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婆婆把鼓鼓的红包塞进浩浩口袋，又从围裙里摸出一只纸船，放到安安掌心。浩浩坐在地毯上拆红包，安安捧着纸船，问我：“妈妈，是不是我不够乖？”
我笑了一下，先替他擦掉手上的橘子汁。纸船是用一张五十元纸币折的，船头已经被他攥软了。
“别光顾着玩，给奶奶磕个头。”婆婆拍了拍沙发前的空地，“奶奶特意给你折的，快说谢谢。”
周成举起手机，朝我抬了抬下巴：“把安安推过去，我拍段拜年视频，发给亲戚看。”镜头里，浩浩正举着两沓钞票数给爸爸听。
“一千九、一千九百五……两千！”浩浩数得认真，数完还问安安：“等会儿一起拼我那个新积木吗？”安安点头，却没松开手里的船。
婆婆听见数钱声，笑着提醒浩浩把钱交给妈妈收好。转向安安时，她的笑意淡了些：“你最懂事，别学哥哥挑礼物。奶奶给什么，你都高高兴兴收着。”
安安低头看了看纸船，又看向手机。他把膝盖往地毯上挪了一点，像是在等谁告诉他，怎样做才能把刚才那句话补救回来。
我扶住他的肩，把他带到自己身边：“拜年已经拜过了。视频今天不拍。”我拿起桌上的湿巾，又擦了一遍他黏着橘子汁的指尖。
周成的手机还举着：“就十秒，亲戚都等着看呢。”我伸手挡住镜头，等他放下手机，才把安安抱下沙发。
婆婆沉下脸：“我给孙子压岁钱，还得看你脸色？孩子说句谢谢，难道委屈他了？”周明在旁边咳了一声，朝周成递了个眼色。
“妈，他刚才已经说过新年快乐。”我没有提高声音，“现在让他去跟哥哥玩吧。”
浩浩抱着积木盒跑过来，拉安安去看里面的小人。两个孩子蹲到茶几另一头，安安终于把纸船放在桌上，给堂哥递了一块蓝色的积木。
婆婆盯着那只船，没再叫孩子。她把果盘往我们这边一推，碰得茶几响了一声，随后起身去了厨房。
周成把手机揣回口袋，低声说：“你也知道妈要面子。大过年的，当着大哥的面这样，叫她怎么下台？”
我看着安安拼积木的背影：“她让孩子跪下的时候，也没问他愿不愿意。”
“小孩哪懂这些？你先去敬杯茶，剩下的回房再说。”周成伸手来拉我，我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周明已经假装专心看起了电视。
我去厨房倒水，婆婆背对着我切梨。她把梨核扔进垃圾桶，说：“你要嫌少，跟我讲就行，别教孩子跟奶奶生分。”
“我没跟您要钱。”我把水杯放到料理台上，“安安也没要。”她回头看我，刀尖还抵在砧板上，似乎等我把后半句收回去。
我端起水杯回了客厅。安安和浩浩拼好一辆歪歪扭扭的小车，正争论车顶该用红色还是绿色，谁也没有提红包。
晚饭后的碗筷收完，周明一家先回了隔壁院子。浩浩临走时把一块蓝色积木留给安安，说初一接着拼；安安把它认真放进睡衣口袋。
婆婆给周成留了茶，叫他坐下聊几句。我领安安去洗澡，他在浴室门口停住，问：“妈妈，我是不是刚才没有笑好？”
“你想笑就笑，不想笑也没关系。”我替他试了水温。他又问，奶奶是不是因为他没磕头才不高兴。
我蹲下来，看着他：“奶奶的心情由奶奶自己管。你不用磕头，也不用把自己装得特别开心，才能收一份压岁钱。”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洗完澡，他把纸船放到床头，仔细压平翘起的船篷，像怕再弄坏一点，奶奶就更不喜欢他。
我陪他躺下。院子里有人放烟花，玻璃窗一亮一暗。他等了很久才闭眼，手里还握着浩浩给的那块积木。
周成进房时已经过了十一点。他脱下外套，见我没再提客厅的事，明显松了口气：“妈刚才说话冲，你也别往心里去。”
他坐到床沿，补上一句：“明天我私下给安安包个大的。妈那边，你就说今晚孩子困了，早上再去敬茶。”
“你包给他的钱，是你包的。”我轻轻关上卧室门，免得吵醒安安，“他刚才问我，是不是自己没有笑好。明早还要让他去敬茶？”
周成看了眼床上的孩子：“他六岁，睡一觉就忘了。你总不能为这点事，让大家初一都过不安生。”
我从衣柜顶层取下旅行袋，拉链上的小铜环碰到柜门。周成抬起头：“你拿袋子干什么？”
“收我和安安的衣服。”我把袋子摊在椅子上，先装进他的洗漱包和备用裤子。动作一件接一件，周成站着看，没再提红包。
“你要回娘家？”他终于开口，“就因为五十块？我说了会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把安安明天要穿的毛衣叠好：“我们回我妈那儿过年。补不补，是你的事；回不回来，是我的事。”
周成压低声音：“现在半夜，你带着孩子往外跑，妈听见了怎么办？等天亮，咱们好好商量。”
我没接这句话。安安的睡衣还晾在暖气旁，我伸手去拿，听见床上传来细细的声音：“谢谢奶奶，我很喜欢，我不会挑……”
他没有睁眼，嘴唇却一遍遍动着，像白天学过的句子还没练熟。我把睡衣拿在手里，等他呼吸重新平稳，才放进旅行袋。
周成说他睡一觉就忘了。可他连睡着了，都像还怕那句谢谢没说好。
周成也听见了。他看了一眼床头的纸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现在情绪上来了，明早再决定。”
“车我来叫。”我拉好旅行袋，转身去取衣柜里挂着的安安外套。周成往前一步，手掌按住柜门，不让我打开。
周成的手按在柜门上，柜子里那件蓝色外套露出半截袖子。我没有去掰他的手，只拿出手机，打开叫车页面。
“天亮再商量。”他说，“妈睡了，孩子也睡了，何必把一件事弄成这样？”
“车五点二十到村口。”我把屏幕给他看，“外套在你手后面，我要拿。”
他扫了一眼时间，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叫的？”
“刚才。司机接单了。”我站在原地等着。几秒后，周成松开柜门，转身把卧室门关严，像这样就能隔开外面的耳朵。
“你让司机取消。”他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我给你一个说法，行不行？先别带安安走。”
我取出外套，放在袋子上：“说法可以明天讲。车到了，我们会走。”
周成在椅子旁坐下，盯着那只鼓起来的旅行袋。他问我是不是早就想回娘家，又问我母亲会怎么想，话绕了一圈，始终没有提安安在梦里练的那句谢谢。
我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我妈会给我们开门。”
凌晨四点多，安安醒了一次，看见旅行袋，问是不是要出去玩。我说去外婆家过年，他眼睛亮了亮，又立刻看向房门：“奶奶知道吗？”
“天亮后我会告诉她。”我帮他穿好袜子，“你先睡一会儿，走的时候我叫你。”
安安却坐起来，把那只纸船捧在手心：“这个也要带吗？奶奶折了好久吧。”
“你想带就带。”我给他找了个小盒子，让他自己放进去。他想了想，把纸船留在床头，只拿走了浩浩给的蓝色积木。
周成看着他挑东西，想说话，又把话咽了回去。安安重新钻进被窝，很快睡着；周成则一直坐在椅子上，手机亮了几次都没有看。
五点过十分，我叫醒安安。院子里还黑着，他背好小书包，自己把拉链拉到顶。我拎着旅行袋，打开卧室门时，周成跟了出来。
婆婆房里的灯没亮。我们轻手轻脚走到院门，周成握住门闩：“你真要让妈一早起来发现孙子没了？至少留句话。”
“我会发给她。”我说，“你也在这里，可以当面告诉她。”
村口的车灯扫过院墙，司机发来消息说已经到了。周成松开门闩，伸手想接旅行袋，我没有给他；安安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爸爸。
周成蹲下来，问：“冷不冷？要不要爸爸送？”
安安摇头，攥着书包带：“爸爸，你会告诉奶奶我去了外婆家吗？别说我没说谢谢。”
周成的手停在孩子肩旁。我替安安把围巾拢好，没有替他回答，也没有等周成想出一句安慰的话。
走到村口时，天边只有一道灰白的线。安安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问初一能不能给浩浩打电话，继续商量那辆积木车的车顶。
“可以。”我把他抱上车，“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车开出村子，周成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告诉我。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腿上，给安安盖好自己的围巾。
路过镇口时，几家早餐铺已经冒出热气。安安问外婆家有没有他喜欢的小米粥，我说外婆知道我们要来，锅里大概已经煮上了。
母亲是半夜接到我电话的。她只问了到达时间，没问我们为什么回来；挂电话前提醒我，路上若困就靠着车座歇一会儿。
七点多，车停在母亲家楼下。她披着外套下来接安安，先摸了摸他的手，再接过他的小书包：“锅里有粥，鸡蛋刚出锅。”
安安仰头问：“外婆，我来这里过年，会不会打扰你？”
母亲把楼道门拉开：“我的桌上本来就有你的碗。快上去，粥放久了要结皮。”
餐桌上摆着两只小碗，一只画着鱼，一只画着兔子。母亲让安安自己挑，他选了兔子，又问鱼碗留给谁。
“谁想用就给谁。”母亲替他盛粥，“今天你先挑。”安安抱着碗，认真看了一会儿碗沿的兔耳朵，才伸勺子。
我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听见母亲问他要不要香菜。安安说不要，母亲就把那一小撮端到自己面前，没劝他尝。
手机在桌上震了几次。周成发消息问我们到了没有，我回了“到了”。随后，家族群里接连跳出几条问候，都是冲着安安来的。
我点开群，才看见周成五分钟前发的消息：安安夜里发烧，林悦先带他回外婆家休息，今天不去拜年了。
二婶问烧到多少度，堂姐说认识镇医院的医生，周明发了个退烧药的照片。婆婆在下面问，要不要她过去看看孩子。
安安正用勺子舀碗底的粥。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拨给周成。他很快接了，开口先问孩子怎么样。
“他没发烧。”我说，“你刚才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周成说：“我总得跟家里解释，不然妈一早见不到人，亲戚都问过来。说孩子不舒服，谁也不会追着你问。”
“现在他们在问药和医院。”我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你让安安替我们担了这个说法。”
“我改还不行吗？”周成的语气急了，“你先别在群里说，我来想个合适的措辞。”
我挂了电话，在群里发出消息：安安没有发烧，也不需要药。昨晚的事让他不舒服，我决定带他来外婆家过年。我们已经平安到了，请大家不用探病。
消息发出去后，问药的人停了。过了半分钟，二婶回了一句“大过年何必较真”，接着有人说我拿孩子赌气，让两边老人都难堪。
周明私聊我，说两个孩子平时玩得好，红包不过是老人一时糊涂，何必闹得家里都知道。我看完，把手机调成静音，没有去问安安愿不愿意替谁解释。
母亲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看见我站在阳台，只说：“粥还能添，先吃热的。”我回到桌边，安安已经把兔子碗里的粥吃完一半。
他指着窗外一串红灯笼，问午后能不能下楼看。我答应了。母亲把苹果推到他面前，他挑了最小的一块，问外婆能不能也吃。
周成又发来消息，说自己会过来一趟，想当面谈。我回他：可以，午前来；安安也在，你要说什么，别让他再替我们猜。
发完这句，家族群里仍在争论谁该先低头。安安拿起一块苹果，向母亲描述浩浩拼的那辆车，说车顶最后还没定颜色。母亲听他讲完，问他自己想用哪种颜色。
安安说想用红色，因为过年的灯笼就是红的。母亲点点头，拿出纸笔，让他画给浩浩看；我把群消息关掉，和他一起找红色的笔。
将近十一点，门铃响了。安安刚画完车轮，听见声音，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玄关找自己的外套。
“爸爸来了。”他一边伸胳膊往袖子里钻，一边问我，“是不是要回去跟奶奶说我没有生气？”
我蹲下，帮他把卡住的袖口退出来：“先开门，听听爸爸要说什么。你想说的话，也可以自己说。”
母亲去开门。周成提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握着一个新红包。他看见安安穿了一半的外套，愣了愣：“屋里暖和，先别穿。”
安安没有脱。他站在玄关的小凳旁，看着父亲手里的红包，问：“奶奶让你来接我吗？”
“爸爸来看看你。”周成把水果交给母亲，又望向我，“也想跟妈妈谈谈。”
母亲把水果放在厨房，没有问他吃没吃早饭，只说：“茶在桌上，你们坐。”她转身去淘午饭要用的米，给客厅留了地方。
周成在沙发边坐下，先把红包推过来：“这份是我给安安的。昨晚的事，我跟妈说过了，她也知道两份差得太多。”
我把红包推回茶几中央：“先收着，别让他一见你就得决定接不接钱。”
周成看了安安一眼，换了个方向劝我：“妈是做得不妥，可她也有她的脾气。你在群里一说，亲戚都知道了，总得给老人留点下台的地方。”
“群里那条发烧的消息是你先发的。”我说，“我把孩子没生病这件事说清楚了。你今天来，是要我替她改口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成把红包拿回手里，指腹压着封口，“你们回去吃顿饭，我当着你的面跟妈讲，让她以后别这样。饭后你想回娘家，我送。”
我把旁边的椅子拉到安安身边：“你先坐这里。昨晚他有话没说完，你听完再谈吃饭。”
周成看了我一眼，还是坐了过去。安安把画纸卷在手里，外套的拉链垂着，像随时准备听见一声“走”。
“爸爸，”他先问，“我昨天是不是没有好好谢谢奶奶？”
周成张了张嘴：“你说了新年快乐，也说了谢谢。我听见了。”
“可是奶奶说我懂事，就要高高兴兴收着。”安安低头摸拉链，“我是不是看了哥哥的钱，脸就不好看了？”
周成没有马上答。他把红包放到自己膝上，回想了一会儿才说：“你看见两份不一样，心里难受，这不是做错事。”
安安抬头，又问：“那我今天回去，要不要磕头？昨天视频没拍成，奶奶会不会一直不高兴？”
“不用磕头，也不用补拍。”周成说完，看向我。可他刚才说要带我们回去吃饭，还没有改口。
安安把卷着的画纸慢慢展开，露出一辆红顶的小车：“我可以给浩浩看这个吗？他还欠我一块车窗。”
“可以打电话给他。”周成伸手摸摸画纸边缘，“你们俩的车，自己商量。”
安安点了点头，却没把外套脱掉。周成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又小声问：“爸爸，你现在要带我回奶奶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