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熙元年(1237年),安丰城头。
蒙古人的火炮把城楼烧了。杜杲让人补上。又烧了,又补上。再烧,再补。史书上用了六个字:“随陷随补完。”
一个五十四岁的人,站在一座被火炮反复轰击的城墙上,看着楼橹一次次塌下去,一次次让人立起来。他不是在“守”城。他是在“补”城。补的东西不一样:有时候是木头,有时候是砖石,有时候是一个漏洞,有时候是一支军队的士气。
他叫杜杲,字子昕,邵武人。一个从福建山城里走出来的人,在南宋最危险的边境上,补了半辈子。
那个“不降”的年轻人
杜杲的起点,不是武将。
他出身官宦之家,父亲杜颖官至江西提点刑狱。他因恩荫入仕,最早做的是海门盐场的官,后来被江淮制置使李珏聘为幕僚。一个文官,在幕府里写文书、出主意。
嘉定十二年(1219年),金兵围攻滁州。杜杲带兵去救。激战中,他面部中了两箭。他没有下战场。史书上说他“方寸不乱,沉着指挥”。一个脸上插着箭的人,站在阵前,指挥完了整场救援。金兵退了。
这件事,和他后来在安丰、庐州做的事,是同一件东西。他不是不怕。他是知道,有些时候,怕也得站在那儿。
安丰:一场“随陷随补”的仗
嘉熙元年,蒙古宗王口温不花攻安丰。杜杲是安丰知军。
蒙古人用火炮烧城楼。杜杲“随陷随补”。后来他发明了一种移动木楼,比城楼坚固三倍,“哪个楼被蒙军击毁了就同位置换一个新楼上去,就如同一道移动城墙”。蒙古人让“拔都鲁”(敢死之士)砍城防的木栅,杜杲“募善射者用小箭射其目”,拔都鲁多伤而退。
蒙古人填壕沟,做二十七道坝。杜杲分兵扼守。蒙古人乘风纵火,忽然风雪大作。杜杲募壮士夺坝路,“士皆奋跃死战”。后来池州都统制吕文德突围入城,合力捍御,蒙古军退走。
一场仗打下来,安丰还在。
庐州:那个“油灌草”的夜晚
第二年,蒙古察罕率兵号称八十万围庐州。他们的计划是:破了庐州,在巢湖造船,顺江而下,窥视江左。
蒙古人在壕外筑土城六十里,穿两道濠,攻具“数倍于攻安丰时”。他们筑的坝,比庐州的城楼还高。
杜杲做了什么?他“以油灌草,即坝下炼之”。把油浇在草上,在坝下烧。蒙古人筑了多久的坝,“皆为煨烬”。他又在串楼内立“雁翅七层”,用炮轰击坝上。炮中了,蒙古军惊乱。杜杲“乘胜出战”,追了数十里。
然后他没有停。他练舟师扼守淮河,派儿子杜庶监吕文德、聂斌,“伏精锐于要害”。蒙古军不能进,引师北归。
一个守城的人,守完之后还追出去,追完之后还断了人家的归路。这不是“守”。这是“补”完了城,再“补”上城外面的事。
那个“不可强者”
杜杲一生中有一件小事,比安丰和庐州更能说明他是什么人。
早年他监崇明镇,和总领岳珂“议不合”。岳珂是岳飞的孙子,当时是淮东总领。两人意见不合,杜杲“慨然引去”。岳珂拿出一卷文书,说:“这是举荐你的状子。”意思是,你听话,我就荐你。杜杲回了一句话:
“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
靠迎合得来的东西,就算多得像山丘一样,我也不要。
岳珂怒了。杜杲说:“可劾者文林,不可强者杜杲。”你可以弹劾我,但你强迫不了我。岳珂后来以“欠芦钱”弹劾他,朝廷查了,没有亏空,三次弹劾都压下了。
一个在城墙上“随陷随补”的人,在人情上不“补”。他不补关系,不补面子,不补那些让人“好过”的东西。他的“补”,只用在城上。
晚年:一个“专意理学”的武将
杜杲活了七十五岁。晚年以宝文阁学士致仕,赠开府仪同三司。
《宋史》说他“淹贯多能,为文丽密清严,擅写行草,晚年专意理学”。一个在城墙上补了半辈子的人,老了之后,去补“理”了。
刘克庄为他写了一首《贺新郎·杜子昕凯歌》,里面有一句:“不论周郎并幼度,便仲尼、复起嗟微管。”把杜杲比作周瑜、谢玄,说孔子如果复生,也会感叹没有管仲。一个福建文人,为一个福建武将写的词。词里说的不是“忠”,不是“勇”,是“微管”——没有管仲,我们都会披发左衽。杜杲补的,是那个“不披发左衽”的底线。
那个“补”的人
杜杲死的时候,南宋还在。他补过的安丰、庐州,还在。他补过的那条淮河防线,还在。
但他补不了的东西,后来也没有人补得了。他死之后三十一年,崖山沉了。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在嘉熙元年的安丰城头,在嘉熙二年的庐州城下,一个邵武人站在那里,看着火炮把城楼轰塌,然后说:补上。
补上。再补上。再补。
历史有时候记住的是“破”的人。破城的人,破国的人,破旧立新的人。但杜杲这一辈子,做的是“补”。补城墙,补防线,补一个王朝千疮百孔的边面。补的东西不会被人歌颂,因为补好了,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些“什么都没发生”的夜晚,是有人在城墙上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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