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9日,柏林。一份协议在瑞士与德国之间签署,有效期到1941年底。协议的核心很简单:德国向瑞士供应煤炭等原料,瑞士则向德国提供一笔1.24亿瑞士法郎的信贷,外加允许德国用1.33亿法郎在瑞士采购物资。不久之后,信贷额度被一再追加,最终定格在8.5亿法郎,无息。瑞士的一位联邦委员在议会里把话说得很体面:“信贷再次证明了自己是中立瑞士的防御武器。”一年前,1937年,瑞士对德国的出口总额是4700万法郎。到1943年,这个数字变成了4.25亿。对盟国的出口则从8000万跌到了1900万。账本翻动的声音,比任何外交辞令都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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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能开出这样的价码,是因为它手里攥着柏林和伦敦都绕不开的东西。战争期间,瑞士最重要的出口品是精密机床、手表、宝石轴承和电力。宝石轴承这个物件,名字听着不起眼,却是轰炸瞄准器的核心零件。没有它,轰炸机的投弹精度会退回到凭感觉的程度。盟军的参谋部门清楚这一点,德国的军备部门更清楚。瑞士还控制着德国与意大利之间穿越阿尔卑斯山的铁路隧道,南北过境贸易从战前的250万吨涨到了每年近600万吨。电力方面,瑞士向德国输出的电量,相当于同期德国向瑞士供应煤炭所转化能量的一部分。一个被轴心国完全包围的内陆国,手里握着对方战争机器运转所必需的几样小东西。
盟国一开始的反应是封锁。1940年4月,英法对瑞士施加了严格的贸易限制,试图切断它对德国的物资供应。但封锁有一个前提:被封锁的一方得在乎失去的东西。瑞士的回应很务实:它一边与盟国谈判,一边继续向德国交货。到1943年底,盟国的压力终于催生了具体的配额。1943年12月,某些商品的进出口被设限;1944年10月,军火销售被叫停。但铁路过境从未真正停止。盟国的经济战部门在1944年底的一份备忘录里承认,瑞士人“已经全额满足了我们对未来出口的要求”,除了民用无线电设备这类无关紧要的东西。翻译过来就是:盟国能够迫使瑞士减少对德出口,但无法迫使瑞士切断与德国之间的那条通道,因为盟国自己也需要那条通道在战后发挥作用,也需要瑞士的金融和工业能力在战争的最后阶段为自己服务。1944年,美国军方与瑞士银行家和工业家之间的谈判已经在讨论直接向驻法美军交付工业采购品的问题。仗还没打完,订单已经在为战后排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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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国手里并非没有更硬的手段。整个战争期间,盟军对瑞士领土的误炸发生了大约70次,苏黎世、巴塞尔、沙夫豪森都挨过炸弹。最严重的一次是1944年4月1日,美军轰炸机误将沙夫豪森当成了德国的路德维希港,投下了371枚炸弹,近60人死亡,数百人受伤,上千人失业。瑞士舆论一度流传一种说法,认为轰炸是针对沙夫豪森某家为德国供货的工厂的惩罚。但历史研究后来的结论是,那确实是一次导航失误。美国政府支付了赔偿。误炸没有改变瑞士的贸易路线,也没有让伯尔尼倒向任何一方。它只是提醒了瑞士人一件事:两边都有能力伤害你,但两边都没有能力替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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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边都拿它没办法”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就浮出来了。它不是指瑞士在道德上超然于冲突之上,而是指柏林和伦敦在计算各自的战争利益之后,都发现让瑞士保持现状比改变它更划算。德国需要瑞士的宝石轴承、机床和阿尔卑斯隧道来维持南线的补给;盟国需要瑞士的金融通道、精密仪器和战后重建的工业能力,也需要瑞士不被德国吞并,以免阿尔卑斯山变成一道更难跨越的屏障。瑞士的“中立”在这个结构里,是一张由交战双方共同签字确认的通行证。德国在1940年愿意给它8.5亿无息信贷,是因为那些钱最终会以机床和弹药的形式回到德国;盟国在1944年愿意接受瑞士与德国之间残余的贸易,是因为战后重建的订单和金融秩序的重建,需要苏黎世和日内瓦的柜台还开着。
清算协议是这套结构的骨架。瑞士与德国在1934年、与意大利在1935年分别签订了清算协议,双边贸易几乎不需要实际外汇的交换,记账即可。这套机制在战争期间变成了瑞士向轴心国提供公共信贷的管道。到战争结束,瑞士给德国的清算信贷总计11.21亿法郎,给意大利2.9亿。这些钱去了哪里?去了德国国防军和意大利军队,用来购买瑞士生产的机器和精密零件。瑞士的银行家后来在回忆录里把信贷说成“防御性”的,这话不算全错。在一个被围死的国家里,用信贷换煤炭、换不被入侵的默许,确实是一种防御。但防御的对象和防御的代价,从来不是由瑞士单方面决定的。它坐在一张由柏林和伦敦同时拉开的桌子边,两边都给它递菜单,两边都等它点菜。它点的每一道菜,都会被其中一边记在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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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华盛顿协议要求瑞士清算德国在瑞士的资产,并将一半收益交给盟国。那8.5亿的无息信贷,最终以某种方式被消化进了战后秩序的账本里。瑞士的中立叙事在战后被反复擦亮,但清算协议的档案安静地躺在伯尔尼和科布伦茨的柜子里,记录着一个更朴素的真相:在一个所有人都需要某种东西的战争里,拥有那种东西的人不必选边,因为两边都会替它把路留出来。 阿尔卑斯山的隧道里,火车在战争最后几个月仍然在往南驶去。车皮上装的是什么,柏林知道,伦敦也知道。它们只是都没有伸手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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