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新华社1999年10月24日兰州电（载《光明日报》1999年10月25日）；《中国财政年鉴2000年卷·国际合作与对外交往》；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网站《朱镕基总理访美》；凌志军《变化：1990—2002年中国实录》；《朱镕基讲话实录》；《环球人物》2021年第21期关于中美入世谈判的报道；澎湃新闻《1999，中美逆转的48小时》；中国新闻网《今年以来中美关于中国加入WTO谈判大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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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0月24日，中午，兰州中川机场。
一架专机从北京飞来。
机上是美国财政部长劳伦斯·萨默斯，陪同的有中国财政部长项怀诚、副部长金立群。
国务院总理朱镕基正在甘肃考察，10月21日到的，24日结束，第二天就要转场。
新华社当天从兰州发出一条两百多字的稿子：朱镕基当天中午在兰州会见了来华参加中美第十二次联合经济委员会会议的萨默斯一行，“就双方共同感兴趣的问题进行了坦诚的交谈”。
稿子没写谈了什么，没写谈了多久，也没写在哪间屋子。
这场会见没有签字，没有联合声明，没有记者会。
二十二天后，北京东长安街二号，石广生和巴尔舍夫斯基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双边协议上落笔。
签字那天，没有人再提兰州。
可兰州那顿午饭里，朱镕基讲的三件事，后来一件一件落进了协议文本。
而中文世界最熟悉的那句萨默斯评价，并不出自这场会见。
它比协议早了整整一年多……
【一】一九九八年春天，一句没有日期的话
1998年3月17日，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选举朱镕基为国务院总理。
3月19日，第一次记者招待会。
面对几百名中外记者，他说：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段话第二天出现在香港、东京、伦敦、纽约的报纸上。
西方媒体那几天用了一批不常用来形容中国官员的词，风趣、幽默、有说服力、充满睿智、大将之风。
新加坡媒体说“朱镕基征服了全球媒体”，旅美专栏作者阮次山写道，他读到的各国媒体“几乎有点惊为天人的反应”。
凌志军在《变化：1990—2002年中国实录》里记录了这段舆论热度。
书的同一页上，还有一行字：美国副财政部长萨默斯见了他一面，就说他的“智商系数高达二百以上”。
萨默斯1954年11月30日生在纽黑文，父亲罗伯特·萨默斯和母亲安妮塔都是经济学家，叔叔保罗·萨缪尔森后来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他16岁进麻省理工学院，先读物理，后转经济，1975年拿到学士，1982年在哈佛拿到经济学博士，1983年成为哈佛终身教授，28岁，是哈佛校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之一。
1991年，他去世界银行做首席经济学家。
1993年进美国财政部，主管国际事务。
1995年升副财长。
亚洲金融危机最凶的两年，美国对韩国、对印尼的救援方案，都有他坐在桌边。
华盛顿的圈子里，他的名声是快：别人还在翻材料，他已经把数报出来了。
朱镕基的节奏是在另一套环境里练出来的。
1947年进清华电机系，1951年毕业，1952年到东北工业部，此后在国家计委、石油部、国家经委这些跟数字打交道的部门待了三十多年。
1958年被划成右派，往下沉了二十年，1979年才恢复工作。
这段经历留下一个习惯：不听形容词，只听数。
1998年春天，两个人见了一面。
那场见面没有纪要，没有照片，没有新闻稿。
留下的只有凌志军书里的那一行字。
要弄清这行字为什么成立，只能去看朱镕基在1998年接手的是什么样的账本。
那本账，到年底交出了第一页。
【二】一九九九年四月：一场没有签成的访问
1999年4月6日，朱镕基的专机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那天洛杉矶下大雨。
这是中国总理十五年来第一次正式访美，随行的有吴仪、石广生、龙永图。
朱镕基在洛杉矶市长举行的欢迎午宴上宣布，中美即将达成农业合作协议。
4月10日，石广生和巴尔舍夫斯基在华盛顿正式签署《中美农业合作协议》。
4月7日下午，专机转到华盛顿，住房和城市发展部部长科莫到机场迎接。
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当天到宾馆礼节性拜会。
4月8日上午，白宫南草坪。
克林顿举行欢迎仪式，乐队奏两国国歌，礼炮十九响。
克林顿在致辞里提到中国在亚洲金融危机中的作用，说中国经济的稳定对亚洲经济回升起了重要作用。
仪式结束，两人进白宫会谈。
台湾、经贸、能源环保、人权、科索沃，一项一项摆上桌。
谈完出来，两人一起站在记者面前。
4月9日，他和副总统戈尔共同主持中美环境与发展讨论会第二次会议开幕式。
当天晚上，华盛顿各界在拉德饭店办了一场晚宴，他迟到了一个小时。
他解释，当天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上出了麻烦，吴仪正和美国对手在另一间屋子里交锋。
华盛顿那几天并不平静。
白宫内部对签不签分成两派：贸易代表巴尔舍夫斯基、国务卿奥尔布赖特、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伯杰主张见好就收；财政部长鲁宾、商务部长戴利、总统首席经济顾问斯珀林主张再拖一拖，看能不能拿到更好的报价。
拖派占了上风。
克林顿决定不在朱镕基访美期间签署协议。
4月8日晚间，美方在贸易代表办公室网站上挂出一份十七页的附件，把许多中方并未答应的要价写成“谈判结果”。
这份文件被翻译成中文送到北京，高层的反应被库恩在《他改变了中国》里形容为“六级地震”。
吴仪当天就去找巴尔舍夫斯基，谈到凌晨两点。
中方的态度很清楚：签字之前，中国承诺的任何出价都不算数。
4月10日，双方发布新的《中美联合声明》，美方承诺坚定支持中国在1999年加入世贸组织。
据库恩记述，克林顿在朱镕基离开美国前打过两次电话表示歉意，还提出可以派人跟着中方到下一站去签。
朱镕基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的意思很明白：要签，就请到北京来谈。
4月13日，纽约经济俱乐部办了一千五百人的晚餐会。
朱镕基在演讲里说，所谓的“中国威胁论”毫无根据，“中国威胁论”应当改为“中国机遇论”，中美应该是合作的伙伴。
这句话两天后登上了《光明日报》的版面，也成了那趟访问留下的最响的一句。
4月14日，专机从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起飞。
十四天，六座城市，一堆协议，最想要的那一份没签成。
出访前接受《华尔街日报》发行人采访时，朱镕基说过这次访美是两面不讨好：一些美国人不欢迎他，一些中国人不要他去。
5月8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大使馆，中美关系骤然降到冰点，入世谈判随之中断。
7月，萨默斯接替鲁宾，正式成为美国财政部长。
他接手的不只是财政部，还有一条已经断线的中美经济对话渠道。
9月11日，江泽民和克林顿在新西兰奥克兰的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会晤，两国关系开始解冻。
据外电报道，10月16日和11月6日，克林顿两次致电江泽民，就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交换意见。
4月那趟访问给华盛顿留下一个教训：拖，拖不出更好的价格。
半年后，同一个代表团回到北京，谈的仍是那几张纸。
【三】一九九九年十月：把会谈搬到兰州
1999年10月21日至24日，朱镕基在甘肃考察，带着国务院几个部委的负责人，看的是西北的国企、农村和基础设施。
同一时间，华盛顿发出一条消息：应中国财政部长项怀诚邀请，美国财政部长萨默斯于10月23日至26日访华，举行中美联合经济委员会第十二次会议。
这个联委会不是新东西。
1979年1月邓小平访美时与卡特商定，设一个综合性论坛，让双方就财政、经济、贸易、金融的问题交换意见。
二十年后，它成了中美之间少数没有被断掉的高层渠道之一。
10月23日，萨默斯一行抵京。
第二天，他没有留在北京主持开幕式，而是带着项怀诚、金立群，乘专机飞往兰州，去拜会一位正在外省调研的中国总理。
会见安排在10月24日中午。
新华社的通稿很短，只说他与萨默斯进行了坦诚的交谈，没有披露内容。
中方参加的有项怀诚、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戴相龙，美方参加的有美国驻华使馆临时代办麦克海。
朱镕基向萨默斯介绍了中国开发大西北的总体战略、保护环境的措施、中国的宏观经济状况。
三件事，看着都是介绍情况，摆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说法。
开发西北，意味着未来十年要有大规模的铁路、公路、电力、水利投资，要有设备、技术、资金；保护环境，意味着退耕还林、防沙治沙，要有国际合作；宏观经济状况，意味着人民币守得住，中国的市场还在长。
萨默斯听的是这三件事，心里算的是另一本账。
1999年9月25日，七国集团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在华盛顿宣布成立二十国集团，中国是成员之一。
10月25日联委会开幕式上，萨默斯在致辞里欢迎中国加入这个新机制，说中国的加入将对地区和全球经济发展作出贡献。
同一天，温家宝副总理会见萨默斯一行，谈金融部门改革、农村经济、西部发展。
上午的联委会由项怀诚和萨默斯共同主持。
正式会谈把全球经济形势、国际收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人民币汇率逐项过了一遍。
会议发表联合声明，两国同意在联委会框架下建立副手级对话机制，下次会议2000年在华盛顿开。
这份清单里，最要紧的是两项：中国入世，人民币汇率。
汇率这件事，朱镕基已经顶了两年。
亚洲金融危机期间，周边货币一个接一个贬值，中国出口承压，国内不是没有人主张放一放。
1998年3月他刚上任就公开承诺人民币不贬值，此后一路守到1999年。
4月访美时，克林顿当面称赞过这件事。
萨默斯这次来，要确认的是这个承诺还作不作数。
入世这件事，4月没签成，5月又中断，到10月已经拖了半年。
美方急着在1999年内谈成，克林顿政府需要一个能在任内拿得出手的成果；中方也急着在1999年内谈成，拖进美国大选年，条件只会更硬。
两边都急，可两边都不肯先低头。
萨默斯飞到兰州，能带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不是一份文件，是一个判断：中国最高层愿意为入世付多大的代价，这个代价的边界在哪里。
兰州那顿午饭，新华社只给了“坦诚”两个字。
在外交辞令里，“坦诚”通常意味着双方把分歧摆到了桌面上，没有绕。
会谈结束，萨默斯飞回北京。
10月25日的联委会开完，26日离华。
表面上看，这趟访问成果平平：一份联合声明，一个副手级对话机制，一句欢迎中国加入二十国集团。
二十二天之后，北京东长安街二号的那间签字室里，一份改变中国与世界关系的协议落了笔。
签字的时间是1999年11月15日下午。
兰州没有给美方一句准话，只给了一个顺序。
这个顺序，十一月在北京变成了清单……
