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拥有让心灵沉思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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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选自↑
伤口:一定要成为有用的人吗?
处方:无用的思考让我们成为完整的人,而不是AI。
“文科无用论”的社会论调,“PPT变现”的技术焦虑……现代教育正被“有用性”的绳索越勒越紧。将知识异化为单纯的生存工具,这种功利主义正把我们塑造成掌握技能却丢失灵魂的存在。当教育沦为技术培训营,当学习只是为了“有用”,我们便错过了比技能更重要的课题——如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那些被视作“无用”的人文知识,那些关于美、道德与生命本质的思考,恰恰是治愈内心空洞的一剂良药。就像伽利略以科学探索赢得超越权力的尊严,普通人也能凭借文化滋养,在追逐实用之外找到更温柔的自尊路径。
真正的文明进步,需要双重养料: 一是让机器轰鸣的实用技能,二是让心灵免于空心化的人文泉涌。毕竟,在这个技术狂奔的时代,当AI掌 握 了远超个人的知识和技能时,“无用”比“有用”更能决定人 生的价值和意义。
培养一个人的目标,与训练他的技能同样重要。
整个18世纪,一种更为宽泛、更为实用的知识观念在逐渐形成; 而世纪末爆发的法国大革命和机器的广泛使用使这一观念骤然加速确立。前者摧毁了绅士文化,后者为非绅士的技艺开辟了新的舞台。随后的150年,人们对“无用”知识的价值愈发质疑,并日益笃信: 唯有能被应用在社会生活中的知识才具有“价值”。
无论何处,知识逐渐不再被视作一种本身就好的东西,或是一种更为宽广而人性化地对待生活的方式,而仅仅被视作技术本领的附属。造成这一转变的部分原因,在于科学技术和军事需求推动了更深层次的社会整合。今天,经济和政治之间的联系要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加紧密,随之而来是更大的社会压力——迫使一个人过一种在他邻居看来“有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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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机构中,除了那些为富人开设的,或者在英格兰自古流传下来的,大多无法自主支配经费:它们必须满足国家的需要,通过传授技能和灌输忠诚来让自己对国家有用。这也正是以下这些活动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义务兵役制、童子军、政党组织、煽动政治激情的大众传媒。我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了解自己的同胞,更加渴望——如果我们内心善良的话——做对他们有益的事,也希望他们能做对我们有益的事。我们不喜欢想着有谁在懒散、悠闲地度日,不论他享受的生活有多么精妙。
我们认为每个人都应该为大家共同的事业出一份力(无论这种事业是什么)。我们越是这样认为,就越容易把不认同这一观点的人视作“反对者”与“坏人”,进而认为应当去压制他们。除了那种被认为是重要的、可以在斗争(不管是为了什么而产生的斗争)之中帮助我们的知识,人的大脑没有闲暇去学习别的东西。
对于这种狭隘的功利主义教育,我们有很多话可以说。不过在 一个人开始谋生之前,他没有足够时间去学习一切,因此毋庸置疑,“有用”的知识是非常必要的。是这种知识创造了 现代世界。否则, 我们就不会有机器、汽车、铁路和飞机,当然也不会有现代的广告 和政治动员。现代知识极大改善了人类的整体健康,但同时也发明 了用毒气毁灭整座城市的方法。与以往的时代相比,我们所处世界 最大的特征在于它所拥有的“有用”知识。迄今,没有任何一个社 会觉得已掌握够了这种知识,因此毫无疑问,教育会持续增进这种 知识。
然而,除了那些能带来直接效用的文化外,知识还存在很多间 接的效用——即便它们对技术的效率并无贡献。我认为,通过鼓励 对这一类知识的学习,同时减少对专业能力不带感情的追求,现代 世界某些最坏的情况或许能因此改善。
人类在获取知识的过程中,若能真正吸收文化因素,就能重新 塑造其思想和欲望,由此将自己(或者是一部分人)和广大的客观 对象联系起来,而非仅仅盯着那些对自己有直接用途的东西。人 们 太习以为常地认为,只要一个人通过学习知识获得了某些能力,就 能将它们施展出来报效社会。 这种狭隘的功利主义教育观没有意识 到,培养一个人的理想,与训练他的技能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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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受训练的 人性之中残存着很多残忍的因素,它们通过多种形式或多或少地表 现出来。学校里的男孩喜欢欺负新生以及那些着装与众不同的孩子。 许多女人(也有不少男人)喜欢在背后说三道四,尽其可能去损害别人。西班牙人热衷于斗牛,英国人则喜欢打猎和射击。同样残忍 的冲动存在于纳粹德国屠杀犹太人、苏联整肃富农的运动中,以更 为极端的形式出现。所有的帝国主义都会为这种残忍的冲动提供释 放的机会,而在战争中它们被神圣化为公民最高的天职。
必须承认,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有时也会非常残忍,但和那些心 智仍处于原始状态的人相比,这种状况无疑更少。在学校里霸凌别 人的小孩,绝少学业优秀,甚至达到平均水平的。当人们对他人处 以私刑时,带头者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无知之人。这并非因为精神方 面的培养能产生积极的人道主义情感——虽然有时的确如此,而 是 因为它为人们提供了折磨他人以外的兴趣,让人能从支配他人之外 的途径感受到自尊。人们普遍渴望的两样东西,分别是权力和赞颂。一般来说,无知之人只能借由体力上的优势,用粗暴的方式获得其 中之一;文化则提供了更可取的道路——让人能以一种不那么有害 的方式获得权力,并以更值得的方式赢得赞颂。伽利略在改变世界 方面比任何一个专制君主做得都要多,他的力量远远胜过那些迫害 他的人。他也因此无须去变成另一个迫害者。
或许,“无用”的知识最重要的作用在于促进心灵沉思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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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
现在世界上有太多的轻率和随意,不只是事前没有做好准备就去行动,甚至行为本身就是反智的。在这一点上,人们用很多稀奇古怪 的方式捍卫自己的偏见。梅菲斯特告诉青年学生“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所有人都引用这句名言把它当作歌德的见解,但 事实上,这正是魔鬼诱惑大学生去行乐使用的伎俩。哈姆雷特经常 被视作一个可怕的警示——所谓“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却 没人把奥赛罗当作对只会行动而不思考的可怕警示。像柏格森之类 的教授,出于对实干家的谄媚,贬斥哲学思想,说什么生命最好应 该像骑兵冲锋那样去行动。在我看来,最好的行动,是在对宇宙和 人类命运有了深刻理解后才产生的,而不是由浪漫、失衡的自我主 张伴随着野性冲动所促发的。在思想而非行动中寻求愉悦的习惯, 是对抗反智和过度权力欲的防护措施,也是在苦难中保持镇定、在 烦恼中维持内心宁静的方法。封闭于自我的生活迟早会变得痛苦不 堪;只有打开一扇面向更为广大、更少躁动之宇宙的窗户,我们才 能渡过生命中那些悲惨的时刻。
在一些情况下,人们可以在知识之中找到慰藉——它们与我们 当时的烦恼有着现实或虚构的联系。即使在其中没有找到慰藉,这 些知识也能帮助我们将那不幸的一刻冲刷掉。当我们被脸色气得发 白的人攻击时,想想笛卡尔的《论情感》里那一章“为什么脸色苍 白的愤怒之人要比脸色发红的人更可怕”,就不免会心一笑。当一 个人在跨国项目中因为遇到困难而不耐烦时,如果能想到路易九世 在进行十字军东征之前,还与“山中老人”,也就是伊斯兰刺客组 织的首领哈桑结成过同盟,不耐烦的情绪就会得以缓解。
只有打开一扇面向更为广大、更少躁动之宇宙的窗户,我们才能渡过生命中那些悲惨的时刻。
带着好奇心的学习不仅能稀释不愉快的东西,也会使美好的事物更加令人愉悦。自从我知道下列知识后,就更加喜欢桃子和杏子。 它们最早是在中国汉代被种植的,被迦腻色伽大帝扣押的中国人质带入印度,后又传入波斯,最终在1世纪进入罗马帝国;英文单词“杏子” ( apricot) 和“早熟的” ( precocious) 有着同样的拉丁语词源,因为杏子确实是早熟的水果;而单词首字母的“a”,是因误解词源而被错误加上的。所有这些知识,都令品尝桃子和杏 子时多感受到了几分甘甜。
尽管文化上的微小乐趣在解决实际生活中的琐碎烦恼上有一席 之地,但沉思更重要的价值关乎生命中更严重的困难——死亡、痛 苦和残忍,以及避免国家民族盲目冒进而陷入不必要的灾难。独断 的宗教信仰已无法给人带来安慰,因此我们需要一些替代品,免使 自己的生命变得严酷苍白、被肤浅的主见充斥。现在世界上充满了 以自我为中心的愤怒群体,其中没有任何一个能从整体上审视人的 生命,所有人都宁愿让文明毁灭也不愿退让一步。对于这种狭隘, 没有任何技术类教育能提供矫正的方法。只要这种狭隘还是个体心 理的问题,那治疗方法就应该在历史学、生物学、宇宙学,以及一 切既不摧毁自尊又令个体能正确看待自己的学科里寻找。我们所需 要的不是这样或那样的具体信息,而是一种能激发我们从整体上把 握人生目的的知识:艺术和历史,对英雄人物生活的了解,以及认识到人在宇宙中的位置是多么偶然和短暂——所有这一切都触碰到 一种特殊的情感,即生而为人的骄傲,有能力去观察、去认识,慷 慨地感受、理智地思考。在广阔的认识和无私的情感中,智慧才最 容易生长。
任何时代的生活都充满了痛苦,但在我们的时代要比两个世纪 前更加艰难。为了逃避痛苦,人们沉溺于肤浅与自我欺骗,发明大 量的集体神话。这些临时的镇痛剂虽然在短期内有效,但从长远来 看只会加剧我们的痛苦。
不论是个体的不幸还是公众的苦难,都只能通过意志和智力的 协同作用来控制:意志要求我们拒绝对苦难视而不见,也拒绝那些 不切实际的救赎幻想;智力则促使我们去理解苦难——若可治,就 寻求方法;若不可治,就将其视为无法避免的事实,透过考察它与 万物的联系去承受。更要永远记住,在这苦难与不幸之外,还有其 他地方、其他时代,以及宇宙星空的无限深邃。
注:
(1)梅菲斯特(Mephisto),德国文学与民间传说中的经典恶魔形象,最著名的登场见于歌德的《浮士德》。他以狡黠、冷酷的形象出现,代表诱惑与虚无,与浮士德签订契约:以满足其一切欲望为代价,换取灵魂归属。他并非纯粹的邪恶,常常嘲讽解构人类理想, 却在与浮士德的周旋中,间接推动对方追求真理。这一形象融合了 中世纪恶魔传说与文艺复兴后的人文思辨,成为“否定精神”的象征,其矛盾性——既引诱堕落又激发探索——使其成为西方文学中最富 深意的反派之一。
(2)亨利 · 柏格森(1859年—1941年),法国哲学家、生命哲学代表人物,192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以“生命冲动”和“绵延” 为核心概念,反对机械论与决定论,认为时间并非可分割的片段,而是连续流动的“纯粹绵延”,是生命体验的本质。其哲学思想强 调直觉高于理性,主张通过直觉把握生命的创造性与流动性,代表 作《创造进化论》《时间与自由意志》等,对20世纪哲学、文学、 艺术影响深远,尤其启发了柏格森主义、存在主义及现代主义思潮。 他的思想打破了传统科学与哲学的界限,为理解生命与意识提供了 全新视角。
(3)勒内 · 笛卡尔(1596年—1650年),法国哲学家、数学家、 物理学家,近代哲学与科学的关键奠基人。哲学上,他以“我思故 我在”确立认知起点,构建理性主义体系,提出身心二元论,划分精神与物质世界。数学领域,创立解析几何,将代数与几何结合,发明坐标系,为近代数学奠基。科学上,提出惯性原理,推动机械 论自然观。代表作有《谈谈方法》《第一哲学沉思集》,其思想连 接中世纪与近代,深刻影响启蒙运动及后世科学与哲学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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