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博市一男子昨夜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31岁,令人惋惜
他叫孙浩,淄博张店区人,在鲁泰大道上一家汽修厂当技师,修了八年车,从学徒干到大师傅,手底下带着四个小工。
他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病。那阵子他老觉得胃疼,吃点奥美拉唑扛着,扛了俩月扛不住了,媳妇拽着他去市中心医院做了个胃镜。大夫看完报告没说话,让他再做个增强CT。CT结果出来那天,大夫把他媳妇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他媳妇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跟他说“大夫说是胃溃疡,有点严重,得住院治”。他看了他媳妇一眼,说“你把报告给我看看”。他媳妇不给,他就抢,抢过来一看,啥都明白了。
胃癌,三期,肿瘤快五公分了,低分化腺癌,恶性程度高。
他那年三十,闺女刚上幼儿园小班。他跟他媳妇结婚四年,婚房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两千八。他一个月挣七千多,他媳妇在药店卖药,一个月三千出头。俩人加起来一万出头,还完房贷剩七千多,养孩子过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他这人手巧,家里啥东西坏了自己修,水管漏了自己换,电动车电瓶不行了自己换电芯。他闺女的小推车是他拿报废零件攒的,比买的结实。他媳妇说“你这个人,啥都能修”。他说“除了修人”。
头一回化疗是他自己去的。他媳妇要请假陪他,他说“你上班,我自己能行”。他一个人坐公交到中心医院,挂上水,坐在化疗室里,旁边一圈全是老头老太太,就他一个年轻的。护士扎针的时候说“你这么年轻咋得这个病?”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修车修多了,吸了太多尾气”。护士笑了一下,没接话。
化疗做了四个周期。头一个周期他吐了五天,吃啥吐啥,喝水都吐。他媳妇急得不行,他说“没事,吐完了再吃”。第二个周期他头发掉光了,他闺女摸着他的光头说“爸爸你咋变成光头强了?”他说“爸爸跟光头强一样,砍树砍累了”。第三个周期他白细胞掉到零点几,发烧住院,住了半个月。第四个周期做完复查,肿瘤没怎么缩,大夫说效果不太理想,建议换二线方案。
他问大夫:“换二线能治好不?”大夫说:“你这种情况,治愈率不高,主要目标是控制肿瘤生长,延长生存期。”他说:“延长多久?”大夫说:“好的话一年到两年,不好的话几个月。”他说:“那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跟媳妇说:“不治了。”他媳妇哭了:“你说啥呢?”他说:“大夫说了,治不好了。再治下去就是花钱买时间,花几十万买一年半载,最后人财两空。咱家那点积蓄,留着给闺女上学吧。”
他媳妇说:“那也不能不治啊,你才三十,闺女还小。”他说:“我知道闺女还小,所以我才得想明白。我治了,把钱花光了,最后我走了,你跟闺女背一屁股债,你咋整?”
他媳妇说不过他。
他自己列了个清单——第一,把汽修厂的活儿辞了,跟老板说清楚,老板给他多发了三个月工资,说“浩子你啥时候想回来都行”。第二,把家里的贷款算了一遍,还剩十八万,他跟他哥借了八万,他媳妇跟她娘家借了十万,把贷款提前还清了。他说“我走了以后你别背贷款,房子是你的”。第三,把他那些修车工具卖了一半,留了一套扳手和一把千斤顶,说“这套留给闺女,长大了让她学修车,女孩子也得会修车”。他媳妇说“她才四岁”。他说“四岁咋了,先备着”。第四,他给他爸妈打了个电话,说“爸、妈,我病了,治不好了,你们别急,我给你们留了五万块钱,在妈那个存折里,密码是你生日”。
第五件事他没跟他媳妇说。他偷偷找了他小舅子——他媳妇的弟弟,在青岛上学——跟他说“你姐这人要强,有事不跟人说。我走了以后你多来看看她,别让她觉得没人管”。小舅子哭了一场,说“姐夫你放心”。
打那儿以后他就不去医院了。每天干三件事——早上送闺女上幼儿园,下午接闺女放学,晚上给媳妇做饭。他手上有劲儿,做饭不好看但实在,红烧排骨炖得烂乎,他媳妇能吃两碗饭。吃完了他刷碗,刷完了陪闺女玩一会儿。闺女骑他脖子上让他满屋跑,他跑得气喘吁吁的,闺女咯咯笑。他媳妇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他扭头看见说“你哭啥?我还没死呢”。
有一回他疼得受不了,蹲在地上捂着肚子,闺女跑过来问“爸爸你咋了?”他说“爸爸肚子疼,歇一会儿就好了”。闺女说“我给你揉揉”。拿小手在他肚子上揉了两下,他说“好了好了,闺女一揉就好了”。闺女高兴得拍手,他媳妇在旁边扭过头去擦眼泪。
今年开春他就不行了,起不来床了。他媳妇把工作辞了在家伺候他,他说“你别辞,我走了你更得上班”。他媳妇说“我请了长假,你别管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跟他媳妇说“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修了八年车,攒了一套房,养了一个闺女,娶了一个好媳妇。我知足了”。他媳妇哭得说不出话。他说“你别哭了,你哭我难受”。
他走的那天晚上是三月十四号,闺女在幼儿园没回来。他媳妇守在他床边,他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以后要是问爸爸去哪儿了,你就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修车了”。他媳妇说“行”。他说“你别跟她说我死了,等她大了再说”。他媳妇说“好”。他说“我那个扳手给她留好”。他媳妇说“好”。他笑了一下,说“我修了八年车,最后没修好自个儿”。他媳妇说“你别说了”。他就没再说话。
夜里十一点多他走的,走的时候他媳妇攥着他的手,他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就是嘴微微张着,像还有话没说完。
他出殡那天来了不少人。汽修厂的老板来了,带着四个小工,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他灵前鞠了三个躬,把扳手搁在供桌上。老板说“浩子,这几个扳手是你用过的,你带走”。他爸妈来了,他爸蹲在灵堂门口抽了一下午烟,他妈坐在灵堂里哭得站不起来。他闺女被姥姥抱着,看着灵堂里人来人往的,问“我爸爸呢?”姥姥说“爸爸在睡觉”。她说“那他啥时候醒?”姥姥说“睡够了就醒了”。她说“那我等他”。
他媳妇站在灵堂前面,穿着一身黑,没怎么哭,就是看着他的遗像发呆。遗像是他结婚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嘴角往上翘着,跟个没心没肺的小伙子似的。她心想这人,结婚才四年,房子才住了三年,闺女才四岁,他咋就走了呢?
后来收拾遗物的时候,他媳妇在他工具箱最底下翻出来一个本子,是他记的修车笔记,封面上写着“孙浩修车八年经验总结”。里头记着各种车型的故障码、各种毛病的排查流程、各种零件的更换周期。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是他最后那几天写的——“闺女,爸爸这本子给你留着,你要是学修车,用得上。你要是不学,留个念想。”
他媳妇把那个本子搁在闺女的床头柜里了。闺女问她“妈这是啥?”她说“你爸给你留的本子”。闺女说“我爸啥时候回来?”她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闺女哦了一声,跑出去玩了。
上个月我路过那家汽修厂,看见门口贴着张招聘启事,招技师。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老板出来抽烟,看见我说“找活儿?”我说“不是,路过”。他说“以前这儿有个师傅姓孙,技术可好了,走了”。我说“听说了”。他叹了口气,说“才三十一,可惜了”。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搁着个千斤顶,锈了一半,旁边靠着把扳手,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孙浩留下的那一套。
他闺女今年该上中班了。她大概还不知道,她爸给她留了一把扳手和一个本子,还有一句话——“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修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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