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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梗救回了命,救不回心脏!中美两位顶尖心脏专家对话:心肌再生,如何从论文抵达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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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心梗患者,为什么有人救回来了,却越活越差?

撰文: 李嗣麟

每个心内科医生都经历过这样的深夜:电话响起,起身,上台,开通血管,把一个心肌梗死患者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手术成功了,命救回来了,但随着时间流逝,梗死的心肌逐渐被瘢痕替代,残余心肌代偿性做功,心脏仍在不可逆地走向衰竭......

现有治疗能开通血管、挽救濒死心肌,却无法让已经丢失的心肌重新长回来。 临床医生在病床旁反复面对的这道难题,正是转化医学试图回答的问题:实验室里的发现,要怎样走完从培养皿到动物、从动物到人体的最后一公里,才能真正改写患者的结局?

2026年10月15日至18日,第37届长城心脏病学大会(GW-ICC 2026)暨亚洲心脏大会(AHS 2026)在北京召开,由医学界心血管频道与长城会联合推出的官方品牌栏目《长城问道》本期以“转化·筑基篇:从实验室到临床”为主题,由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徐茁原教授主持,特邀陆军军医大学大坪医院曾春雨教授与斯坦福大学斯坦福心血管研究所主任Joseph C. Wu教授展开对话,围绕上述问题,共话如何让实验室的种子在临床落地生根。

治好了心梗,为什么治不好心衰

对话从“起点”开始:一个临床问题,是怎么走进实验室的?

曾春雨教授的答案,来自他每天反复经历的场景。作为一名介入心脏病医生,他的团队每年救治大量心肌梗死患者;有时深夜刚躺下,急诊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PCI)的电话便响了。但他坦率地说:“我们挽救了生命,但患者的健康状况仍在下滑。”团队随访发现,约三分之一的心肌梗死患者在五年内发展为心力衰竭:梗死心肌被瘢痕替代,残余心肌代偿性做功,最终导致整体心功能衰竭。

“我们的梦想是再生心肌。”曾春雨教授说。心力衰竭的根源在于心肌细胞丢失;若能补充丢失的心肌,便有望从病程中途阻断心力衰竭进展。这条探索之路他走了十余年。最初,他与许多研究者一样寄望于干细胞移植;但随着研究深入,团队发现常规成体干细胞移植入心肌后难以定植存活,真正的再生潜力并不在于“外来的细胞”,而在于心肌细胞自身的增殖能力——这成为他此后研究的核心。

Joseph C. Wu教授的学术转向则发生在另一个半球。他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专科培训与高级研究(STAR)项目中,一边接受心脏专科培训,一边获得药理学博士学位。2004年,他被导师、已故著名分子影像学家Sam Gambhir教授招募至斯坦福大学。起初,他延续影像追踪的思路,用影像手段追踪植入心脏的干细胞。 但成像结果让他意识到:“注入心脏的绝大多数细胞都消失了,它们并没有定植在濒死的心肌组织中。”更令他警惕的是,唯一能长期存活的人胚胎干细胞,植入心脏后反而形成了肿瘤。这使他开始反思:依赖外源细胞移植,是否真能实现稳定的心肌修复?

转机出现在2007年前后,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被发现。作为临床医生,Joseph C. Wu教授很快抓住了关键:“对于胚胎干细胞,我不知道它来自哪位患者;而iPSC一旦从某位患者身上生成,我就知道它来自谁,可以进行纵向随访,理解其临床表型。”此后近二十年,斯坦福团队建立了全球规模最大的人iPSC生物样本库之一,常规制备心肌细胞、类器官及几乎全身各类型细胞,用以解析疾病生物学机制并筛选药物。

一管羊水,一场培养皿里的“临床试验”

两位专家实现心肌再生的路径不同,但目标一致:如何让心肌再生从“能看见”走向“能用上”。

曾春雨教授团队于2010年启动心脏再生项目时,该领域仍充满争议。真正让团队坚持下来的,是几例已发表的报告:有新生儿在出生第二天因未知原因发生心肌梗死,医生通过支架植入挽救其生命;随访十余年甚至二十年后复查,梗死区域竟然完全消失——心肌得到彻底再生修复。“不只是个案,好几例都发表了。”曾春雨教授说道,“这让我们相信,心肌细胞自身的再生能力是真实存在的。”

但要研究成体心肌细胞增殖,首先需要突破一项技术瓶颈:成体心肌细胞离体后通常只能存活一两天,而这一时间远不足以观察再生过程。团队将新生大鼠心肌细胞与成体心肌细胞共培养,最终把成体心肌细胞的体外观察期延长至一个月,并在培养皿中捕捉到约7%的心肌细胞发生增殖。团队随即将目光转向一个更具挑战性的方向:心脏发育本就发生在母体子宫内,母体环境中或许存在促进心肌增殖的“钥匙”。团队对羊水进行筛选,锁定了一种名为磷酸甘油酸脱氢酶(PHGDH)的蛋白——它通过α-酮戊二酸(α-KG)参与代谢调节,能够促进心肌细胞增殖。

曾春雨教授讲述了背后的一个小插曲:他让学生用羊水做暑期课题,两周没有回音;追问之下才知道“现象好到不敢相信”。团队随即安排两名学生分别重复验证,确认结果无误后才继续深入。目前,团队正在推进PHGDH的转化研究,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进入临床。

Joseph C. Wu教授带来的则是另一条路径的答案:“培养皿中的临床试验”(CTiD)。他首先剖析了传统药物研发链条的两个薄弱环节:永生化细胞系具有“永生”特性,且只属于某一个人;而研究常用的近交系小鼠品系单一,Joseph C. Wu教授说道“在500只基因几乎相同的小鼠上做出漂亮数据,本质上仍是n=1,相当于在500个‘Joe Wu’身上做试验,并不能回答该药对其他人是否有效。”但CTiD则使研究者能够在一批来自不同患者的细胞上同时测试药物。Joseph C. Wu教授亦强调,CTiD不会取代临床试验,而是为药物安全性和有效性预测增加一层工具。

从动物到人体:转化医学要跨过几道关

从动物模型到人体证据之间,转化医学长期面临由机制认知、监管审评、经济制约与转化生态共同构成的难关。

在机制认知方面,曾春雨教授将心肌再生研究现状比作“盲人摸象”:约90%的文章聚焦心肌细胞增殖,但“人是完整的身体”,增殖并非心肌细胞自身之事。微环境中其他细胞的协作同样关键:有研究发现动脉内皮细胞可分泌促增殖因子,曾春雨教授团队亦发现运动时肝脏分泌的某些因子能促进心肌增殖。因此,突破瓶颈须从单个细胞放大到整个机体,再将临床、基础与产业力量结合。

在监管与转化方面,Joseph C. Wu教授指出,中美监管目标本质上一致,都是确保产品安全、有效;但iPSC技术过新,监管随之带来一系列检查项:分化产物必须纯净,给帕金森病患者注射多巴胺能神经元时不能混入心肌细胞或骨细胞;必须排除畸胎瘤风险,因为残留的未分化iPSC可能成瘤;心肌细胞注入心脏可能引发心律失常,因而需要长期随访确认安全性。

尽管关卡重重,进展依然可见:美国已有iPSC多巴胺能细胞治疗帕金森病的Ⅱ期临床试验;FDA和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还推动“新方法学”(NAMs),希望用人体细胞模型替代小鼠模型完成药物验证,更关注药物在人体细胞模型中的有效性,而非仅在小鼠模型中的有效性。

经济则是制约转化的另一大因素。Joseph C. Wu教授举例:若动物实验证明维生素C对阿尔茨海默病有效,企业不愿花5亿美元做临床试验,因为超市即可买到,无利可图;全新化合物则须推进至Ⅰ期临床,企业才有兴趣。许多学术教授缺乏资源,只能寻求风险投资。“不只美国如此,中国、欧洲同样如此。”

而在中国,曾春雨教授认为,需改变“论文发表即研究完成”的观念。将研究终点从发表论文延伸至实际转化。其团队正是按这一逻辑搭建:一支从事基础研究,一支从事临床研究,另设一家公司。转化需要资金,且并非常规基础研究经费;资金有限时须研究先行,而结果足够过硬才能吸引企业投资。他指出,这一切的前提是“先相信自己的结果真实”。

展望未来十年,两位专家关注重点转向不同角度。曾春雨教授认为,人工智能(AI)是不容忽视的重要方向。将AI与iPSC药物筛选等技术结合,未来几十年心血管领域会有大批新药进入临床。Joseph C. Wu教授则落点于患者教育。他提到美国心脏协会“生命八要素”(Essential 8)——充足睡眠、健康饮食、规律运动、控制体重、戒烟,以及血压、血糖、血脂管理。Joseph C. Wu教授指出,“这些措施并不复杂,但回报率最高。很多时候,患者用药依从性不足。若落实这些简单措施,其对人群健康的影响比任何新型疗法都大。”

结语

转化医学的美妙之处,正在于它能把实验室里的每一个发现,转化为改变一位患者人生的潜在机会。从一篇论文到一粒药,从一个想法到一台手术,中间隔着漫长的转化之路——但正如这场对话所展示的:路再远,也总有桥可以修。曾春雨教授团队的PHGDH研究、Joseph C. Wu教授团队的培养皿试验,都是这座桥上正在铺设的桥板。

专家简介


曾春雨教授

  • 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

  • “万人计划”领军人才、国家中青年科技领军人才

  • 国家重点研发计划、973项目首席科学家

  • 老年心脑血管病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

  • 中国医师协会心血管内科医师分会副会长

  • 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常委

  • 2021年度美国心脏学院杰出科学家奖获得者(首位华人学者)

  • 陆军军医大学大坪医院心血管病医院院长,兼任中科院重庆研究院心血管病研究中心主任。国家心血管疾病国际联合研发中心主任、心血管疾病管理能力评估与提升项目(CDQI)高血压中心主任、中国生理学会整合生理专委会候任主任委员、亚洲心脏学会(AHS)基础与转化学组组长、ISHR中国转化医学委员会前任主任委员、全军急危重症救治重点实验室主任、重庆市心血管病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等。


Joseph C. Wu教授

  • 斯坦福心血管研究所所长

  • 斯坦福大学医学与放射学教授,耶鲁大学医学博士

  • 主攻基因组学、干细胞类器官、AI新药研发,提出“培养皿中的临床试验”

  • 发表论文700余篇,H指数157,连续8年跻身全球前0.1%高被引科学家。

  • 曾任美国心脏协会主席,身兼多项国际顶尖学术院会院士,斩获多项重磅科研奖项。


徐茁原

主治医师,助理研究员,儿科学博士,就职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心脏内科,主要工作方向为儿童及成人肺动脉高压等心肺血管疾病的临床诊疗及心肺功能多模态影像学评估,并开展相关临床和基础研究工作。第一作者发表多篇高水平的论文,包括《European Heart Journal》(2024)和《American Journal of Respiratory and Critical Care Medicine》(2024、2026)等,在包括美国心脏病学会在内的大型国际会议上英文口头发言10余次。作为课题负责人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基金1项,省部级课题1项,局级课题1项,入选上海市东方英才计划青年项目、白玉兰人才计划浦江项目、“医苑新星”人才项目,荣获亚洲心脏学会长城青年医师奖,获批实用新型专利1项,计算机软件著作权3项,参与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国内外多中心注册研究。担任欧洲心脏病学会专业委员(FESC)、世界肺动脉高压协会(PVRI)会员、Reviews in Cardiovascular Medicine, The Heart Surgery Forum, Cardiac Research 青年编委等多项国内外学术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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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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