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尚风,阳湖韵~一座苏南强镇的文脉与血性
楔子:江南的洛阳,洛阳的江南
如果你打开地图,把光标移到江苏常州武进区的东南角,会看到两个紧挨着的地名——洛阳,和洛阳旁边的戴溪。
第一次来的人往往会愣一下:河南洛阳是"大洛阳",咱们是"小洛阳"?怎么江南水乡也叫洛阳?
镇上老人听了,会笑着递你一颗水蜜桃,说:"这名字,是八百年前一个儿子,给去世的父亲立的一块'活碑'。"
故事,得从秦观说起。
一、一粒词心落水乡:永安里改名洛阳
北宋元丰年间,秦观(字少游)以"山抹微云"名动天下,苏轼赞他"有屈宋之才",是苏门四学士中最擅情致的一位。
秦观少子秦湛,任常州通判时,被武进的山水留住了脚步。他卜居毗陵新唐,也就是今天雪堰镇一带,以姓名村曰"秦村"。五世孙秦宗贤迁居永安里——这便是今日洛阳镇镇区的雏形。
七世孙秦禹夫,出任河南洛阳县尉。史载他"时值繁剧,以勤事殁于官"。
儿子秦春扶柩南归,把父亲安葬在永安里。站在父亲的坟前,秦春做了一个决定——将永安里改名为"洛阳",并筑祠修谱,以志永思。 那是南宋宝庆三年,公元1227年。
从此,江南水乡多了一个与中原古都同名的地标。一腔追远之情,化作地名,一叫就是八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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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插叙:镇文化宫内,原秦氏宗祠旧址上,至今留存着建造秦观祠时的捐款碑。碑文漫漶,但"秦"字清晰可辨。有老人说,每年清明,总有秦氏后人从各地赶来,在碑前点一炷香——他们未必都姓秦,但都认"洛阳"这两个字。
二、安尚乡里千年事:从吴少子封邑到阳湖名镇
洛阳镇的故事,比"洛阳"这个名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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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初年,周武王封周章为勾吴国国君,又封其少子于安阳山一带。秦统一后,安阳山属晋陵县安尚乡。汉初,这片水土隶于延陵县东南。
真正让聚落有了"灵魂"的,是南朝萧梁年间的一则传说。
古时,镇东有一片浩渺湖泊,唤作阳湖(亦称洋湖)。宋《咸淳毗陵志》载其"东西八里,南北三十二里,中与无锡分派……以近阳山,故名"。阳湖未治时常闹水患。相传晋陵、无锡二县令吴、许二人率众抢险,为救困于孤岛的百姓,誓曰"宁亡邑宰,勿亡吾民",终投湖殉职。
百姓水退后寻得遗体,改胜力桥为"圣烈桥",立祠奉二人为土地神,每年二月初二致祭,将重建的聚落命名为"永安里"——祈求从此风调雨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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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叫了七八百年,直到秦春改里为"洛阳"。
南宋以降,洛阳一带长期属安尚乡。明分武进为三十六乡,洛阳仍隶安尚。清雍正四年(1726),武进析置阳湖县,洛阳全境划属阳湖县安尚乡,戴溪桥则属新塘乡。彼时秦氏累世簪缨,漕运通商,洛阳、戴溪遂为阳湖东南名镇。
民国废乡设市乡。抗战时期,此处成武南游击区中心。1949年后建制屡调:1958年成立洛阳人民公社,1983年复乡,1987年洛阳撤乡建镇,1996年戴溪撤乡设镇。
1999年11月24日,武进市调整乡镇区划,撤销原洛阳镇与戴溪镇,合并新建洛阳镇。两水汇流,两镇合一,域面积扩至约55.7平方公里,人口近十万。
三、戴溪水长:赵翼与"江山代有才人出"
清雍正年间,戴溪民丰村(旧称西干圻)一户清寒农家,降下一个男婴,取名赵翼,字云崧,号瓯北。
赵翼幼时家贫,父殁后靠母亲织布供读。16岁撑起家门,19岁中秀才,进常州府里。乡间至今流传一则掌故:少年赵翼与同伴在漕河戏水,先生收了他的衣衫,命对"千年古树当衣架",他脱口应道——"万里长江作浴池。"气魄已见端倪。
乾隆二十六年(1761),赵翼中探花,赐进士及第,授翰林编修。关于"失状元"的典故,洛阳人讲起来眉飞色舞:乾隆帝以为江浙状元已多,而陕西本朝尚无状元,遂将状元位让与陕西人王杰,赵翼列第三。可这一让,倒让"赵探花"三字比许多状元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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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以《廿二史札记》与钱大昕、王鸣盛并列"清代三大史学名著"。那句——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把阳湖烟水养出的历史洞见,写进了每一个中国读书人的记忆里。
赵翼晚年购常州顾塘桥畔旧宅,主厅题"湛贻堂"。今前北岸故居为清初中构、市级文保。但戴溪民丰村的那方水土,才是他真正的起点。今日戴溪小学内立有赵翼文化广场、云崧廊与史料陈列馆,孩子们演的锡剧小戏《巧对老师》,唱的仍是那句"万里长江作浴池"。
四、戈裕良:把山水画叠进假山里的人
洛阳不只出文人,也出天工。
清代叠石巨匠戈裕良,洛阳戈家村人。"少习丹青,后以叠石为业,能以大小石钩带联络如真山,浑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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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环秀山庄那一壁假山,1997年随苏州古典园林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扬州小盘谷亦出其手。今人评:"叠石为假山者,戈裕良为第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戈氏的巧,不在堆高,而在"以画理入石"——洞壑怎么转、危峰怎么露、一线天光落在哪块青石上,都按山水画的皴法来。洛阳戈氏宗祠内今设戈裕良纪念馆,微缩模型还原环秀山庄,水乡人逛一圈,方知祖宗手里曾握住过怎样的"咫尺山林"。
五、半部电台起家:王诤与红色电波
1910年,洛阳镇天井桥村(今天井村)一户农舍里,走出一个叫吴人鉴的少年,后改名王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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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年入黄埔军校通信科,1930年龙岗战斗后参加红军,带着半部缴获的电台,在井冈山架起第一部红色电台。毛泽东称他是"我军通信工作的开山鼻祖"。
从反"围剿"到长征,从延安窑洞到西柏坡,红色电波里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频率。王诤就是那个把旋钮拧开的人。
如今天井村王诤故居仍在:青砖黛瓦,硬山式江南农舍,前后三进,面阔三间,西侧接将军生平陈列室,铜像巍然。这里是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常州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来参观的人常在院里站很久——从水乡农舍到万里长征,半部电台走出的,是一条看不见却决定胜负的信息战线。
六、血色洛水:江抗东进与胡发坚
江南的温柔水里,洛阳镇藏着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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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前后,新四军"江南抗日义勇军"(简称"江抗")挺进苏南敌后。洛阳镇瞿家村高家村组,那幢临河的老瓦屋里,曾挂出"江南抗日义勇军总指挥部"的牌子。旧址经修缮后重新开放,成了常州红色旅游的新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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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新四军第一支队参谋长胡发坚(1906—1939),在追击"大刀会"匪徒时中弹牺牲,年仅33岁。陈毅后来向江苏省委建议:"为我的参谋长树碑立传。"1985年,武进县在洛阳乡建胡发坚烈士纪念碑,江渭清题写碑名。墓在谈家头村,松柏掩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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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成墩的沉默:洛阳镇虞桥村,一马平川的稻田里蓦然隆起一座小土山,当地人叫它"骨成墩"。传南宋末常州保卫战惨烈,忠骸层叠,积骨成墩。这说法未见正史细载,但虞桥老人讲起来眉眼郑重——阳湖之水软,骨头硬。八百年后,墩上草青了又黄,路过的人仍会慢一步脚步。
七、珠光桃影:水乡人的致富密码
洛阳镇没大山,不靠海,靠的是水网、淤泥和肯吃苦的人。
珍珠。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水网密布的洛阳人盯上了河蚌。育珠、开蚌、打磨、串链,一片片养殖塘里长出"水中白银"。洛阳珍珠以粒大、圆润、色泽晶莹出名,拿下"中国珍珠之乡"名号。今朝安村一带,五百多亩珍珠养殖基地碧波荡漾,老师傅引进有核嫁接技术,把圆整率从一成拉到八成。
水蜜桃。洛阳与无锡阳山紧挨着,同属中国优质水蜜桃核心产区。洛阳戴溪一带种桃近百年,"阳湖"牌水蜜桃2021年获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授牌,品牌价值近10亿元。春分一到,万亩桃林粉霞漫野;夏至,枝头累累,硕果飘香。
青鱼。戴溪还有一张藏在水里的牌——一尾青鱼从苗到十余斤,至少熬四年。如今养殖辐射近20个村,面积超2100亩,单季起鱼二三十万斤。已过无公害、绿色食品双认证,正冲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
八、岑村新韵:当古文脉遇上新农村
古镇不古,才有生命力。
走进岑村村,最先撞见的是两万平方米的法治文化公园。村里"民生茶社"里,老人泡一杯茶,顺手把邻里疙瘩说开了;"文明积分制"把房前屋后扫干净、给孤寡送顿饭,全折成积分存进"存折",年底换油换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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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镇近年画了一张"四色思政地图",把王诤故居、江抗指挥部、胡发坚墓、骨成墩串成实境课堂。周维芬艺术宣讲工作室把江抗故事改成情景剧,《江抗记忆》在村礼堂演,台下坐着的正是当年游击队后代。
今天的洛阳镇,连续多年稳在全国千强镇前400。从水乡农舍里,走出去的不只王诤——原江苏省委副书记、安徽省省长、江苏省政协主席许仲林,中国工程院院士沈国荣,少将王苏民……他们和桃农、蚌农、养鱼人共享同一方阳湖水汽。
尾声:为什么这里叫洛阳
掩卷而思,洛阳镇何止一座行政意义上的江南小镇。
她是秦春扶柩南归时那一声不改的地名,是赵翼漕河戏水时对出的那句长联,是戈裕良叠在环秀山庄里的一线天光,是王诤拧开电台旋钮时的第一声电波,是胡发坚倒在春寒里的那杆枪,是骨成墩草丛下没说出口的牺牲。
她也是朝安村珍珠塘里的倒影,是阳湖蜜桃咬开时溅在手背的那滴汁,是岑村茶社里那杯没喝完的茶。
从南宋永安里到今日洛阳镇,八百年没改的,不是某个老桥墩,而是这方人骨子里的两样东西:
一是对文脉的敬——词心、史笔、叠石、电报,都当传家宝供着;
二是对世事的争——没有海港自己挖塘养珠,没有大山自己种出万亩桃林,没有捷径就造出中国自己的继电保护。
武进水阔,洛水情长。
下一次你路过,别只低头看导航——春天来看桃花,夏天来吃水蜜桃,秋天开一只蚌,冬天剁一刀青鱼。累了去王诤故居站一站,去骨成墩田埂上吹阵风。
你会忽然懂了:为什么江南水乡里,偏偏这里叫洛阳。
(本文据《洛阳镇志》《武进县志》《毗陵志》及公开资料梳理;地名沿革、人物籍里、物产认证均以最新权威表述为准。欢迎洛阳乡亲补充指正。)
互动时间
你是洛阳人、戴溪人,还是在桃花节上第一次认识这边水土的朋友?评论区聊聊——你记忆里的洛阳,是珍珠、蜜桃、青鱼,还是某座老桥、某句赵翼的诗?
作者简介:吴振达,自由撰稿人,头条号新锐创作者。专注于挖掘地方人文历史,寻找古今对话的密码。致力于挖掘吴氏家族历史,弘扬至德文化。欢迎关注头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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