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吉首住了三十九年,有过五个女人,发现吉首女人一个共性
我叫陈建国,一九六四年生在吉首,在峒河边上长大,在吉首住了整整三十九年。这三十九年里,我身边来来去去有过五个女人。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命里犯桃花,后来上了年纪才慢慢咂摸出味来,这五个女人身上都带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东西,那是吉首这方水土养出来的秉性,像峒河里的水,表面上看着慢悠悠软绵绵的,底下全是韧劲。
头一个女人是我妈。我妈姓龙,苗族,娘家在矮寨那边的山坳里。我爹是汉族,当年修湘川公路的时候从怀化过来,在工地上当技术员,认识了我妈。我妈十七岁嫁给我爹,十八岁生了我,二十岁那年我爹在工地上被落石砸断了腿,瘫在床上三年,最后还是走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生炉子煮一锅苞谷糊糊,把我的中饭装在搪瓷缸子里搁在灶台上温着,然后摸黑走四十分钟去厂里。她这辈子没穿过一件鲜亮衣裳,全是灰蓝黑的劳动布,头发永远用一根橡皮筋扎得紧紧的,脸上那层皮绷着骨头,颧骨高得能挂住汗珠子。但她从来不哭。我爹走的那天她也没哭,只是把孝布往头上一缠,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后来我长大了,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是厂里一个死了老婆的科长,条件蛮好。我妈跟人家见了一面回来,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纳了一晚上,第二天回话说算了。我问她为哪样,她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我记一辈子的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靠哪个。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她犟。现在想起来,吉首女人就是这股劲,宁可自己苦死累死,也不肯伸手跟人要一口饭吃。
第二女人是我初恋,叫杨芳,高中同学,住在我家隔壁巷子里。那时候我十七,她十六,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峒河边上那条石板路我们走了三年。她长得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是班上好多男生的梦中情人。但她偏偏看上了我,大概是因为我成绩好,能给她讲数学题。她妈是街上卖米粉的,一碗米粉五毛钱,浇一勺肉末哨子,香得半条街都能闻到。她爸在运输公司开货车,常年跑长沙,一个月回来两三天。她妈一个人撑那个米粉摊,天不亮就起来熬骨头汤,手上全是烫出来的疤。杨芳放学就去帮她妈收碗洗碗,手上也烫了好几个泡。我那时候不懂事,还嫌她身上一股臊子味。高考完她没考上,我考上了湘潭的学校。临走前一晚上我们在峒河桥底下坐了一整夜,她靠在我肩膀上哭,眼泪把我衬衫洇湿了一大片。我说等我毕业了回来娶你,她点点头。结果我大二那年她写信来说不成了,她爸跑车出了事故,瘫了,她得在家撑着米粉摊。我放假回去找她,她正站在摊子后面捞粉,腰上系着个油腻腻的围裙,头发拿个夹子随便别着,看见我来了,笑了一下,说回来啦,吃粉不,我给你多放点臊子。我站在摊子前面,一句话说不出来。她给我端了碗粉,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还是那两颗虎牙,但眼睛里头没光了。我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两百块钱,说拿着路上用,我推了半天推不掉。那两百块全是五块十块的票子,油浸浸的,攥在手里头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后来她嫁给了隔壁街卖卤菜的老周,生了两个儿子,米粉摊变成了粉店,日子过得还行。前年我在街上碰到她,她胖了一圈,虎牙还在,拉着我说她大儿子考上了吉首大学,脸上的笑跟当年一模一样,亮堂堂的,好像这辈子没受过苦似的。吉首女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她拿肩膀顶着,顶完了拍拍灰,该笑还笑,该过日子还过日子。
第三个是我前妻,李秀莲,棉纺厂的挡车工,跟我妈一个厂。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六,在州里一个事业单位上班,算是铁饭碗。她二十三,个子不高,圆脸,说话慢声细语的,第一次见面给我织了条围巾,灰色毛线里头掺了金丝,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我觉得这姑娘手巧心细,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婚后才晓得她那个慢声细语全是假象,骨子里比我妈还犟。我那时候年轻气盛,爱在外面喝酒打牌,有时候半夜才回家。她不吵不闹,就是不开门。我敲半天门里头一点动静没有,只好翻墙进院子,她坐在堂屋里就着十五瓦的灯泡打毛线,头都不抬。第二天早上锅里照样有热饭热菜,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在床头,但她一句话不跟我说,能跟我冷战半个月。我发火摔过杯子,她把我摔的杯子扫干净,拿自己工资买了个新的搁在桌上,还是不吭声。后来我算是明白了,吉首女人不跟你吵,她跟你耗,看哪个耗得过哪个。耗了六年,我实在耗不下去了,提了离婚。她坐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上,把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拍拍裙子,说了一句话——陈建国,你这辈子找不到比我更会过日子的女人。说完转身走了,背挺得笔直。后来我听说她下了岗,自己开了个干洗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买了房,把儿子送去了长沙念大学。我儿子回来看我的时候说,妈店里雇了四个人,她天天坐店指挥,比以前还精神。我听了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第四个女人叫吴小燕,比我小八岁,在商业城卖服装。离婚后我消沉了两年,天天在朋友开的茶馆里泡着,她来茶馆隔壁摊位上货,一来二去就熟了。她没结过婚,川师大毕业的,学的什么汉语言文学,毕业回来没找到合适工作,先在商业城帮亲戚看摊子,后来自己盘了个铺面卖女装。她跟李秀莲完全是两个极端,嘴巴甜,会撒娇,动不动就搂着我胳膊喊建国哥哥,喊得我骨头都酥了。我跟她处了三年对象,给她店里投了五万块钱扩成两个铺面,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什么酸汤鱼、血粑鸭,把我喂胖了十几斤。我以为这回总算找着个知冷知热的了,结果谈婚论嫁的时候她提出来要我把房子加上她的名字,说这是安全感。我那时候房子是我妈留下来的老屋,在峒河边上,虽然旧但是地皮值钱。我没同意,说婚后可以一起买新房,老屋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她跟我闹了三个月,哭过吵过,最后撂下一句话——陈建国,你防我跟防贼一样,这婚结了也没意思。分手那天她把五万块钱取出来摔在我桌上,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说两清了啊。我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出去,后脑勺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突然觉得这姑娘也挺厉害,说断就断,不拖泥带水。后来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搬去了长沙,朋友圈里天天发喝茶插花的照片,看着过得蛮好。我有时候想,她要是当年不那么急着要那份安全感,说不定我们真能过到一块儿去。但吉首女人不,她们想要什么明明白白说出来,给不了就走,不跟你磨叽。
第五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叫田翠翠,是我妈住院时候认识的护工。我妈最后那两年瘫在床上,我在单位请不了长假,就请了田翠翠来照顾。她四十出头,吉首乡下人,老公在工地上摔断了腰,她一个人供女儿念大学。她照顾我妈那叫一个尽心,翻身擦洗喂饭按摩,每天把我妈收拾得清清爽爽,屋里一点味道都没有。我妈那个脾气,瘫了之后更拗了,动不动就骂人,前面的护工都被她骂走了,就田翠翠留得下来。我妈骂她她不还嘴,该干嘛干嘛,等我妈骂累了,她端杯水过去说,婶子你歇歇嗓子,待会儿再骂。我妈被她逗笑了,后来离了她不行,一会儿看不见就问翠翠呢。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是田翠翠守的夜,她打电话给我说建国你赶紧来,婶子怕是过不去了。我赶到的时候我妈已经说不出话了,拉着我的手往田翠翠那边递,眼睛看着我,就那么一直看着,直到闭眼。我妈走了之后田翠翠帮我料理的后事,从穿寿衣到上山,全是她张罗的,我一个大男人站在旁边跟个傻子一样。丧事办完我要给她结工钱,她算得清清楚楚,一天八十,一共多少天,一分不多要。我把她送出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建国你一个人过日子不行,饭都吃不到嘴里,以后我隔天来给你做顿饭,不要钱,算我报答婶子当年把我当人看。我说那不行,该给钱给钱。她想了想说那一个月三百,就管做顿晚饭,你爱吃不吃。就这样她隔天来一趟,做了饭就走,有时候帮我收拾收拾屋子,把我那些乱七八糟的衣裳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处了两年,有一天我喝多了,拉着她手说翠翠咱俩搭伙过日子吧。她把手抽回去,说建国你酒醒了再说。第二天我酒醒了,去她家找她,她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我把话说完,拿围裙擦了擦手,说了一句话——我跟你过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一是我闺女念书的钱我自己出,不花你的,二是我老公那边我管到死,你别拦着,三是你那个老屋以后留给你儿子,我不沾。我听完愣了半天,说翠翠你这是何苦呢。她笑了笑说,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个说话的人,图个晚上回来屋里头有灯。去年我们扯了证,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她真的说到做到,她老公的抚养费她一个月没落过,她闺女念研究生的学费她自己攒的,我老屋的房产证她看都没看过一眼。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她睡在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就觉得这日子踏实得很。
你问我吉首女人有什么共性,我想了这么多年,大概就是两个字——扛得住。我妈扛住了我爹的早逝,杨芳扛住了她爸的车祸,李秀莲扛住了下岗和离婚,吴小燕扛住了分手从头再来,田翠翠扛住了瘫在床上的老公和上学的闺女。她们一个比一个能扛,一个比一个倔,眼泪往肚子里咽,脸上还带着笑。吉首这地方山多水急,日子从来不好过,男人在外面跑运输、下工地、进厂子,说没就没了,家里头剩下女人,不扛怎么办。我年轻的时候嫌她们犟、嫌她们硬、嫌她们不会撒娇,现在五十九了才明白,要不是她们这么犟这么硬,这个家早就散了。我妈当年那句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自己有手有脚不靠哪个——这话传到我前妻耳朵里,她点头说妈说得对;传到杨芳耳朵里,她笑出两颗虎牙;传到吴小燕耳朵里,她翻个白眼说那是老黄历了,但转头就把自己的铺面又扩了一间;传到田翠翠耳朵里,她拿围裙擦擦手说,话糙理不糙。
我现在每天下了班回峒河边那间老屋,田翠翠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子从窗户飘出去,飘到河面上。我坐在门口竹椅上剥蒜,剥着剥着就想起这五个女人来,想起我妈凌晨四点走在峒河边的背影,想起杨芳站在粉摊后面的油腻围裙,想起李秀莲在堂屋里就着十五瓦灯泡打毛线的侧脸,想起吴小燕把五沓钱码在桌上噔噔噔往外走的高跟鞋声,想起田翠翠在医院走廊里端着一盆热水推开病房门的笑脸。她们五个长得不一样,脾气不一样,命也不一样,但骨子里头那个东西一模一样,就是天塌下来不跑,拿头顶着,顶到云开日出。我这一辈子在吉首住了三十九年,见过峒河发大水冲垮桥墩,见过大雪压断电线杆,见过工厂关门工人下岗,见过多少人家散了又聚了,但吉首女人没变过。她们就是这地方的地基,硬邦邦的石头,火辣辣的日头晒不化,瓢泼大雨冲不垮。
你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告诉你,挺好。田翠翠昨天晚上炒了个腊肉炒蕨菜,咸得要命,我吃了三碗饭。吃完她洗碗我拖地,拖到一半她喊我看电视里那个相亲节目,说那个男嘉宾长得像我年轻时候。我瞅了一眼说不像,我年轻时候比他精神。她拿洗碗水弹我,说你就吹吧。我笑了一下,心想这辈子有过五个女人,个个都教会我一个道理,到了田翠翠这儿算是毕业了。什么道理呢,就是这日子啊,你甭指望它顺顺当当的,它肯定要给你出难题,关键是边上得有个跟你一样倔的人,两个人一块扛,扛着扛着就过去了。吉首女人扛了一辈子,我陪她们扛了半辈子,剩下的日子还得接着扛。扛得住,就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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