边口部别写太满,得空出些富余的空间。
如果把字的各个部分挤要满满当当,墨气就会发闷,只有适当留些空白整幅字才会舒展大方。还有现实里夫妻两个人相伴过日子也是同样的道理,没必要每件事都刨根问底。
没法直白说出口的疼惜,其实全都藏在彼此留出的空白里。
我趴在书桌前伏案写作时间久了,她就悄悄走到我身后帮我揉捏后颈,她的手凉要很,拿起边上的旧围巾搭在她肩膀上,并且两个人都不用多说多余的话。
再说前几天的时候,我的小外孙跟着我学写家这个字。他老是把宝盖头写得压得比较死,看上去就像一块沉甸甸的屋顶。
耐心跟他解释说,这个宝盖头用不着死死往下压着笔画,底下的部分全靠它来挡风遮雨。
还有字的底下那些笔画要学会互相谦让避开,还有一家人凑在一起过日子,不能每件事都争抢占上风。
另外家里妈妈碎碎念的时候多应和她一句话,爸爸心情烦闷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白开水。
这就是亲人间互相谦让的体现,同时而小外孙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写出来的那一捺,反倒显得格外沉实稳重。
我们日常口中提到的传统文化,哪里是只挂在墙上当摆设的东西?
它就藏在磨墨时发出的沙沙声响里,并且也藏在反复练字用过的废纸上,藏在逐笔逐画慢慢打磨的十足耐心当中。
你看老一辈人提笔写字,很少讲空泛的大道理,铺开一张红纸蘸饱墨。
寻常寻常日子就有了实打实的奔头,另外我活到五十岁的年纪才彻底想明白,家和万事兴从来就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
就像我们熟知的颜体字,另外外表看着敦厚朴素,可内里透着刚正劲儿,逐笔逐画都不肯敷衍糊弄,因此才能稳稳托住一整个家。
平日里练习书法,从来没指望靠这个手艺去换钱。再说人活到我这个岁数,之后想要的东西并不多:推家门有热乎饭菜,身边陪着至亲的人。
就连砚台还留着刚用过的余温,还有人的内心安稳踏实了,握笔才会顺手,笔下的笔墨自然从容舒展。
这里头写字的种种道理,陆陆续续写了四十多年,而直到今天才算摸到一点入门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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