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葬业寒冬或已来临？并非死亡少了，而是年轻人不想这样花钱了？

2026年2月28日，国家统计局发布的公报显示，2025年全国死亡人口1131万人，死亡率为8.04‰，比前一年多了38万。照常理，这一年殡葬业的生意应该更好做。

结果却不是这样。号称"殡葬第一股"的福寿园，2025年上半年营收6.11亿元，同比下降44.5%；归母净利润由盈转亏，亏损2.61亿元，这是它上市12年来头一次亏损。

最值得琢磨的是墓穴。上半年卖出经营性墓穴6253座，只比前一年同期少了451座，收入却从8.09亿元掉到3.96亿元；单个墓穴均价从12.06万元降到了6.34万元。

卖出去的数量差不多，价格却砍了一半。人走了总要安葬，变的是家属愿意为一块墓地出多少钱。这个账也得两面看。

有分析指出，均价大幅下降主要受政策变化推动：上海等地要求经营性墓地中公益性墓穴占比达到70%，剩下的经营性墓穴执行政府指导价；另外，期内对部分墓园项目的商誉及相关资产计提减值约2.18亿元，属于非现金性质。

一边是政策给"天价墓"降温，一边是消费者越来越会算账，两股力量凑到了一起。现在替家里拿主意的，越来越多是年轻一代。

买别的东西时，他们早就习惯了比价、看测评、算性价比。轮到操办后事，他们也不愿意闭着眼签下一整套"套餐"。他们并不排斥告别。

他们不认的是三样东西：说不清的价格，赶工一样的流程，做给外人看的排场。老人走后烧一座纸别墅，不如趁老人还在多回几趟家。

这个很朴素的想法，正在慢慢改变殡葬生意的根本逻辑。所以，与其说整个殡葬业入冬了，不如说靠信息差和面子赚钱的老路子走不通了。

年轻人不想"这样"花钱，那想怎么花？一位从家居设计转行做丧葬器物的创业者，用自己的经历给出了答案。

修订后的《殡葬管理条例》于2026年1月7日公布，3月30日起施行，这是原条例自1997年施行以来的第一次全面修订，内容包括加强收费管理、加强全链条监管、推行节地生态安葬。

福寿园自2026年3月20日起在港交所停牌，截至10月中旬，2025年年报和2026年中报都还没有发布。高古奇创办的归丛，第一家直营门店已于2025年6月在北京三里屯正式营业。

高古奇，人称古奇、古师傅，是家居品牌"梵几"的创始人。

2020年离开梵几后，他在2023年创立了做丧葬产品的新品牌"归丛"，还在做一档讨论疾病、死亡和生命教育的播客，叫《灵魂频道》。媒体人梵一如是在一次香格里拉之行中认识他的。

那天几个人在怒江边喝茶，朋友文勇说，自己有个朋友是做殡葬的。梵一如心里一动：两人年纪差不多，一个中年人为什么想做殡葬？

他越听越感兴趣。他会在意这件事，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遗憾。2012年前后，他在日本留学，爷爷奶奶在同一年去世。

他是长孙，两次都只赶上了追悼会。更让他别扭的是整个流程：城市里有"一条龙服务"，人一走，大家都急着把这件事当成一道流程走完，家属的情绪还没缓过来，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外婆的告别仪式结束后，他问母亲："结束了吗？"母亲当场崩溃。在他看来，这种告别一是乱哄哄的，二是太快，亲属就像跳悬崖一样。

高古奇经历的离别，来得更密集。他的父亲是东北人，一个"钢铁直男"，想法却很开放。他上初中时，父亲带他去墓园拍照，觉得那里很美。

二十多年里，父子俩每次深谈到最后，父亲都会嘱咐一句：自己死了，要撒在当地最高的山上。2018年，他的房子出了问题；到年底，父亲查出癌症晚期，2019年初去世。

那时梵几快做到第十年，他越来越像一个企业家，每天凌晨四点就醒，满脑子都是公司的事。2020年9月，他在梵几十周年年会上宣布离开。

房子、父亲、企业，三重打击一个接一个。父亲昏迷了好些天，一天晚上突然有了精神："儿子，我再跟你说点话。

"那天晚上，父亲讲了对母亲的感情，当面对他说"你让我特别骄傲"，为他小时候陪伴太少道了歉，最后叮嘱他开车别太快。高古奇也说出了那句他原以为这辈子都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后来进了这个行业，他才知道，父亲那晚说的正好是从台湾地区传入的临终关怀里常讲的"四道"：道爱、道谢、道歉、道别。办丧事时，他接受不了殡仪馆的骨灰盒：用便宜木头刷上厚漆，装成红木的样子，丑得不行。

他连夜画了一个盒子，请厂家做好后用最快的快递寄来，最后赶上了。母亲希望将来和父亲合葬，来吊唁的人也劝他"孩子，顾活人吧"，但他坚持守住和父亲的约定。

后来他开车带母亲上山看了看，那天风和日丽，母亲说："以后你给我选一棵树，我在这树底下埋着。"

他离开企业没多久，母亲也查出癌症，后来突然去世。这一次，从头到尾都要他自己拿主意。

当时正赶上疫情，他去花卉市场挑了一个带盖的陶罐装骨灰。他在网上找了一处寄存骨灰的佛堂，去了才发现外面垃圾成堆，里面却金碧辉煌。

他不愿把母亲放在那里，就把骨灰抱回家，在书桌上设了灵堂，一放就是三个月。清明节他背着骨灰回老家，门口站着四五十个人，都是没人通知自己来的，手里拎着纸钱来送母亲。

没有谁安排仪式，大家却自发办成了一场真心实意的民间告别。办遗产手续时，他又忙乱了一回：要证明几位早已去世的长辈确实不在了，还得拿着母亲的身份证和死亡证明，一家一家银行去问有没有存款。

他说，平时不聊死亡，事到临头人就会特别慌，大家在这一课上缺得太多。母亲去世时，他又上淘宝搜丧葬用品，发现两年过去了一点没变：全中国的消费升级都做完了，只有这一块还在原地。

2023年，几位老部下愿意跟他一起干，归丛就这样起步了。对他来说，最难的不是做品牌，而是接受自己从亿万富翁变成了一个重新创业的人。

在他看来，这个行业多年不变，是因为它很封闭：产品靠关系直接供货，加价倍率很高，成本却很低。习惯了高利润的人，没有动力去改。

不过变化已经开始了。大家花钱越来越谨慎，讲究性价比，在殡仪馆看到东西会顺手上淘宝搜一下，发现差价有三倍左右，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自己带用品。

他说自己只是"用一根牙签撬地球"，真正带来改变的，是老百姓消费习惯的变化。归丛想做的，是在真材实料的基础上，把东西做得更美。

他还想"唤醒沉睡"。古人并不忌讳谈死，会提前备好寿衣和棺材；历史上的中元节，河上放河灯，岸边摆着小吃摊，是一场以追思为主题的庙会。

现在，人一去世先进冰柜，第三天火化，前后只有48到72小时，还要在这段时间里备齐所有丧仪用品，很容易留下"就这样完了"的遗憾。在他看来，谈论死亡，一是为了走得体面。

不提前准备，到时候只能听别人安排；能提前留下一句话，结果往往会好很多。二是为了仪式感。

可以想一想逝者喜欢什么，葬礼上放什么音乐，要不要展出他一生的作品和影像。梵一如是主持人曹启泰的播客制作人。

来自台湾地区的曹启泰准备了一个很厚的本子，请每位嘉宾留一段话，说等他死的时候，要把本子印成册子发给到场的每个人。在梵一如看来，这就像他死了还要主持自己的葬礼。

高古奇的一位朋友讲过北京一位女导演的葬礼。她的侄子在国外学艺术，专门飞回来，租下一间画廊，把姑姑生前拍的风景照全挂上墙，正中间放着她最爱坐的椅子。

每位来宾插一枝花，最后那里变成了一座花园，因为她帮过的人全来了。这样一场葬礼，最多也就花十万块。

梵一如觉得，与其买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烧掉，不如把钱花在这里，所有怀念逝者的人都会记住这场告别。那些烧这烧那的做法，说难听点，也是一种消费主义陷阱。

高古奇还提了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参加遗体告别？他自己就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死后的样子。

归丛设计了一块敷面，来源于中国的墓葬文化，是半透明的布，盖在脸上，让人只能朦胧地看到。他推崇的告别分两步：先处理从遗体到骨灰这一段，再办追思。

追思可以像一场展览，也可以像一场音乐节，完全按逝者本人的性格来设计。在丽江的一场艺术火把节上，他用灵幡、河灯和最高6米的大纸扎，重现了传统的丧葬美学。

幡上和河灯上写满了人们对去世亲人的怀念，团队在后台看这些留言，哭了好几次。纸扎点燃后热浪扑面，人群一下子往四周退开。

他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们没见过"。他不避讳和孩子谈死亡。家里的狗叼死了一只燕子，女儿问小鸟是不是死了。

他说是的，人死了也是这样，所以活着的时候要活得更精彩。父亲去世时，知客交代了一大堆规矩：过马路要撒纸钱，寿衣要穿单数件，还要摔泥盆……

做归丛时，他定了一条原则：凡是会给人增加心理负担的讲究，都可以不管。有人说不烧纸钱，逝者会回来找你？

那正是他最想见的人，他巴不得他们早点回来聊聊。归丛把骨灰盒叫作"灵魂容器"，在他看来，那是逝者以后的家，应该像一座小建筑。

工作室里常有90后来了就讨论："我以后就用那个。"一个九五后女孩站在架子前，对信佛的父亲说："爸，以后记住啊，给我用这个。

"父亲也没说不行。"归丛"的意思是回归安然之境，"梵几"的"梵"指的是一片净空的空间。

在他看来，一个为了生，一个为了死，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他希望殡葬店能像链家那样开在人们身边，明亮、温暖，是好好告别的一个中转站，而不是一间小黑店。

买房、买车都不是必然的，死亡却一定会来。他还断言，这个时代想改变中国殡葬现状的年轻人，最初几乎都受过《入殓师》和《寻梦环游记》的影响。

梵一如的理解是：仪式感终究是需要的，但它不能只为仪式本身，而要为人服务，尤其是为活着的人。高古奇常帮年轻同事算一笔账：三十多岁的人，一年回家一次，这辈子可能只能再见父母三十多面，往多了算也就七十多面。

他们从来没这样想过。有人跟他去看墓碑，当场就哭了。所以他说，这不是说教，而是给人一个反思的机会。

梵一如更愿意叫它"死亡提示"：不给标准答案，不规定必须钉三颗扣子、穿单数件衣服，只是提醒你，有这么一件事需要想一想。很多年后，他也要面对父母那一辈的离开。

他希望到那时，自己能准备得更好，不让他们走得草草了事、雁过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