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区提供了鼓励创新的制度土壤

珠海云洲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张云飞。

近日，《思想耀岭南》制作团队专访了云洲智能创始人、董事长张云飞，探寻中国首家无人艇企业如何闯出自己的航路，解码海洋强国建设背后的广东支撑。

　　“海洋是地球上最严酷的创业场景”

问：2010年，你还在香港科技大学读博，为什么选择入局无人艇？

答：一开始并没有宏大的创业构想。我从小痴迷航模，大学主攻纳米技术，但微观研究看不见摸不着，总想做看得见、可落地的实物，便和同学一起研发小型无人船。看到滇池蓝藻大规模暴发的新闻，我们想用无人船做水体污染监测，跑遍大半个中国走访环保单位，确认存在真实需求。可放眼全球，只有麻省理工学院在做同类研究，民用无人艇几乎空白，只有美国、以色列少数机构研发军用装备。正因为涉足者寥寥，做这件事才更有价值——没人做才有意思嘛。2012年，我们的第一艘高速无人艇“领航者”，就是在农村租来的工棚里手工做出来的。

问：同样冠以“无人”，为什么无人艇难度更大？

答：海上无人艇全程无人值守，从出航到返航完全闭环，遇险没有人工干预的机会。而且，海洋是地球上环境最严酷的创业场景：盐雾腐蚀、巨浪反复冲击，艇只时速可达四五十节，海浪冲击会产生最高30G瞬时加速度；普通不锈钢零部件在海上一周就会锈蚀，销往中东的设备舱内温度可达80℃。更现实的是，海洋环境无法在实验室复刻，海试只能等真实海况。

问：“蓝鲸号”既能潜航又能高速航行，它承担什么样的科研任务？

答：潜艇隐蔽但机动性不足，水面艇速度快却不隐蔽，而水面无人艇造价约为水下装备的十分之一，融合二者潜力巨大。“蓝鲸号”依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仪器专项，在陈大可院士牵头下由多家科研院所联合攻关，我们负责平台研制，去年已下水，用于台风观测——因为人类至今尚未完整获取台风三维观测数据，无人艇既可以在海面高速航行抵达台风核心区域，又能在水下潜航躲避巨浪，从而安全高效获取台风数据。

　　“在广东扎根更核心的原因是产业支撑”

问：无人艇是复杂系统，早期缺乏产业生态与上游供应链，你们是如何突破的？

答：我们更多是解决工程难题的工程师，而非纯粹的科学家。行业起步阶段，国内既没有对应学科，也没有成熟企业，无法简单做系统集成，大量关键零部件没有现成供应链，整机和核心组件都要自主攻关。

造无人艇如同造木桶，不能有任何一块短板。只要存在技术缺陷，出海作业便无法形成闭环，产出的只会是实验室样机，毫无应用价值。为此，我们要维持两百多人的研发团队。我们一直强调做人做事要“靠谱”，就是要求产品、团队、做事方式都要务实：对外介绍性能一定预留余量，绝不夸大；海洋场景不相信PPT，所有能力都必须经受真实海况检验。

问：广东发展“无人经济”的关键是什么？

答：是天使客户，就是敢于率先试用新产品的客户。以珠海公安为例，我们合作多年，共同打磨用于夜间反走私、反偷渡巡逻的警用无人艇；比如“规避海面上游泳的市民以保障其人身安全”这个重要需求，就来自公安一线。珠海公安、深圳海事局分别是我们的首个警用、海事客户。企业把产品造出来，创新并没有走完“最后一公里”；只有在真实场景中实现商业闭环、补齐法规和行业标准，才算真正落地。这也是广东的突出优势：除了能提供万山海域这样的试验空间，大湾区更可贵的是提供了鼓励创新的制度土壤。

问：为什么是在广东孕育出了云洲智能？

答：最初落脚珠海，是因为读博期间，珠海、香港往返便捷，且海岛众多便于海试。但无人艇投入大、周期长，需要贴近生产一线才能持续迭代。在广东扎根十六年，更核心的原因是产业支撑：智能化无人艇不只是传统造船，更需要雄厚的电子信息人才与产业配套，这正是广东的绝对优势。正是在广东支持下，我们才能拥有自有码头做全天候海试，维持两百多人的研发团队。这种魄力背后，体现的是广东对海洋经济的战略布局。

　　“先把坑踩完，再把踩过的坑连成一条航线”

问：你所在的这片海湾，在1930年曾被规划辟为中山港无税口岸。如今，云洲智能的新总部命名为“香山科技港”，有什么考量？

答：建成总部码头后，我们才了解这段历史渊源。百年前，孙中山先生曾在《实业计划》中构想过南方大港的蓝图。1930年，人们为秉承孙中山先生遗志，开辟唐家湾为无税口岸，定名中山港。先辈的港口梦想是通过港口向外输出货物商品，跻身国际贸易，改变积贫积弱的旧中国，今天我们希望从这里输出无人艇的技术、标准与成套装备，要参与海洋无人科技的国际竞争。跨越百年，民族复兴的精神内核一脉相承：命名“香山科技港”，就是告诉团队牢记我们的使命，不忘初心、立足本土，凭借科技实业走向全球。

问：云洲智能作为核心编制单位参与ISO 25451国际标准制定，为什么能拿到国际标准话语权？

答：传统船舶领域的国际标准大多掌握在海外机构手中，而海洋无人艇海底测绘是新兴赛道，海外并无现成标准：谁率先完成产业化、获得行业与市场认可，谁就有机会参与国际标准制定，这项工作我们已坚持十二年。我们已获授权专利600项，参与编制18项国际、国内标准，从标准跟随者转变为规则共建者。我的体会是：先把坑踩完，再把踩过的坑连成一条航线。中国企业能够参与国际标准制定，本质就是中国开放真实应用场景孕育出的科技能力，在反向定义全球行业规范。

问：广东发展海洋经济，为何不能只满足本省近海，而要向深海进军？

答：认识海洋是发展海洋经济的前提，核心是获取海洋数据。海洋具备全球化属性，广东不能局限于本省海域，要靠技术、产品特别是装备出海，参与打造全球海洋的数据、服务与生产力。民族复兴，建成海洋强国是必要条件之一；而大量海洋场景不适合人类直接作业，因此海上无人系统就是海洋强国的核心生产力之一。云洲的目标，是推动世界进入水上智能时代，云洲的未来不止在大海，更属于奔涌向前的新时代。

声音

无人艇既可以在海面高速航行抵达台风核心区域，又能在水下潜航躲避巨浪，从而安全高效获取台风数据。　　

除了能提供万山海域这样的试验空间，大湾区更可贵的是提供了鼓励创新的制度土壤。　　

云洲的目标是推动世界进入水上智能时代，云洲的未来不止在大海，更属于奔涌向前的新时代。

采写：广东广播电视台记者 王世军

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