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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事,我其实没全看见。我在隔壁屋给孩子叠尿布,听见我妈嗓门高起来,才跑过去。嫂子靠在床头,怀孕时买的那把带靠垫的椅子搁在床边,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滑了一半在地上。她半边脸红了。我妈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块抹布,嘴里还在说:“我当年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做饭,你现在倒好,喝水都得人递到跟前。”
嫂子没哭,也没吵,就那么坐着。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摸过手机,按了几下。我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哼了一声出去了。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没醒。
晚上十点多,门铃响了。我哥去开门,嫂子她爸她妈站在外面。她妈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进门就往厨房走,说给孩子炖了点汤。
她爸没吭声,先进屋看嫂子。我跟在后头,手里攥着孩子的一只小袜子,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妈把保温桶搁下,转身瞅见嫂子脸上的印子,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说话。
她爸从屋里出来,走到我妈跟前。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遥控器换台。她爸说:“亲家母,我闺女做错啥了,你跟我说。”
我妈眼皮都没抬:“她使唤我儿子,我当婆婆的还不能说两句了?”
她爸点了下头,没接话。我寻思这事要翻篇了,结果他转身朝我哥走过去。我哥那会儿正端着手机回消息。她爸抬手就是两下,打在我哥脸上,声音脆得我耳朵嗡了一下。
我哥手机掉了。我妈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干啥打人!”
她爸说:“你打你儿媳妇,我打我姑爷。咱俩扯平。”
我妈嘴张着,半天憋出一句:“那能一样吗?”
她爸说:“你闺女在月子里挨打,你姑爷连个屁都没放。你跟我说哪不一样?”
我妈不吭声了。
我哥捂着脸,没还手,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捡起来之后他先看了眼屏幕碎没碎,又抬眼往嫂子那边瞅了一下。屏碎了。他把碎屏手机搁桌上,弯腰把嫂子扔在门口的一双棉拖鞋摆正,用手背把鞋面上的灰蹭了两下。
这个动作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他蹲在那儿蹭鞋面,后脖子上的筋绷着。
摆完拖鞋他站起来去了阳台。嫂子晾在那儿的月子服没收,他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叠得歪歪扭扭的,有一件领子没翻过来,他又翻过去重新叠了一遍。
她妈把保温桶里的汤倒了一碗,递到嫂子手里。嫂子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端开,等了一下才咽。下巴上沾了一滴,用手掌根抹掉了。
她爸说:“喝完,回家。”
嫂子把碗放下。她妈扶她下床,给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她爸回头看了我哥一眼:“你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来接。”
门关上了。保温桶搁在厨房台面上,她妈没带走。我哥还蹲在沙发跟前叠衣服。我妈坐回沙发上,遥控器按了一圈,没找到一个台。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反了天了。”
没人接她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我哥在厨房热保温桶里剩的鸡汤。他端着碗站在灶台前,一口一口喝完的,喝得很慢。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哥去接嫂子之前,干了件事。他把那把带靠垫的椅子从屋里搬出来,搁在客厅正中间。那椅子我妈一直嫌碍事,说放客厅挡路。
我哥跟我妈说:“她回来那天,椅子得搁这儿。”
我妈没吭声。
椅子就在客厅搁着。我妈从旁边过了好几回,每回侧着身子,手在靠垫上扶一下,再放下。也没说挪,也没说不挪。
接人那天早上,我哥把客厅地拖了三遍。拖完地,他把茶几上我妈的遥控器收进了抽屉。
后来他把嫂子接回来了。进门那天,我妈从客厅走过去,手又在靠垫上扶了一下,这回没放下,捏着靠垫角顿了顿,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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